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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咔嗒,白骨骷髅的眼眶中跃动着蓝白色火焰,下颌开合,牙齿相撞。
几声响动后,一直寂静的冥者之渊忽然热闹起来。
塞西洛斯脚边地面拱动,只见遍布崖底的发光植物们相继从中间弯折,一条条白骨手臂按住地上,藏在地下的身体破土而出。
咔哒,嘎嘣……
错位骨节归位的声响不绝于耳。
一具具眼眶中燃着蓝白鬼火的骷髅从四面八方聚集,密集得像针林,又如池塘里抢食鱼饵的白鱼,一股脑地涌上来,将塞西洛斯淹没。
冰冷坚硬的手指扯住塞西洛斯的手臂,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抬起。
塞西洛斯刚要挣动,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磕磕嗒嗒声,成百上千的下颌上下开合,牙齿相撞,而后,闪烁着一簇簇鬼火的白骨军队朝某个方向鱼贯而去。
塞西洛斯打消脱身的念头,任由十来具白骨抬着他在冥者之渊里拐绕。
通过某片岩石堆,白骨们抬着塞西洛斯进入一个洞穴,漆黑的洞穴被白骨的鬼火照亮。
摇晃火光中,塞西洛斯感觉到白骨军队在下行,被抬着在崎岖的隧道里走了几天,就在他看凹凸不平的洞顶看厌,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前方传来呼呼风声,不多时,眼前霍然开朗。
先前塞西洛斯以为他已经落到了冥者之渊的最底部,此时才知道还有下一层。
或许用“层”来形容不够准确,因为挡在上方的不是楼板或者嶙峋山岩,而是一片开阔的天空。
天空暗沉呈紫黑色,黑云像浓烟一样漂浮游动,像是随时会坠落下来。
地面则遍是焦土,青黑墓碑错落,形制不一,旁逸斜出,有的爬满青苔,有的被风化殆尽。
长枪刀戟戳在地上,破烂脏污的王旗在风中呼荡,既满溢着坟场的死寂,又回荡着战场的苍凉。
白骨军队不停步地穿过低矮的墓碑。
原本杂乱的脚步声越加整齐,磕磕嗒嗒的声音也消失,在摇曳鬼火中肃穆行军。
在黑云倾轧的远处,一座宫殿若隐若现。
随着白骨军队的靠近,塞西洛斯听到幽幽的呻吟声。
“……痛……我的头……好痛……”
白骨军队穿过折戟沉沙的战场,来到宫殿前。
这是塞西洛斯见过的最简陋的宫殿,宫殿各处由巨石垒成,黯淡无光,处处透露着古旧的气息。
一个灰白影子坐在宫殿王座上,从轮廓看,那应该是个人或者神祇,正用手捂着半边额头,只是身形透明,难以看清其样貌。
白骨军队在踏踏脚步声中进入大殿,王座上的灰白影子停止哀叫,做出一个“看过来”的动作。
“何人闯入我法塔斯王的——”严厉的声音陡地一停,“哦,你们捡了什么东西回来!”
亡灵法塔斯的影子蹭地蹿起,躲到了石质的王座后,高声叫道:“快把这个浑身散发着‘死亡’臭味的家伙轰出我的王国!”
第95章
白骨军队中顿时爆发一阵磕磕嗒嗒的声响,一具具白骨扭转脖颈,似在交头接耳。
法塔斯的影子发抖,语调越发尖利高亢:“滚!!你们!带着那家伙一起!!给我滚出去!!!马上!!!”
随着法塔斯的尖叫,白骨战士们的眼眶中鬼火噗地爆开,幽蓝鬼火腾地包裹住它们的头骨,灼烧之中,令人牙酸的骨节掰动声响成一片。
白骨军队立即抬着塞西洛斯往宫殿外涌去。
塞西洛斯抓住一只钳着自己胳膊的白骨手臂向外拉开,同时身体往下沉,踏在白骨手臂形成的织网上跃起。
石质宫殿中蹿进一缕缕冷风,等到塞西洛斯落下来时,下方密密麻麻的白骨军队已经被冰雪冻结覆盖。
“噢、你、你这家伙竟敢……!”
法塔斯恼火地往外飘出,然而甫一靠近塞西洛斯,烙印在灵魂深处对死亡的恐惧便被唤醒,他身形颤抖地捂住鼻子,嗖地躲回王座后面,叫嚷道:“该死!你这臭虫一样的家伙!赶紧滚出我的宫殿!!”
塞西洛斯抬起手腕嗅嗅,除了冰冷之外,闻不到任何味道,他打量着王座后露出的虚影,试着靠近。
“停!停下!!”
