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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归竹“嗯”了一声,补充:“凳子的话还是看情況来吧,免得影响你。”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现在时间还早,升堂最快也是中午左右,熊锦州洗了帕子,陪宁归竹去书店里买书。
这个朝代和华夏古代不一样的地方,可不只是粮食菜种之类,还有书籍。幼儿启蒙书中除了宁归竹所知道的三百千①,还有《幼经》《孝经》《蒙律》。
宁归竹大概翻看了下,《幼经》内容很杂,将大道理融入到各种历史故事中;《孝经》顾名思义,说的就是一些孝顺事迹;《蒙律》里书写的则是本朝的基礎律法,每條律法也都配了小故事,还挺有趣的。
“您这是要教自家孩子认字识礼?”书店掌柜认识熊锦州,却是第一次见宁归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宁归竹点头,将挑出来的书放在旁邊,看向纸墨筆砚。
书店掌柜见状指了指旁边的东西,“给孩子用的话可以买那个,去河里淘点细沙出来放进去就能用。”
纸墨笔砚不便宜,寻常人家是舍不得给刚蒙学的小孩用的,也不知道谁突发奇想的弄了个沙盘出来,现在也有了专门的工具,练完字后用刮条划过,就能将上面的字擦去。
宁归竹看了眼,拿了三个出来放到桌上,还是挑了点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也不容易坏,带回去放着,他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拿出来用。
老板见状也就不多说什么,见宁归竹没有需要的了,拿着算盘开始算账。
算盘噼里啪啦快速滑动着,很快就出了准确的数字:“一共四两七钱,给你们抹个零,那二十文就不用给了。”
“多谢。”宁归竹道谢。
他这回总共就拿了五两银子出来,倒是刚刚好。
将东西放到竹篓里,熊锦州一手竹篓,一手三钱银子,问宁归竹:“现在回衙里还是去工学堂那边?”
来都来了,宁归竹刚还说要去工学堂看看新紡織班的情況。
宁归竹看了下他手里的东西,“去工学堂吧,竹篓给我,我来背着。”
“没事,不重。”
上一批学生出师,工学堂的老师名额一下子就宽敞起来了,再加上在宁归竹上课的时间里,县令一直要求人加快新紡織工具的制作,这回新的紡織班就开了五个班,一个班十人,确保每个学生都能分到一架纺织机上手。
留在工学堂教学的纺织老师不是最出色的那几个,但却是最会教人,基礎最牢靠的,显然晋汤管事有很认真地筛选过。
宁归竹的到来让几个人有些惊喜,“先生你来了。”
“我先前不是说了,隔几天会来看看情况的。”宁归竹见他们这样,笑得有些无奈。
其中一个女人说道:“这不是心里不踏实嘛,您来看过,确定我们教得可以,这才让人放心呢。”
宁归竹笑着摇了摇头,不跟他们贫嘴,扭头对熊锦州做了个手势,“那锦州你在石桌那边坐会儿,我看看就回来,不会太久的。”
“好,你去忙。”
看熊锦州拎着东西,真就老实地在石桌那边坐下,几个学生拥着宁归竹往学堂里去,忍不住调侃道:“先生和捕头的感情还是那么好。”
宁归竹现在和他们熟悉了,也没那么容易害羞,闻言笑着说道:“他人好,感情当然是越过越好的。”
“哎哟哟哟~”
几个人笑嘻嘻的,你撞撞我我撞撞你,一顿挤眉弄眼。
等到了学堂门口,又迅速正经起来,负责这个教室的女人站出来咳嗽一声,“这是宁先生,过来看看你们的学习情况。”
随着宁归竹走进教室,一群年龄不一的学生纷纷起身,“先生好。”
“你们好,继续纺织吧,我就看看。”
宁归竹说着,注意到一个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见人正好在里侧第一个,干脆从他开始看纺织情况。
随着宁归竹的靠近,少年腰背绷直,明显紧张起来,手上的动作倒是不慢。
宁归竹说了句不错,继续看下一个学生。
这第二批纺织班的学生,一半都是少年,脑子活泛动作灵巧,学习进度也快。另一半人中又有三分之一是三四十来岁的,这批人虽然迟钝一些,但有基础,学习进度也不错。剩下那些则是二十左右,因为没有经验,也不如少年人活泛,进度要稍微慢一些,不过胜在认真专注力高。
宁归竹看过之后,对几个已经做老师的弟子道:“你们教得很不错,放开手去干,我也没什么能补充的了。”
听见宁归竹的夸赞,五个人心花怒放。
他们本来还想请宁归竹和熊锦州吃顿午饭,不过宁归竹心里想着家暴案升堂的事情,再加上下午还要回去教家里小孩读书,就婉拒了他们的邀请。
第58章
紧赶慢赶回到衙里, 陈县令还没有过来,熊錦州就对宁歸竹道:“竹哥儿你先去屋里,我带人出去巡逻一趟, 升堂的动静不小, 到时候你直接过来可以吗?”
