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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钟栩简言意骇地说。
“我就不懂了,你们钟家算大户了吧,怎么拖这么久?”
钟栩嫌麻烦,掐头去尾地说了个大概,岂料邵文阁比他还上心。
他能怎么说?怎么说都不对。
钟栩无奈道:“我没事儿。”
不过方旭南的尸体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
方旭南是谁杀的?
其实嫌疑人基本锁定了谭殊,如若换了人,站在他的角度来思考,早带着银色手铐上门了。
但钟栩却总觉得另有隐情。
“我先上去了。”钟栩说。
“去吧。”邵文阁想了想,还是叮嘱,“不是我多管闲事,你注意点儿啊。”
钟栩不知怎么说,就颔首应下,两人分道而行。
他提着小米粥,趁着温热的功夫提上了楼,同时碰到了两人。
谭殊不必说,还有一人,是瞿玉青。
*
谭殊醒了。
他昏睡了好几天,好在钟栩照料得细致,神态比起以前看起来甚至更加好了,现在正靠在床头,师生两人低声在谈些什么。
钟栩立在门外,鬼使神差的没有进去,就着这个角度,侧耳倾听着。
“我不找你,你也不来看我。”瞿玉青坐在床边,数落他,“什么事儿都瞒着我,结果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开心了?”
“我心甘情愿的,老师。”谭殊侧颜,抿着唇浅笑了一下,让钟栩恍然间又回到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抑制剂进展如何?”
“谈外人谈个没完了?”瞿玉青假意斥责,却也耐心解释,“进展还算不错,但我做归做,钟家的人可不一定会放任。”
钟栩这才意识到,这是在说他。
他有些发怔。
抑制剂?
谭殊不是已经……
“我总欠他点什么。”谭殊说,“不还不行。”
“嗯?”瞿玉青觉得奇怪,“动真格了?”
这问题没问住谭殊,反倒一下子把门外的钟栩的心给吊住了,让他不由得上前一步。
这情不自禁的一步不小心碰到了墙角,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躁响——
钟栩:“……”
“谁啊?”瞿玉青的注意力被吸走,扭过头来。
钟栩:“……”
现在装傻充愣已经为时已晚,因为得不到回应的瞿玉青已经起身,钟栩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调头就跑,以瞿玉青的速度绝对抓不到他的现行;要么迎难而上,索性推门敞开了说个清楚明白。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装作不经意间出现,撒个谎圆回去。
但钟栩对自己的实力很是有自知之明,防止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果断沿用了后者。
虽然懊恼,却也不得不做。
可就当钟栩准备推门之际,瞿玉青却被谭殊叫住了:
“老师,回来吧。”
谭殊直起了点身子,乌黑的碎发跟着他的动作晃动,声音都带着点意义明的笑意,轻声说,“是护工,刚刚路过。”
瞿玉青:“是吗?你看到了?”
“是。”谭殊说,“我看到了。”
钟栩:“……”
“我有点风声鹤唳,不过也怪你。”瞿玉青轻咳了两下,掩饰自己为了点风吹草动就动身的尴尬。
“怪我。”谭殊坦然应下了,招呼道,“快坐下,别忙活了。”
“你以为我想。”瞿玉青又坐回去了,老人的脸上有些担忧,“我有些内部消息,说是找到方旭南的尸体了。”
钟栩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人不赶他,他就继续“藏着”,没料到能从瞿玉青这里听到关于方旭南的事。
他倒是有些好奇,谭殊会怎么说。
“哦,方旭南。”谭殊余光不经意间往空荡的门外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想了想说,“他还没死啊。”
“他还没死”四个字虽不足以说明方旭南的死与他无关,却能说明谭殊之前坦然认下的杀人罪其实是无稽之谈。
杀人可以失手,可解剖还能失手吗?
方旭南究竟做过什么?
是谁杀得他?
“他当年做的那些事,我知道有些……”瞿玉青迟疑片刻,可能是憋了很久了,最终还是直言道,“你老实告诉我,人是不是你杀的?”
