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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意思?”
恰好此时,室内的铃声被摁响。
谭殊笑着说:“可以让江馁来见见我吗?”
江馁离这里并不远,他本就来过好几趟,通电话时还在买酸奶。
“你喝吗?”江馁认真地给病床上的谭殊拆了盒酸奶。
“谢谢,不用了。”谭殊见他拆都拆了,虽然这么说,为了礼貌起见,还是接过了。
“段裴景对你好吗?”
江馁没多想,简单应了一下。
“段裴景……和钟栩的关系好吗?”
江馁插吸管的动作一顿,看了谭殊一眼。
“你想说什么?”
谭殊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夸赞。
“我要死了,江馁。”
江馁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缓缓说:“……我不太明白。”
“淫欲、贪婪、傲慢、暴食、嫉妒、愤怒、怠惰……七宗罪。”谭殊往后靠了靠,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姿势变得舒服一些,“这是你们推测的结论。”
“沈谌并不是什么教徒,也不是什么复仇者。”
江馁不太懂。
“犯过错的人是要被审判的,这是他定下的规则。”谭殊说,“沈谌是个极端的现实主义,只要说出口过的承诺,就必然会付诸行动。”
江馁疑惑道:“你觉得他会来杀你?”
“我是怠惰的化身,这是他说过的话。”谭殊说,“因为我的怠惰,让事情变得复杂,是我耽误了他的审判进程。”
“沈谌着急了,他看到了太多的干预者,这对于他的行动会相当不利。而最应该帮助他的人,也就是我,却选择了临阵倒戈。”
江馁好似明白了什么:“我会保护你。”
却没想谭殊再一次笑了,轻声说:“江馁,那是我哥哥。”
这轻描淡写的五个字不知触动了江馁的哪根心弦,他很明显地一顿,想要张嘴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抓着谭殊的手,沉默片刻后,才说:“我知道了。”
“帮我保护好钟栩。”谭殊说,“这样就好。”
江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最后说:“你就确定你愿意送死后,沈谌就会放过钟栩?”
谭殊笑道:“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江馁无奈道:“他应该不需要我的帮助吧,倒是你……”
谭殊朝他眨眨眼,示意他不用继续说下去。
江馁只能放弃。
只有墙角的一团漆黑的阴影,它蜷缩在罅隙里,在无人注意的死角中,拖拽着尾部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
……
这之后谭殊也没有继续住多久的院,钟栩就给他安排了私人医生在家定期复查,时不时还得盯着他去心理医生那儿聊聊天。
医生是钟栩重新找的,单看表面功夫,谭殊肯定瞒得过,但一手的伤痕瞒不过,测试结果也瞒不过,谭殊被迫又吃上了药。
“你不想住院,药不可能不吃。”钟栩不肯让步,“没得商量。”
“……我吃,我吃。”谭殊说,“你走了我就吃。”
“我看着你吃。”
谭殊瞪着他:“你走了我就吃。”
钟栩面无表情地立在他的门前:“——我看着你吃。”
谭殊:“……”
“我就不吃。”谭殊惹急眼了,不顾钟栩的反对,“嘭——”一下甩上房门。
转身“叮叮当当”一阵折腾后,又阴着脸出现在门外。
谭殊端着杯水,另一只手攥着药,往嘴里一倒,就着一口气吞完了。
“可以了?”谭殊完成任务。
钟栩冷静道:“可以了。”
他又说:“住我那儿吧,你这里不太方便。”
——太冷清了。
“现在就是吃两片药都要被盯着,住你那我可受不了了。”谭殊打量他,“还是说你刚谈上就想分手了?”
钟栩其实十分容易被唬住,闻言居然真的就不再闹腾,规规矩矩地离开了。
他离开后,谭殊又好气又好笑,屈着手指临空狠狠点了他几下他的背影,回身时,手机上响起一个陌生的电话未接。
谭殊习以为常地挂断,把手机扔到了沙发缝里。
……
……
*
“你没跟他说?”
