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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就签了新的协议,上面的名字从我,换成了沈谌。”
“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千篇一律的死亡通知,我只得到过一个不知生死的数字——”
谭殊从手机的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拍的是一张纯白色的信纸,用黑色手写撰写着——002。
钟栩是明白这个数字的含义的。
像无数个受害者一般,用数字串联在一起的,是一条条无辜的生命。
他们死在了惨无人道的实验中,死在了高层人口中大公无私的“未来”里,他们成为了自私与利益结合下的牺牲品,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渐渐凋零。
“第二次彻底切除腺体,是因为方旭南。”谭殊说,
“我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身为Omega的无力感,人的出生不由自己,但从后就归自己了。”
“我一直在想,我要做到多好,才能够摆脱这一切,但渐渐的我明白了,明白了自己的天真与无奈。”谭殊眯眼,“有件事你猜错了,我从一开始,确实是打算杀了他的。如果不是你哥哥,钟崖撞破了,我就差一点,就杀了他了。”
钟栩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钟崖的警告,还有谭殊的闭口不言。
他所追寻的真相,其实是谭殊挥之不散的噩梦。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露出这种神色。”谭殊闭了闭眼,“这没什么可值得可怜的,他们都已经死了。”
“我没有可怜你。”钟栩认真地说,“我很钦佩你。”
……谭殊定定地看着他,缓缓笑了。
“我第一次见你时,以为你也是这样的,以为你是个和我,和沈谌一样的实验体。”谭殊弯了弯眼,“但很快我意识到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父母,是护着你的。你迟早是要出去的。”
钟栩一怔:“我……”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你的体内会有长翅大凤蝶的基因吗?因为实验?因为利益?”谭殊摇头,“你猜错了,都不是。”
“异能的进化并不是全然没有坏处,而基因的重组,可以是为了增强某种特性,也可以是治疗遗传疾病。简单来说,就是删除掉你体内的有害基因,再插入新基因,最终完成修复。你体内新增的基因,就是长翅大凤蝶的基因。”
“跨物种基因转移虽然有点涉及到伦理层面,可也并不是没有先例。胰岛素知道吧,就是人类与细菌的结合。我并不反感任何医学研究,人类与小白鼠的区别,也只是在于一个大,一个小而已。实验室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不然怎么狠得下心做异能实验呢?”
钟栩淡淡地说:“所以你放过我,是良心发现?”
“当然不是。”谭殊挑眉,“是因为得罪不起钟家。”
这话简直胡扯。
如果真的得罪不起,也用不着等人长大了再骗。
钟栩叹了口气,覆上他的手背,把衣袖掀上去,露出一片崭新的痕迹,是指甲划的,不算严重,应该是被发现了。
他发现谭殊并不这么抗拒了,而且对于钟栩掀他伤痕的动作饶有兴趣,坏心眼地问:“给你刻个love?”
“我没你这么非主流。”钟栩说,“下次再让我发现,就带你去看看脑子。”
谭殊眯着眼笑,不说话。
“很难受吧。”
谭殊摇头:“还行,就是闲不下来,就找点事儿干。”
从得知谭殊的心理状态开始,钟栩就专门去了解过心理学。
从情感宣泄到应激创伤,无一不对应上的,这或许是谭殊对于自我的惩罚,用于应对外界的失控,也或许是在潜移默化中产生了生理依赖。
他一直在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没办法护住亲人,最后被人利用,连学生也没有保护好。
从性别的软弱,世俗的眼光,谭殊总是孤身一人的。
他的身前,身后,永远空无一人。
他不知从哪儿听过一句话,活着的痛苦是无穷无尽的,但死亡却只需要一分钟。
钟栩是劝不住谭殊的。
“我是说从前。”钟栩捏着他的虎口,低声说。
从被沈家遗弃,到无处可归,到被误会、被指责、被辱骂、被痛恨。
谭殊嘴唇张了张,最终闭上了,勾了一下唇角,轻声说:“我不会死的,至少现在不会了。”
“但你总得让我……放任我做些什么。”
“……”
钟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色的小塑封袋。
“送你的礼物。”他说。
谭殊视线缓缓挪上那个小袋子,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
“小东西,不值钱。”钟栩说,“拆开看看。”
谭殊或许是在犹豫,不知该不该接过来。
最终还是在钟栩的凝视下,接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拆开,如释重负地笑了,调侃地拿着那个小东西晃了晃:“这是干什么?我又不留长发。”
是个什么装饰的,普普通通的黑色发圈。
钟栩没说话,接过手,替谭殊套在手腕上。
他捏着圈边,拉长,不轻不重地弹了谭殊一下。
没什么痛感,只有“吧嗒——”的弹回声。
“下次无聊的话,就用这个替代吧。”钟栩垂眼说,“难过了,伤心了,就拿这个替代。不需要我,也拿这个替代。”
“谭殊,我们慢慢来。”钟栩抬眼,一字一句地说,“可以吗?”