“嗯,你去忙吧。”
宁歸竹点点头, 目送熊錦州离开后, 抱着竹篓往后院去,直接进了分给熊錦州的房间。
先将熊錦州隨手放进来的三錢铜板取出放到旁邊, 宁歸竹检查了下里面的纸墨笔硯和书本,确定没有压坏之后,把东西都取出来, 将铜板压到了最下面。
看着桌上摆着的纸墨笔硯和书本,宁歸竹这邊摸摸那邊瞧瞧,新鲜劲头十足。
要不是有着成年人的矜持,他这会儿已经把墨磨开了。
以前写毛笔字是纯为了錢,有现成的便宜墨汁买,就绝不会去碰墨锭,真要说起来这还是宁归竹拥有的第一套笔墨纸砚呢。
感受着砚台和墨锭的手感, 宁归竹将东西好好放到竹篓里面, 然后是笔,再是书写的纸张。
将竹篓藏到床铺角落,宁归竹坐在桌邊看着几本书, 最终拿起了《蒙律》。
在一个安定的朝代,律法是必须了解的东西。
时间在纸张的翻阅过程中过去,宁归竹听到鼓声响起之时,才恍然发觉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他放下手里没看几页的书,锁好门窗朝着县衙前面而去。
县衙正堂不是隨便什么人能走捷径过去的,宁归竹从侧门走出县衙绕到正堂这边来,见周圍已经站了不少人,顺着角落进入里面,才刚刚站定呢,就听见几声极輕的“噗呲”声。
宁归竹看过去,是个有些眼熟的衙役。
见他看过来,那衙役朝他招了招手,引着人在正堂外的角落处坐下,“宁先生您就在这儿看,只是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莫要在这吃点心。”
“好,多谢。”宁归竹压低声音道谢。
从县衙正门进来,到正堂中间有很大一片空地,这一片空地就是提供给百姓驻足观看,以示县令公正的。这会儿正堂内已经跪着一位女子,看宁归竹在正堂外直接落了座,外面探头探腦本就好奇心重的一群人瞬间就挤了进来。
“哎哎哎,这谁家的?什么情况?死人了?没听说哪家汉子死得慘的啊。”
“死人了啊?把娘子逼得来击鼓,这汉子得死多慘啊。”
“……”
眼见着话赶话的,安和县就要多一桩慘案,宁归竹没忍住道:“不是死人了,是家暴案。”
“家暴?”
该说不说,虽然朝廷有着相关律法,但百姓却没有家暴的概念。
听了宁归竹进一步的解释,有人忍不住嘀咕道:“不就是挨两下嘛,这还要告到县令大人面前呢,也不怕挨棍子。”
顺着声音看去,那还是位中年婦人。
宁归竹理智知道这不能怪她,但听见这话,还是一口气堵在心口憋得慌。
“啧,你乐意挨打你挨去,管天管地还管人家不想挨打了。”也不全是腦子糊涂的,听周圍说‘挨打正常’的声音多了,一个打扮利落的女生蹦出来,朝着众人叉腰昂首道:“来,继续说,让我看看谁想挨打的,明儿姑奶奶就帮把手送你过去。”
这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周围的人闻言神情讪讪,说了两句中和的好话,就把话题落到了跪在正堂内的婦人身上。
女孩儿哼了一声,扭头对上宁归竹还没散去的笑眼,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
门口的喧闹没有持续太久。
“县令大人到——”
“升堂——”
围在外面看热闹的百姓们随着这一声跪下,口呼“见过县令大人”,等到前头传来陈县令喊起的声音,才纷纷起身,只是这一回众人都安静了不少,议论的声音几近于无。
“堂下肃静。”一个陌生的中年人走到公案侧前方,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婦人,“堂下何人,有何冤情,可有讼书上呈?”
