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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声音仿佛就在面前,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即便他尝试集中精力去辨认,也只能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毫无逻辑的音节。
元滦:!
他的幻视幻听竟然又来了,甚至还变得更加严重。
可他现在还在战场上!
元滦努力咬牙忍耐着,可那种恍惚的感觉愈发强烈,像是在呼唤他般拉扯个不停。
他目光逐渐变得空茫,失去焦点。
世界,在,旋转,倒,退……?
米云注视着低垂着头,任由细碎的发丝轻轻掩盖住眉眼,迟迟不动的元滦,有些担心。
她很佩服元滦当时在那生死关头毅然决然地冲上来,只因看到了一个连相识都算不上的队友即将面临危险。
但她也知道元滦现在估计很不好受,
在不顾一切冲过来的冲动和激情过去,后怕的感情就会涌上心头,而且……
米云回想起元滦挡在她面前时发抖的双腿,不禁在心里轻轻叹息。
每次剿灭异种的任务后,防剿局里总会有一批人离开。
但不是因为作战后留下的伤病让他们被迫离开,而是他们自愿请辞。
直面异种时产生的绝望、生死之间遭遇的莫大恐怖,让他们再也无法面对战场,无法承受会再次面对异种这种可能性的压力,只能选择逃离。
即使是安全的S市,特遣部的工作也绝没有旁人想象的那样轻松。
元滦看起来并不适应战场,可能这就是他留在防剿局最后的时间了。
想到这里,米云张开嘴,想要劝说元滦不要再勉强自己,还是回到相对安全的战车内休息吧。
然而,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
那只倒在地上,无人关注的异种蓦然微微动弹了一下。
一旁的游石目光瞬间凝固,面色大变。
通常而言,即使异种的生命力异常顽强,但只要打掉作为致命点的头部,异种也难逃死亡。
可如果异种被击中头部还能动弹的话……
那就意味着头部不是这只异种的致命点!
它还活着!!
游石几乎是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紧急拔枪,可比他还要快的是另一道声音。
“砰!砰!砰砰砰!!!”
巨大的枪响在静距离响彻,
血滴溅在元滦脸上,将他的一半脸庞染得朵朵猩红。
元滦依旧低垂着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他的手臂却如同机械般,稳定得令人难以置信,精准无误地对准了脚边挣扎的异种。
飞快打完了枪里有的子弹后,他又迅速地换上一个新的弹夹,动作麻利*地继续开枪。
“砰砰砰砰砰砰!”
不一会儿,异种就在密集的攻击下被分解成人彘状。
它六只肢体尽数脱离躯干,原本像上岸的鱼一样扑腾的臃肿身躯也彻底没了动静。
米云和游石惊诧地看着元滦朝异种进行连续不断的射击。
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异种身体的剧烈扭曲,以及血肉飞溅,被重点关照的头部更是化作不成形的碎片,像是被打坏了的靶子。
米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转头看向游石。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都充满了惊疑不定。
片刻之后,米云缓缓地将视线看向地上被分割的异种,又移向元滦。
仔细观察,元滦的腿还在不自觉地细细颤抖,和之前一样没有变过,
可米云的目光却已截然不同。
看着看着,忽然间,米云的心中仿佛有一道光闪过,
她渐渐地,慢慢地,明白了什么。
她……她之前错了!
她大错特错!
什么双腿颤抖,什么眼含热泪,这确实是害怕的一种表现。
但另一方面,这也是激动的表现之一啊!!
米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大彻大悟。
原来如此,难道元滦之前那副表现不是害怕,而是因为自己要亲手杀死异种而高兴激动得吗!