谭殊这次没有去看钟栩的方向,只是定定的看着瞿玉青。
一般时候,被质疑时的情绪波澜是很大的,可他眼里既无歇斯底里的不可置信,也无计谋得逞的胸有成竹。
谭殊眼底什么都没有,一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钟栩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张嘴说:“不是。”
这个回答不仅让瞿玉青松了口气,也让门外的钟栩松了口气。
“那他一直在跟踪你?”瞿玉青又问。
“跟踪”两个字牵动了钟栩的心弦。
“跟踪谈不上,顶多就是像游戏里的NPC一样,时不时露个头吓唬一下人。”谭殊耸耸肩,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有功夫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是他自己作死呢,不作死不会死嘛。”
黑色幽默没能逗笑任何人,瞿玉青神情更加凝重:“那监管局的人……”
“无所谓。”谭殊说,“认为是我那就是我,我没什么可说的。”
瞿玉青终于意识到了:“是你哥杀的。”
钟栩屏息凝神,只听瞿玉青更加激动:“你要替他背锅背到什么时候!就算你死了他也不会停止的,你清醒点吧!”
谭殊不再笑了。
他那张脸上总是挂着的笑意,随着瞿玉青的低声怒吼,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谭殊垂着眼,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来回掐着柔软的内侧,不一会儿就掐出了几道青痕,
“想来想去的,还是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老人站起身,看样子很是想指责他两句,却又舍不得,见他把手藏在被子里,一副洗耳恭听状,更加揪心。
他恨铁不成钢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匆匆叹了一口气,拐过玄关离开了。
钟栩也不知怎么想的,也没躲,迎面就碰到了瞿玉青。
瞿玉青见到他时,是有些懵逼的。
“你,你……?你在这儿多久了?”他回过头一瞧,只见谭殊了然地朝他一微笑,让瞿玉青登时恍然大悟,脸色变幻不已,不停地回头去看谭殊。
“瞿教授,我们聊一聊吧。”
钟栩发出邀请。
其实他不来找瞿玉青,瞿玉青也准备来找他,虽然见面的场景有些尴尬,结果总归是一样的。
他摇摇头,回过头瞪了谭殊一眼,哼了一声就跟着钟栩离开了。
谭殊见没人了,闲着没事做,就不停地用不深的指甲用力在皮肤上划印子,划出点痕迹来,像给自己找存在感。
但这存在感没找几回,门被敲响了。
“谭先生,请不要再继续了。”医生恐吓他,“否则我们要把你送进重症看护室了。到时候你连手机都没得玩。”
“……”谭殊有些词穷。
钟栩,你也太多管闲事了。
第56章 诅咒
“聊些什么?”瞿玉青不太淡定,一想到钟栩可能在门外听完了整个过程,他就有些坐立不安。
“我并无恶意,也不是为了公事公办才找您的。”两人并排坐在大厅的公共座椅上,看起来有种十分诡异的和谐。
瞿玉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眉心的皱纹加深了点。
“方旭南是您的学生吗?”
“他不算。”瞿玉青似是妥协,“他算个插班的,自身成绩不够硬,被上边人塞进来的。我不愿意带他,还是谭殊肯帮衬帮衬。”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帮衬的。”
后半句话的语气可以说急转直下,转眼间就凝成了冰。
老人的脸上阴沉得厉害,仿佛只要提到这人,晦气就会招手而来,连语气都反感得不行:“你只要记着他不是什么好人就行了,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
钟栩:“为什么?”