法塔斯受到惊吓般往王座后方飘开,然而王座之后就是坚硬的石壁,法塔斯想退退不开,左飘又飘躲不开,腾地升空,贴到了殿顶上。
塞西洛斯:“……”
塞西洛斯从利维那里听说过亡灵法塔斯的传说。
这位人类国王生前为了扩大自己的国土,下令将王国所有战士烧死,组成了不死不灭的白骨军队。
一个以暴戾残忍闻名的家伙,怎么好像对他很恐惧的样子?
……这不重要。
塞西洛斯在宫殿里扫量一圈,没见着可以藏人的地方,倒是宫殿外聚了不少白骨战士,正锲而不舍地往冰墙上爬,试图翻过堵在殿门口的墙进入殿内。
“擅闯贵地,无意叨扰,”法塔斯还在不住咒骂,塞西洛斯退后几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仰头说道,“请问阁下是否知道离开冥者之渊的方法?”
塞西洛斯的后退给了法塔斯喘息的余地,法塔斯的后背背离殿顶,像个被线牵住的风筝,在空中微微飘荡。
“离开?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蠢话?”稍有余裕,他便气急败坏地喝道:“你的脑子简直比核桃仁还要小,有你在,我的整个王国都被染上了愚蠢的气息!我最恨跟蠢蛋交谈,还不速速滚出我的王国?!”
“阁下——”
“士兵!我的士兵!!”不等塞西洛斯说下去,法塔斯飘在空中的影子叫喊着张开了双臂。
宫殿里外的白骨战士们瞬间受到鼓舞,眼眶中鬼火越烧越旺,行动也变得更加灵敏强劲。
嚓,嚓——
塞西洛斯脚下的冰墙出现裂痕。
以往塞西洛斯用冰墙困住神祇,几乎没有能挣拖出来的,然而这些白骨战士已经死亡,另靠某种咒语维持行动。
它们不惧寒冷与疼痛,在鼓动下不顾一切地挣扎,即便骨头折断也不停歇。
眼看几具白骨就要从冰层中逃出,塞西洛斯握出冰刃,迎头朝那名白骨战士的头骨戳去,剑刃刺穿骷髅头骨,直贯颈椎。
白骨战士浑身上下发出喀拉声响,突破冰层的动作滞缓下来,眼中幽蓝鬼火摇摇晃晃,噗地一下,熄灭了。
塞西洛斯手持冰刃静静地注视那具白骨,两三秒后,白骨战士眼眶中的鬼火又腾地冒出来,白花花的四肢并用,掏开冰层,就要往塞西洛斯所在的冰墙上翻。
冰刃叱地划过空气,白骨战士的头颅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砸到了地上,剩余躯干仍在抓挠盘攀爬,只是失去了准头。
这时,冰墙内部发生了变化,结实厚重的坚冰如同未凝固的水泥扭转揉动起来。
被冻在其中的白骨战士们的头颅、躯体顿时被扭碎崩断,由完整的骨架变成拼都拼不起来的骨渣。
冰墙另一端仿佛张了嘴的怪物,向宫殿外延伸,将更多的白骨战士纳入其中。
“我的战士!”法塔斯的身影燃烧起来,淡蓝的火焰遍布全身,他想扑向下方的坚冰,又忌惮塞西洛斯,只能惊叫:“不……不……不!快停下!!”
塞西洛斯将冰墙吞噬的白骨战士全部碾碎,才说道:“阁下让他们不要乱动,我自然会停下。”
“你……!”法塔斯身为暴君,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威胁?
可这些白骨战士是他在冥者之渊赖以生存的依仗,如果全被这个外来者碾碎……
身上的幽蓝火光缓缓流淌,法塔斯咬牙切齿。
塞西洛斯见他久久不答,脚下冰墙继续往外蔓延,又将一批白骨战士吞没。
坚冰扭转发出咯吱咯吱声,法塔斯的火光一盛,连忙高声说道:“好!它们不会再动了!”
冰墙应声停下。
法塔斯在空中飘来飘去,如同踱步,身上火焰时明时暗,像在呼吸。
“你!”法塔斯气冲冲道:“你这臭……你来我的王国,到底要干什么!”
塞西洛斯道:“无意冒犯阁下,我说过了,我只想知道离开冥者之渊的方法。”
“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就是最大的冒犯!”法塔斯几乎恼羞成怒,“如果知道离开的方法,伟大的法塔斯王还会被困在这里吗?!居然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要我教你,天呐,如果外面都是你这样的蠢蛋,那我宁可永远也不出去!”