第58章 回应
“……”
“…………”
谭殊摩挲着这一小段皮绳,久久不言,他沉溺其中,深知又不能如此,却不自觉地感到上瘾,无法自拔,不可自控。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世上有八十亿人,他称不上最出众,恶劣却名列前茅。
这是他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
但钟栩老犯傻。
如果他的病,能靠这个就解决了,那些名声大噪的心理医生也不会在他的身上用尽心思。
钟栩或许不知道这是徒劳,谭殊也不愿戳穿。
床边的窗缝没有关紧,能透进一些不燥的微风,因为天气开始回暖,谭殊不想关,钟栩也不勉强。
“我见你的第一面,其实是有些喜欢你的。”谭殊垂着眼,把玩着皮绳,来回轻轻拉扯着,“因为你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傻瓜,我很想耍一耍你。”
“但我的时间不多啊,但又想给实验室的人一点小恶作剧瞧瞧,所以才把你放了。”
“再见你时,你喜欢上我了。”谭殊笑着点了点完好的那只眼睛,恶劣道,“看出来了,你喜欢我的长相,为了给你取乐到我的奖励,我决定陪你玩玩。”
“你没变,也没怀疑,所以我继续了。”谭殊说,“每个人的成长过程里,有个恶劣的暗恋对象实在是太正常了,我很抱歉,我就是这个人。”
谭殊看着他,望进他的瞳孔:“纵使这样,纵使我还会骗你,你也不后悔吗?”
——又来了。
谭殊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一个同样的问题,他向同一个人重复了很多遍了。
钟栩明白不论他怎么回应,谭殊还是会胡思乱想,会遏制不住地质疑钟栩。
但饶是这样,钟栩还是想在他每一次问出口时,都能珍重地回答:“会的。”
他说:“我会的,谭殊。”
谭殊缓缓笑了,像无数次那样,给自己画上一层皮,让人辩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但有那么一刻,钟栩觉得,他们是互相喜欢着的。
谭殊也是喜欢他的。
他意识不到,也不想让钟栩意识到。
“我可以成为你的刀。”钟栩一句话让谭殊抬了眼。
Alpha每一个字都口齿清晰,像无数次重复的保证与誓言:
“握紧我,抓住我,但别把刀刃对准自己。”
“谭殊,别忽略我。”
“你的一切冤屈、一切痛苦,我会一件一件地替你洗刷。”钟栩居然说,“利用我吧,谭殊。”
“……”Omega张了张嘴,最终抿紧了。
他摸着自己隐隐酸痛的眼眶,莫名生出名为慌张的情绪,这样的情绪来的太快了,像洪水如猛兽,转眼间席卷了他心脏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笑笑不出来,想流泪也流不出来,眼眶干涩得厉害,挑了挑眉,只能抓住自己的手腕,想做点什么,猝然却摸到了手腕处的细细的皮绳,整个人像触电般地僵住了。
“哈……”
谭殊急促地喘息了一瞬,他发现自己无法逃避了。
他又一次被击垮了。
被弱小的情绪击垮得溃不成军。
“……不后悔?”