“他……德行有失。”老人欲言又止,瞥了他好几眼,仿佛即将出口的真相是什么洪水猛兽,冷不丁就会冒出来咬他一口,点到为止。
他来回踱步,往楼梯口看了好几次,钟栩明白他在看谭殊。
这一认知让他的心几乎是沉到了谷底。
谭殊还在病房,瞿玉青必不可能是害怕谭殊听到些什么,而是顾及着自己的学生。
“你喜欢他什么?”瞿玉青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钟栩下意识坐直了些。
“……说实话,我不知道。”面对这犹如家长访谈的场面,他原本打起十分精神,可当真正回忆之后,才意识到,他跟谭殊之间的交情,似乎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他却没有太多名为愤怒的情绪,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谭殊心狠,庆幸他仍有自保的魄力。
他欣赏着谭殊深陷泥沼仍旧坚韧不拔的性格,也憧憬他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的胆识。
谭殊和他是不同的,他们并不互补,却相互克制,明明步步为营,却掺杂着真心。
明明是颗裹了蜜糖的毒药,他却甘之如饴。
……瞿玉青听完他简单描述过后的抽象派恋爱心路历程,良久后默默说:“你不会是个受虐狂吧。”
钟栩:“……”
瞿玉青:“斯德哥尔摩?”
钟栩:“……”
“年轻就是好啊,你在我们那个年代,高低能出个名。”瞿玉青叹声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惊又疑地问,“谭殊就是这么被你骗到手的?”
钟栩:“……?”
“我骗他?”钟栩缓缓吐出三个字,掀起眼皮,“谁骗谁?”
“你还说你不是斯德哥尔摩。”瞿玉青乐了,“小书骗人的花样了不是一般的多,你小子别偷着乐了吧。”
钟栩有些无奈,又被调侃得脸臊得慌,尾音加重:“——瞿教授。”
瞿玉青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他年纪上来了,腰椎背脊都不舒服,坐久了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但医院人太多,心情也欠佳,老人索性就往后靠了靠,简单舒展了下身体。
“你非要问?”瞿玉青借着抻胳膊的功夫,用余光不经意间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与之前就截然不同了。
少了打量,多了衡量。
一字之差,相差的事物也天差地别。
瞿玉青已经是准备坦白了,此时的反问不像拒绝,倒像确认。实际他想问的,是“你是否愿意承担?”
钟栩摩挲着手指的骨节,心中约莫有了个大概的轮廓,没急着出声。
直到眼前的人已走了两波时,他才抬起眼,凝定地说:“是。”
瞿玉青闭了闭眼,复而睁开,从胸口反复吐息了几次后,才压下回忆带起的怒火,低声说:
“他偷了谭殊的研发稿。”
钟栩心中“咯噔”一下,仿若某个重物沉在了心底。意识到什么:“什么样的研发稿?”
“关于异变的。”瞿玉青说,“异种这东西,对于你们来说,可能陌生,对于我们,却是家常便饭。”
“但那个时候的异种,只不过是一堆毫无自保能力的异变细胞。异能研究从根本来说,就是一种特殊的,能够改变生物体基因组的基因编辑技术。而谭殊当时非常执着于毁灭异种的存在,并坚信这东西不人道,迟早酿成祸患。”
瞿玉青叹声说,“虽然他的想法跟不上大部队的节奏,但所做的研究却恰好符合要求。一个武器被制作出来后,总要有相对应的,能够用于制衡的手段,谭殊的研发稿恰好符合。”
——结果也毫无疑问。
方旭南的名声,是偷来的。
“所以谭殊的抑郁症,是这么来的吗?”
“抑郁症?抑郁症?”瞿玉青愣了一瞬,脸色变幻不已,不似作假。
甚至连续提了两声确认,瞳孔里满是不可思议,又恍然惊觉这应该是意料之中才对。
他心不在焉道:“……我的意思是说,剩下的,你得自己问问当事人。”
钟栩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东西,低声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瞿玉青深呼吸几次,可能想回绝,内心挣扎后,才说,
“你说吧。”
“还是关于方旭南。”钟栩注意到瞿玉青可能听都不想听见这三个字,声音放低了些,“谭殊为什么要背上他的命案?”
他是在问“谭殊为什么要背锅”而不是在问“为什么要杀人”。
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是选择相信他吗?
“你为什么……”他想问,可能是老了,从钟栩那双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结果。
“因为这样的话,会让他心里好受一点。”瞿玉青摇头,“我只说到这里,去问问那孩子吧,我想他会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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