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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辰欢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楚川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得意说:“你刚才不在真是可惜了,没看到我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好几个门派和鸿蒙书院合作,这一次猎阴大会,至少不用担心内部道友反水了。”
司辰欢瞥了他一眼,知道他还记着十五岁的猎阴大会,对洛烟儿的坑害耿耿于怀。
只是,“晚了。”
“啊,什么?”
司辰欢悄悄指了指蓝衣少年的方向,用气音道:“看到了嘛,长越林家的小公子,把林晟的死记在我们头上了。”
楚川花了几息功夫才想起林晟是谁,然后脸色一下子垮了:“不是吧,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一场讨论格外漫长,从酒楼出来时,已是黄昏。
大片大片彩云铺在天际,落日孤悬在两条长街延伸的中间,余晖洒在他们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楚川喋喋不休,一会儿说要不要去和林家小公子解释清楚,一会儿又说觉得苏幼鱼对他的态度很奇怪。
司辰欢胡乱点着头,脚步显出几分匆忙。
也不知云栖鹤回来了嘛。
楚川说了一路,终于不满道:“你是不是都没认真听我说话!”
司辰欢赏了他一个眼神,直接道:“你是不是还喜欢苏姑娘?”
楚川的怒火在这精准打击下霎时蔫了,他支支吾吾,不说话了。
司辰欢耳边得了片刻安宁。
蓦地,他脚步一停。
正心虚的楚川落后半步,一头撞在了他肩头:“嘶,怎么不走了?”
楚川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到了鸿蒙书院落脚的小院前,两道挺拔的身影。
其中一人白衣如雪,侧影似崖,听到动静微微转过身来时,清冷的五官笼在昏黄的余晖中,像一副泛旧的美人画。
“咦,云唳回来了……”
楚川还没说完,便觉身前一空,只来得及看见司辰欢乳燕投林一般的背影。
“……”
“云栖鹤——”司辰欢跑到两步开外,停住了脚步,飞扬的绯色衣角缓缓落下。
他眼睛极亮,在落日中瞳仁漾出一点光,当这样欢喜又专注地盯着一个人时,往往让人无端想要沉溺。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顾及到还有外人在,于是咬了咬饱满的下唇,克制地吐出了几个字,“终于回来了”。
担心死他了。
云栖鹤读出了他的未尽之语,原本冷凝的表情融化,眼角眉梢都有了点无奈的弧度,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上前走到司辰欢身前,旁若无人地给他整理起有些凌乱的衣角、长发。
司辰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看向方才一直没关注的外人。
这一看,才发现此人白衣银甲,腰间悬剑,五官清冷俊朗。
“方道友,你怎么在这?”司辰欢惊讶开口。
方凌霄笑了笑,冲淡了眉眼中的疏离,他客气道:“奉师尊之命,送云兄回来,既然任务完成,我正好要回去复命了。”
司辰欢心下诧异,怎么剑宗也掺合进来了?
方凌霄走之前,看向云栖鹤的方向。
云栖鹤却没有抬头,只顾着摆弄司辰欢腰间的小酒壶,修长的手指正将红线缠绕住的酒壶解救出来,他神情认真,似乎正在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司辰欢咳嗽两声,示意云栖鹤向人家道别。
方凌霄此时却诚恳开口:“对了司道友,云兄身体不适,这两天还要辛苦你照看了。”
“什么?”司辰欢看向他,云栖鹤受伤了?
后者也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冷冰冰地看向方凌霄。
方凌霄客气一笑,一手按着腰间剑,拂衣离开。
“你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司辰欢登时急得按着云栖鹤肩膀,上下打量他可能受伤地方。
“没有受伤”,云栖鹤收回目光,垂着眼对司辰欢无奈道。
“不可能,你还想瞒着我!”司辰欢瞪了他一眼,按着肩膀的手要去解他外衣,“身上呢,是不是伤在里面了?”
“咳咳——”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让司辰欢的动作一顿,他疑惑看去。
楚川跟得了肺痨一样,咳得撕心裂肺,见司辰欢终于看过来,他这才翻着白眼:“我说二位,你们迫不及待也要先回房间吧,这大街上的拉拉扯扯……”
他指了指街边几个隐隐转头看热闹的仙门弟子,头疼道:“咱们书院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司辰欢反应过来,脸色轰然红了个彻底,原本要解衣的动作死死攥着云栖鹤衣领,整个人恨不得埋进他怀里藏起来。
他瞪了一眼楚川:“你不早说!”
楚川嘴巴动了动,司辰欢警觉:“闭嘴,就是你,休想狡辩。”
他拉着云栖鹤的手赶紧往里走。
然后一转身,正好对上了门边的白胡子老头。
夫子怒目圆瞪,白胡子一抽一抽,可见气得不轻。
楚川无辜的声音显得讨打:“刚想提醒你夫子来了,谁让你不许我说话呢。”
司辰欢看着夫子,腿下意识一软:“夫子你听我解释——”
“司酒,森你带坏云唳也就算了,竟然还公然拉扯,给我抄书去!”
第94章
丰都城荒废了太久,清扫干净的房屋仍不免残留着经年的腐朽味道。
房间的木窗支着,丝丝缕缕的夜风袭来,侵扰着烛光,跃动的光线拉扯出憧憧虚影,些许洒在窗外一片足有半人高的野草,混着笼罩的月光,在草尖上融成一弧锋利的光点。
屋内,云栖冷厉的侧脸在烛光下染上些许暖意,他将一沓抄好的门规递给司辰欢。
若是夫子在这,会发现纸上的字迹与司辰欢别无二致!