钟栩说:“不后悔。”
“那万一……”谭殊舔舔干涩的唇角,“万一我又骗你了呢?”
钟栩反问他:“你会吗?”
谭殊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会吗?
他会吗?
他……
“……我不知道。”
谭殊说的是真的。
钟栩已经看穿了他,他这点小手段,也骗不到钟栩了。
何况……
谭殊屈了屈手指。
钟栩万一反悔了,他……
谭殊脑中一“叮——”,像有盆又冰又凉的水在三月天里兜头灌下,浑身发冷。
——他又在这么想,又想委曲求全,像只可怜的狗,乞求着一个陌生人的怜悯。
但怜悯是短暂的,他不想要成为可怜后被遗忘的产物。
谭殊脸色发白,脑中像有一团理不清的麻线,见首不见尾,无数个死结打在一起,把他困在其中,密密麻麻的围墙高筑,密不透风。
【相信我吧,谭殊。】
谭殊的余光里,是套在手腕处的黑色皮绳,鼻尖处,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亲昵的信息素。
“如果我……”谭殊无意识地抠着皮绳,试探般地问,“如果我的腺体还在,你的父母是不是更能接受我?”
钟栩本是认真在听,闻言一愣,旋即又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你同意了?”
“……我问问而已,问问。”谭殊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没事的。”钟栩抢答,尽力按捺住的样子有青涩的模样,他真的在认真思考,“我爸喜欢聪明人,会喜欢你的,我母亲早死,当家的是姜阿姨,她性格很好,也会喜欢你的,其他的人,你不用管。”
谭殊见他青涩的模样,心中的阴郁一扫而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叩叩。”
门被敲响了,但敲门的人素质不佳,不等人回应,直接推门进来了。
谭殊在看到那人的瞬间,挑起了眉。
“钟崖?”
钟崖立在门口,朝钟栩非常没有礼貌地吹了声口哨:“弟弟,我跟弟媳聊两句?”
“诶,都说是弟媳妇儿了,你瞎掺和啥呀?”男声朗声道,一只手搭上钟崖的肩膀,一张英俊硬朗的笑脸十分抢镜,段裴景揽住钟崖,笑眯眯地说,“巧了,咱们也聊两句?大侄子?”
算算年纪,段裴景只比钟崖大几个月,钟栩就算了,他确实比段裴景要小个六七岁。
非要算个辈分,也只是为了恶心人。
钟栩没理钟崖,只是安静地给谭殊掖被子。
谭殊低声说:“真贤惠。”
还没等钟栩瞪他,他先一步说:“让他进来吧,说不定有正事呢?对吧,‘大哥’?”
钟崖:“……”
他冷笑:“油腔滑调,死性不改。”
“吵什么架呢。”段裴景松开手,招呼钟栩,“既然侄媳妇有盘算,你就别操心了,走吧,陪哥抽根烟去。”
临走时谭殊还隔空点了点钟栩,冲他一微笑,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不能抽。”
钟栩:“……”
你自己不就抽吗?
门关上后,钟崖的脸色近乎瞬间就冷了下来。
“方旭南的事情是不是你干的?”
谭殊挑眉道:“我还以为你想问我为什么还跟钟栩有来往。”
“别跟我油腔滑调了,谭殊。”钟崖说,“我知道你有个哥哥,你哥哥这个疯子当年搅浑了钟家的实验,现在又想插手钟栩的事。直说吧,他下一个目标是谁?”
“没有谁了。”谭殊说,“我就是下一个目标。”
走廊外,舅侄两人凑近了偷听,但可能是谭殊使了点什么手段,两人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钟栩想到了谭殊那储存异能的办法,心里咯噔一声响,还没反应过来,门被“嘭——”一声推开了。
“……钟崖?”段裴景差点被撞到鼻子,有点莫名,“这么快就聊完了?”
虽说推门使了点劲,但钟崖眼神里更多的是复杂,他深深看了钟栩一眼,久到连段裴景都以为他要说点什么时,他收回了视线,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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