公园里,段裴景批了件棕色的风衣,衬得他个高腿长,声量一拔高,颇有气势。
“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钟栩被念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能说:“他不愿意和我住一起。”
“你不逼他不就行了?”段裴景说,“傻小子,你这样容易没老婆的,谭殊一个人在家,你放心?”
“我打算搬过去。”
段裴景可能是有点语塞,沉默着摸了摸鼻子,最终说:“你住得惯?”
“没什么住不惯的。”
“……那行。”段裴景当少爷当惯了,实在是看不上谭殊住的那栋破烂小区,财大气粗地说,“家具我给你置办。”
于是谭殊再次见到钟栩时,跟在他身后的,是浩浩荡荡的搬家工人。
第59章 新朋友
谭殊起先是很不同意钟栩搬进来的。
以住不习惯为由拒绝过好几次,但由于住不住的惯的选择权在于对方,谭殊没能劝得动。
他要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个人住惯了,忽然多了个活物,每日形影不离地跟着自己,就是会不习惯。
如果不是谭殊十分反感陌生人来自己家,钟栩本想请个住家保姆。
“这些如果你想要,沈家也会给你的。”钟栩怕谭殊感到不自在,解释道,“沈崇很想巴结你,他不会吝啬这点钱。”
谭殊好笑道:“干嘛,那你也想巴结我?”
钟栩理了理他的额发,轻声说:“是啊。”
谭殊无计可施,有些无奈。
“睡觉吧,天已经晚了。”
“谭殊。”钟栩叫住他。
谭殊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摇摇头说:“先睡吧,很晚了。”
新置办的床铺比谭殊从前的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要大很多,宿眠的晚上,没人想先睡过去。
谭殊浅淡的闭上眼,钟栩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睡着了。
他胸膛里有无数次的千言万语,但在接近的一瞬间,像易碎的玻璃狠狠被砸裂,钟栩触摸到的谭殊,摸到的是一手锋利的棱片。
敢惹麻烦,不敢收拾烂摊子,像个混蛋。
钟栩借着窗外昏暗的光,不断用视线描绘着心爱之人的面庞,想要用无数次的凝望,将他牢牢留在自己的心底。
“别走。”钟栩低到近乎呢喃的声音没能得到任何回答,他想说的话就这么一句,并不想要谭殊给予回应。
时钟的滴答声像催眠剂,融在空气中,声音里,于黑夜融为一体,钟栩握着他的手,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像无数次般,在谭殊的身边陷入深眠。
而早该睡过去的谭殊,此时却在安静中睁开了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了个巧劲,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出来。
谭殊心绪不稳,坐起身,坐在床边发了会呆,最后从抽屉里拿了盒烟,独自走到阳台吹风。
他并不是为了自虐,只是冷风会让他的脑袋变得清醒一点。
人只有在清醒的时候才像个人,才不会被愚蠢的东西给击败。
他坐在椅子里,从盒子里抽出根烟,也就是这时他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风很大,谭殊点了好几次都没能点上火,他顽固地重复着,最后像是恼了,把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一扔,重重叹了声气。
谭殊在心里指责了一番,又无计可施。
他从柜子上拿了药,就着凉水吞了。
相册里的两兄弟正默默看着他,看着他着急恼怒的模样,妥协生气的模样。
【我们是亲兄弟,小书,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所以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背叛我,唯独你不行。】
相册里高一些的少年仿佛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他脸色阴沉,眼神却无与伦比地执着,谭殊和他聚在地下室,双肩被用力攥着,逼迫谭殊看着他。
“小书,你只剩下我了,我也只剩下你了,你要跟我发誓,你不会背叛我的。”少年死死盯着他,“你向我发誓,如果你背叛我,你就去死。”
谭殊已经忘了沈谌那时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或许是因为当时沈家的出现,给了他强烈的危机感。
他们是亲兄弟吗?他们是亲兄弟啊。
正因为是亲兄弟,沈谌不会杀他的。
他的哥哥是个非常看重亲情的人,但绝不软弱可欺。
沈家的利用像利刃,能划破人的皮肉,将亲情的枷锁亲手切断,他们身后空无一人。
所以沈谌只有他了。
谭殊最终还是把那根烟点燃了。
那点明明暗暗的火星子在谭殊发着呆时消耗的时间里消失殆尽。
翌日。
钟栩起的很早,他醒的时候,谭殊还在睡。
这人永远一副睡不安稳的模样,眉头紧紧蹙着,满怀心事。
钟栩抬起手又放下,没有选择把人叫醒,只是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后,起身离开。
可能他不知道,这是谭殊睡得最长的一个夜晚。
“醒了?”