米云就差一拍大腿,她竟然先入为主,在一开始就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这种人不是没有,或者说,这种人在代行者中反而非常常见。
米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向游石,发现他的眼神中也充满了相似的恍然。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心领神会。
游石眼神复杂,
是的,他也明白了。
元滦竟然能在电光火石之间,比他更早一步向那只潜藏的异种发动了攻击。
这不仅仅意味着元滦的反应速度超乎寻常,更重要的是,他必定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异种依然存活的事实。
回想起之前的情景,元滦之前一直沉默不语,就是在谨慎地观察、分析着那只狡猾的异种吧。
游石为元滦的敏锐暗暗心惊,连他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前辈都没察觉到异样,元滦作为第一次出任务的新人竟然发现了。
看来那时他的出手,估计也是多此一举,元滦自己就可以解决这只异种,他的出手反而是抢走了元滦的功绩,
好在现在为时不晚。
游石心下唏嘘,眼中满是感慨。
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大山啊……
特遣部里那些关于元滦能力平庸,性格软弱,如果遇到异种,估计还没拿起武器就会先把自己吓死的流言,他虽然没有刻意打听,但也不免还是听了一耳朵。
但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元滦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谁说元滦胆小的,你看,元滦这不是第一次作战就想单挑异种,后面又面不改色地处决还未死透的异种。
这作风不仅胆大,还谨慎!
元滦他明明是天生的战士,杀异种的好苗子啊!
“卡塔。”枪发出一声最后的空响。
元滦的子弹彻底打空了。
元滦缓缓收回已经打空了的枪,眼神从空洞逐渐变得富有光彩,仿佛刚从一场梦中醒来。
他抬头望向四周,
下一瞬,元滦猛地后退,双眼瞪得滚圆,惊恐地看着脚边分割的七零八落,面部塌陷焦黑的异种。
“呜啊!”元滦浑身一抖,差点将手中的枪甩掉。
怎么回事?!
他的眼前怎么会出现了一摊死不瞑目的异种肉块!
就在刚才,在极度紧张和恐惧下,他在危险的战场上陷入了幻觉幻听,恍恍惚惚的,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有些不记得了。
对了,他刚刚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元滦艰难地转过头,只见米云和游石正站在不远处,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看着他。
糟糕,他们一定是看到了他刚刚糟糕的状态,要是被反馈上去,寇敦就有理由将他精神状态异常为由劝退他!
元滦刚想解释,就听到,
“元滦,是我小看你了。”米云伸长手臂一把拐住元滦的脖颈,将元滦拉得微弯下了腰,“深藏不露啊。”
“没想到你竟然会因为杀异种激动到腿抖,有空我们聊聊?”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还朝元滦挤了挤眼睛,露出“我们是一类人”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元滦:“啊?”
什么激动到腿抖?
由于压力,再加上异种的尸体就在脚旁,他害怕得腿都要软了,怎么会激动?
游石也善意地说:“没想到你早就发现了那只异种没死,这次都亏你了,我们下班后一起去吃个饭?”
元滦迷茫:“什么”
嗯?那只异种没死吗?
还是他先发现的?
元滦迷惑低头,目光再次落在地上。
湿润黏稠的肉泥,脚边散落的空弹夹,都无声彰显着他刚刚都做了什么。
荒野上的风刮过元滦的脸颊,带着沙尘和血腥气。
枪在手中发热,渐渐漫过鞋底的血似乎愈发猩红。
元滦缓缓地眨动了一下眼睛,才感受到脸上的濡湿感。
……这是,
他干的?
第6章
特遣部的大厅内,灯光洒在一张张疲惫的脸庞上。
众人或倚或坐,不怎么说话,只零零散散地聚在一起。
伤员们早已被迅速送往医院接受救治,而此刻留在这个大厅中的,无一不是从刚刚那场与异种激烈交锋中完好幸存下来的人。
寇敦站在大厅的前端,缓缓环视着大厅内的众人。
他扫视了一圈后,勉强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事发突然,就在几个小时前,城外的监控设备意外捕捉到了异样的踪迹,
可上一次异种出现还是半年前,远不到再次出现的频率,他就没在意,只意思意思派了人去调查,没想到竟真有异种出没。
没办法,他也只好赶鸭子上架地将队员们都派了过去。
幸好现在战斗结束,队里的人手虽然损失了一些,但大部分还是回来了。
本来他还在寻思着要是这次战斗失利,死伤太多,他该向上面怎么交代,这下好了,这次异种的危机平安度过,他也能向总部表表功。
说不定,他还有机会往上升一升呢!