跪在地上的妇人深吸一口气,俯首叩地:“民妇城东錢家三娘,嫁李家二郎三年……”
这场家暴案是陈县令有心推动而来的,从上公堂到錢三娘的每句话都有过盘算。钱三娘作为一个普通娘子,讼书自然不用准备,一开始说话规矩,是让她展现公堂上必须告知的内容,至于后面对她丈夫的控诉。
陈县令只有一个要求,真情实感。
看着在公堂上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妇人,就算是一开始说‘挨打正常’的那些个,也忍不住流露出同情的神情来。
这钱三娘也确实是惨,她和李二郎成亲是因着她爹断了腿急需钱,虽然那时也是挑了好几家人才选中的李二郎,但这成婚的原因让她天然就矮了人一头,这三年来挨得打数不胜数,别说是县城里呢,县城周围的村镇人家都听说过。
钱三娘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
见状,陈县令喊住,对身边的人道:“师爷,请大夫过来一趟,捕头,你去将李家二郎带来。”
“是。”
那个陌生的中年人和熊锦州同时抱拳行礼,一个从往公堂后面而去,一个大步朝着人群走来。
看着熊锦州目不斜视地离开,宁归竹嘴角上翘,眉目温柔了一瞬。
钱三娘来公堂上告的事情,李二郎根本不知情,熊锦州过去把门一踹,李家一家子别说拦了,连问一句发生了什么都哆哆嗦嗦的。
见熊锦州拎了人就走,李家一家子慌忙跟上,他们附近的邻居见状,下意识也跟了上来。
到了公堂,李二郎被压着跪在地上,连身边的人都没看清就朝着陈县令磕头,哭喊求饶:“大人、大人小的没犯事啊!大人饶命!”
再看旁边的钱三娘,大夫给她按了穴位,这会儿情绪平缓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地跪在那,高低立现。
“肃静。”
陈县令敲了下惊堂木,见李二郎住了嘴才开口道:“李家二郎,你抬起头看看,身边这位娘子你可认识?”
李二郎闻言,脑子疯狂运转着,连自己买酒时顺手调戏的小娘子都想了起来,抬头看清钱三娘的模样,面上的恐惧和紧张瞬间松懈下来,他皱着眉扫了钱三娘一眼,声音中的哭腔都还没散呢,急忙对陈县令表态:“大人,我与这贱妇不熟,她若是犯了事,您抓了她去便是,跟我没关系啊!”
“……”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
接着,人群中不知是谁嗤笑一声,接着嘲笑声如浪涌至。
“李二郎啊李二郎,你当真是又蠢又毒。”陈县令失笑,声音中浸满了寒意。
“什、什么……”
李二郎看陈县令这态度,大脑发懵,一时间竟是没反应过来。
倒是后面跟上来的李家人,他们已经从周围人口中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挤到前面听见陈县令这话,李母顿时朝着钱三娘破口大骂:“你个破烂货,你要害死我儿啊,我怎么就让你这孽障进了家门……”
“啪!”
惊堂木再响。
陈县令视线扫过妇人,语气冷淡:“扰乱公堂,拉下去,杖十。”
接着,他看向软了骨头的李二郎,沉声问道:“你对钱三娘的指控可有什么异议?”
李二郎恍恍惚惚,茫然抬头。
陈县令等待了片刻,见李二郎没骨头的软样儿,心下厌恶愈重,按律法判定:“经查,钱三娘所言属实,今日起你二人断绝夫妻关系,钱三娘家产带回,李二郎笞四十,即刻执行。”
笞刑,指用竹板或荆条拷打犯人脊背或臀腿,是对犯有輕微过错的犯人使用的刑罚。
不过这当中,用的是竹板还是荆条,力轻还是力重都另有一番讲究。
陈县令要将钱三娘李二郎这一案做标榜,自然不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看着趴在凳子上,被竹板打到惨嚎出声的男人,围观的百姓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冒出来一声:“打得好!”
宁归竹:“……”
虽然打得是挺好的,但……他扭过头,在人群中看见了鼓掌喝彩的女孩,莫名为她爹娘感到了些许头疼。
疾恶如仇的性子,很容易被人忽悠了去。
“在看谁?”熊锦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宁归竹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面看了眼,没找到目标。
宁归竹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往男人身上靠去,“一个女孩,挺有意思的。”
“哦。”
熊锦州又往那边看了眼,见宁归竹的面色有些白,低声问道:“我送你回后院休息?”
“不用,我想看看。”
宁归竹确实受不了公堂内行刑的场景,但看看旁边瘦成皮包骨的钱三娘,那因惨嚎浮现的不忍就全化作了痛快,李二郎这样的下场是他该得的。
高座上的陈县令已经带着师爷离开,钱三娘在衙役的搭手下身形不稳地起身,宁归竹的注意力瞬间落到她身上,站起身走到钱三娘身边,“三娘,你好。”
钱三娘看着面前的已婚夫郎,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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