塞西洛斯:“……”
因为朵拉拉知道离开的方法,所以他先入为主地认为法塔斯也一样,看来是他想错了。
确实,如果冥者之渊中的怪物们都能随时离开,外面的世界就要乱套了。
塞西洛斯想了想,改口说道:“我在找一个小女孩,只要找到她,我会立刻离开这里。阁下不要说没有见过她,你的白骨军队一定知道她的踪迹。”
那些“白色植物”遍及上一层的地表,大概是用来诱捕活物的。
朵拉拉只要从其间经过,它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唔……”法塔斯似乎认同塞西洛斯的说法,在空中游荡的幅度越来越小,趋近停滞。
“你,”他俯瞰下来,说道,“你先离我远一些。”
塞西洛斯配合地后退几步。
“再远点。”
塞西洛斯又退几步。
“继续。”
一直到塞西洛斯退到殿外,法塔斯才从空中飘下来,说道:“把你的冰墙挪开,我要跟我的战士们对话。”
塞西洛斯依言撤下冰墙,留下一地的碎骨残渣。
法塔斯看着满地的残骸,心痛不已——他已经没有心脏了,但还保留着那种疼痛的记忆,可以随时取用。
大批白骨战士涌进宫殿,将他簇拥起来。
宫殿里磕磕嗒嗒一片杂音,塞西洛斯很难从其中辨出法塔斯的说话声,便趁着法塔斯与白骨战士们交谈时,转身观察这片地界。
天空依旧浓云密布,天之上却是厚实的地面,塞西洛斯不由想:冥者之渊果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没能挤进宫殿的白骨战士们在台阶下徘徊。
塞西洛斯漫无目的地扫过它们,目光忽地凝住,怔了一下——宫殿下方不远处的战场上倒戳着一杆长枪,有个颇眼熟的东西被风糊在了长枪的枪杆上,扑啦啦地抖动。
他犹豫片刻,瞥向身后宫殿,白骨战士们磕磕嗒嗒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知还要多久。
没多迟疑,塞西洛斯从宫殿外的台阶下来,径直朝那杆长枪走去。
远处看时还不敢确定,当塞西洛斯停到长枪前,将糊在枪杆上的东西取下才确认,吸引他视线的东西确实是一张皮卷。
一张和他在纳普梅兹城的图书馆见过的那张材质相同、图案也大同小异的皮卷。
这不是尼奥的东西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冥者之渊?
身后的白骨战士们涌动聚集,塞西洛斯回头,发现宫殿门口站着几名白骨战士,正朝他僵硬地招手。
塞西洛斯仍记得上一次贸然阅读皮卷上的文字造成的后果。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他不敢冒险,只将皮卷收起,大步返回了法塔斯的宫殿。
刚要踏进宫殿的大门,法塔斯的声音从宫殿里传来:“不要进来!你就在那里!”
塞西洛斯脚步微顿,依言收回迈出去的腿,停在宫殿门口,问道:“阁下知道那女孩的下落了吗?”
“你要找的是诅咒女巫朵拉拉?”法塔斯道。
塞西洛斯:“除了她,这里应该没有别的女孩。”
法塔斯不置可否,“我确实知道她去了哪里。不过那是个麻烦的家伙,她在和你做游戏,如果我把她的去向告诉你,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阁下害怕她吗?”
“什——!!”法塔斯霍然拔高声音,“你这蠢蛋又在说什么蠢话?伟大的法塔斯王怎么可能惧怕一个只知道恶作剧的孩童?!”
“那就请阁下告知她的踪迹。”
“你……”法塔斯哽了哽,板着音调说道,“你以为伟大的国王是可以随便使唤的吗?”
这就是要谈条件了。
塞西洛斯痛快道:“阁下需要我做什么?”
宫殿里传来两声满意的轻哼,“算你还没有蠢到家。”
法塔斯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这里确实有个小麻烦需要解决。”
“阁下请说。”
“我的白骨军队在冥者之渊一向是上下纵横畅通无阻,最近嘛,有一条恶犬堵住了通往下*一层的入口,你只要能把它赶走,我就告诉你朵拉拉的下落。”
“恶犬?”能让法塔斯忌惮的恶犬,“阁下是说迪多罗?”
传说中迪多罗受苍穹、海洋与大地三原神的唆使追赶太阳神车。
它的追赶险些使太阳神车坠落毁灭人类世界,祖神因此被触怒,将它驱赶至冥者之渊,而后没多久,祖神就与三原神开启了最初的神战。
法塔斯咳了一声,声音飘忽,透着股心虚,“当然,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但是胆敢支使国王,难道不该要付出相应的价码吗?”
塞西洛斯:“……”
“好吧,好吧,我知道对你来说有点难,”法塔斯说道,“你那蠢笨的脑瓜应该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看在你是为我办事的份上,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解决方法。”
塞西洛斯不语。
法塔斯径自道:“就在这一层的下面有一头蠢龙,如果你能从迪多罗身边通过,不防去引它和那条恶犬撕咬,到时候……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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