寇敦高兴地咂了咂嘴,再一次庆幸起自己选择来到S市这块宝地的先见之明。
再一瞅,他的视线搜寻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侯坚飞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他不禁暗自点了点头,心中涌起更上一层的欣慰自得之情。
眼见所有幸存人员到齐,寇敦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各位,恭喜你们都安全地回来了。这次战斗我们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终究还是换来了胜利!”
“你们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为了表彰大家的英勇与贡献,我决定,凡是立功者,都将获得一笔丰厚的奖金作为奖励。”
“而杀死异种者,更是可以得到10万的奖金!”
听到这话,原本因作战而显得疲惫不堪的众人陆续抬起头,眼中燃起了期待的火花。
寇敦享受着众人渴盼的目光,随后特意地将目光投向了他刚刚着重搜寻的那人身上:
“那么,关于本次立功人员的名单……”
在他看过去后,侯坚飞还没说什么,他身旁的人就先一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点燃,迫不及待地高声说道:
“谁还比得过侯大哥?在这次行动中,侯大哥可是一个人单独击杀了一只异种!”
寇敦登时眼睛一亮:“不愧是小侯,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侯坚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轻描淡写道:“多谢部长夸赞,但我也只是尽我所能罢了。”
“唉唉,不必谦虚。”寇敦表露出不赞同的模样,立马接话道,
“你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要知道,想解决一只异种,往往都需要至少一到三个小队,而小侯你一人就能独自杀死一只,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他声音洪亮,力图让整个大厅里的人都能听到:“因此,我提议,将侯坚飞的名字放在首位,作为此次行动的头号功臣!”
“竟然独自战胜了一只异种?!他是怎么做到的!”
“天,这样下去,恐怕再过几年,有他一个人在,就能顶替至少半个特遣部了吧。”
“不愧是部里最有希望超越游石的记录,成为小队长的人……”
听着人群中传来一阵阵羡慕声,侯坚飞脸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几分:“寇部长实在是抬举了,除了我,相信其他人也做出了很多贡献。”
闻言,寇敦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当然,除了我们英勇的小侯,队里的米云也是不负众望,与游石两人合力作出了卓越贡献,解决了几乎三分之一的异种。”
飞快说完上述一段话后,他刻意语气加重,强调道:
“作为特遣部中的一员,你们应向他们学习,在战场上悍不畏死,英勇作战!畏畏缩缩的人就不配待在防剿局!”
说完,顿时迎来一阵附和,
能一直留在防剿局特遣部的人,无一不符合,认同寇敦此时说的话。
终于,寇敦图穷匕见,
他眼神突然变得轻蔑起来,锐利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带着森冷的恶意,直刺向人群中的某处:
“你说是吧,元滦?”
元滦竟出现在这个大厅里?
寇敦宛如是看到一群骁勇善战的狼中混进了一只若无其事的蟑螂,因这份荒诞都要笑出声来。
想都不用想,元滦肯定是在战场上做了逃兵,见到异种的第一时间就吓得魂飞魄散,躲在了某个安全的角落,才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不然一个才18岁刚毕业,从没上过战场的学生,第一次面对异种,回来时竟然能保持面色不变,毫发无损?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众人这才发现了元滦的身影。
想到元滦平时在队里的表现和局里流传的种种传闻,众人也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和寇敦一样的判断。
他们纷纷露出鄙视的目光。
“防剿局不需要逃兵,他怎么还有脸待在这里。”
“逃得了一次还逃得了每一次吗?”
“呵,和我想的一样,我早就看穿了,他这种人做出这种事根本不足为奇。”
周围对元滦的嘲笑与讽刺落在寇敦的耳中,让他嘴角边的讥讽更加明显。
忽然,
“没错!”米云双手环胸,站出来斩钉截铁地说,
“那种只会躲在安全地带的人,不配待在防剿局。”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寇敦无不得意,冷笑着准备进一步羞辱元滦:“元滦,你听到了吧,防剿局不是你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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