过后,钟栩听到身后门开合的声音,背对着把热好的豆浆从微波炉里拿出来。
“洗漱完了吗?来吃早饭吧。”
谭殊“嗯”了一声,没多说,两人对坐在小方桌的两面,沉默不语。
谭殊安静地搅动着眼前晶莹剔透的小米粥,却迟迟没往嘴里送。
钟栩一抬眼:“不喜欢?”
“不是。”
谭殊应付般地吃了一两口,接下来的份量虽说也吃完了,但明显吃得不情不愿。
钟栩感到奇怪,他记得谭殊是喜欢喝粥的,难道是不喜欢甜粥?
“我要怎么做?”
谭殊的声音让钟栩一愣。
“什么?”
谭殊放下瓷勺,“叮当”一声脆响。
“不是要我假死吗?我要怎么做?”
钟栩先是呆了一两秒,后知后觉,下意识说:“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谭殊抬眼看他,“江馁说的没错,沈谌会来找我,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
钟栩知道。
如果不是需要破釜沉舟,谭殊做不出这个抉择。
钟栩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解决,像一条必须跨越的横沟,牢牢架在两人的中间。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口的呢。
钟栩既懊恼又后悔,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
“想什么呢?”谭殊勾了勾他的下巴,哄小狗似的低声说,“我在帮你,你还不乐意了?沈谌过来是确认我死没死的,没有你想得那么温情,说不定,知道我没死,就亲自下手了,没什么不能割舍的,嗯?”
钟栩定定地看着他,谭殊却冲他笑,眼里全是他。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谭殊的手腕,轻而缓慢地抚摸着上面的疤痕,低声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任何异端现象都未发生,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江馁时不时会拉上谭殊聚会,说是聚会,但实际上就是想找个人陪他吃东西。
谭殊也没嫌烦,陪着江馁逛上逛下,毫无怨言,总是挂着笑意,让人弄不明白他的喜好。
“今天有个朋友要来。”江馁喝着奶茶,滑动手机,“说想见见你。”
谭殊感到疑惑:“想见我?”
“嗯。”江馁抬眼,“他说他是你的粉丝。”
半小时后的咖啡厅里。
一个年轻斯文的omega推门而入,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本是沉稳的模样,在见到谭殊时,眼睛里迸发了压抑的欣喜。
“您是沈老师吗?”
谭殊恍然,心中却实在没有关于这张脸的记忆,迟疑道:“你是?”
“我是H市异能调查小组的科研人员,我叫越和。”自称越和的年轻人上前两步,又略显拘谨,“我看过您写的《异能细胞进化详解》里面的内容令我非常受益,我一直想见见您,只是他们都说……”
谭殊记起来了。
他是写过类似的学术解析,但因为太多太杂乱了,他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写的。
“既然你听到的传闻如此,就当沈殊已经死了就好。”谭殊笑道,“越先生,很高兴能认识你,我叫谭殊。”
越和脸有点红,坐在一旁明显有些不自在,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偷偷瞄谭殊,可能对这位“已死”的天才有些好奇。
“那个……”
谭殊搅动着杯底,明白越和想问什么。
他的过往、他的不堪,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可以用来闲话的谈资,没人会在意当事人是否会觉得不适。
他想融入钟栩的圈子,就得忍受无数次这种“无心”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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