罚抄的门规有了着落,司辰欢却冷哼一声,没有接过,反而抱臂看着他:“别想蒙混过关,你到底伤到哪了?”
他今天担忧了一整天,方凌霄临走前的叮嘱如一根针一样,扎住了他最敏感的神经,所以他才会方寸大乱,当街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如今深夜,他悄悄溜进云栖鹤的房间,自然不是想让他帮忙罚抄,而是实在放心不下他的伤势。
云栖鹤叹了口气,后悔没有给方凌霄一个教训,让他这般多事。
但他对上司辰欢投来的担忧视线时,原本打算隐瞒的事情只得和盘托出。
“不过是伤到了经脉而已,不打紧。”
“什么?!”司辰欢惊呼一声。
经脉对于修士何其重要,怎么可能不打紧?
他快步走来,拉起云栖鹤的手腕便搭脉查探,神色间满是严肃。
云栖鹤放缓了声音:“真的没事,今天不过是药宗想要试探我是否恢复灵力,白落葵探查不出我的经脉异常,于是强行灌输灵力,我也只好表演吐血给那帮宗主看了……”
他的声音在司辰欢不满的目光下逐渐放轻,最后捂着胸口,忽然虚弱说,“……我错了,好像还是疼的。”
司辰欢听出他是在故意示弱,却还是没放心不下,把文京墨塞给他的伤药拿出来。
“张嘴”,他语气冰冷。
云栖鹤乖觉地张嘴吃药,一向高昂的头颅在他面前低下来,额前细碎的刘海垂落,遮盖住清冷的眉眼,显出几分纵容的意味来。
司辰欢憋在心头的那口气就这样散了。
他收起药瓶,终究还是接过了那沓门规,塞进储物戒中。
“今日我遇到了文京墨……”
他把酒楼中文京墨的话说了一遍,末了肃容道,“如今仙门看似花团锦簇,实际已经烂掉了。剑宗的新任宗主月怀霁还未能服众,器宗、药宗宗主又是道貌岸然之徒,都不是能力挽狂澜之辈,这一次修补鬼蜮结界,世家一定会想办法寻找玄阴令,他们……估计会一直盯着你。”
云栖鹤上前,将身体都不由紧绷的司辰欢抱进怀里,小声安抚。
“嗯,我知道,不是还有你在,我不怕的。”
事实上,那群世家何止不会放过他,今日除了白落葵的试探外,洛家还想再次对他进行搜魂,若不是剑宗月怀霁出面,他估计今日都不能回来。
只是这些,都不用跟司小酒说了。
云栖鹤的目光幽深而凌冽,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月怀霁。
他想起上一世,当他几乎掌控整个仙门时,在一群贪生怕死的世家弟子中,只有这个冷峻的男人拔剑指着他。
也是这个人,在他自爆前最后向他扑来,企图想要阻止,只是因为大乘后期修士的自爆,几乎可以毁掉整个仙门。
这个冰冷的剑修,人如其名,一生光风霁月,装着他所谓的天下苍生。
云栖鹤对他的道义不置可否,只是此刻,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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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的飞舟停泊在荒城上空,遮天蔽日,在大地倒影下一道道庞大虚影,有种寂静无声的壮美感。
司辰欢除了修炼外,日日和楚川去酒楼和那群世家弟子商讨着进入鬼蜮后的合作。
其实仙门对鬼蜮的研究极少,了解更多的还是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的惨痛经历。
大抵是为了缓解紧张,这群人各种谋略战术提了又提,司辰欢表面不显,心里觉得他们都在放屁。
他好歹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深知真正的危险来临时,甭管你多花哨的阵法,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但司辰欢却没有放弃去酒楼,无他,这群人的身份摆在那,但凡仙盟有什么最新的消息,他们肯定能提前得知。
此外,司辰欢也会和云栖鹤绕过各家据点,走在丰都未被扎营的荒废长街。
这座城池格外大,纵横交错的街巷如同迷宫一般,冷风卷着枯叶掠过两边倒塌的墙砖,透着无边的萧瑟凄凉。
走着走着,路过一间蛛网密布的断墙时,云栖鹤忽然开口:“这原本是一间酒铺。”
“嗯?”司辰欢转头看去。
时光已经将这间酒铺种满了荒草,断落的梁木墙砖碎裂一地,只有折断在碎石中、一面灰扑扑的酒旗,印证了它曾经的身份。
云栖鹤面上看不出情绪,继续说:“这一家的花逢君酿得尤其好,排队的酒客能绕过街尾。”
“当年,带去鸿蒙书院的酒,就是从这里买的。”
司辰欢从这平淡的讲述中,仿佛能听到当年热闹的吆喝,一盏盏红肚酒坛从店家递到酒客手中,垂落时,酒坛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融入在满街的红尘声色里。
就如花逢君醇厚绵长的酒香。
可如今,只剩下一堆结满蛛网的冰冷砖石。
司辰欢忽然生出些怅惘。
云栖鹤察觉到他的情绪,捏了捏两人紧紧相握的指尖。
司辰欢想说些什么,耳尖却一动,在掠过长街的风中,捕捉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他和云栖鹤几乎同时抬头看去。
在头顶巨大飞舟的道道阴影中,有一人自长街尽头缓步走来。
白衣银甲,腰间悬剑,风吹起他额前垂落的黑色抹额,他从一道飞舟的阴影中踏出,又很快走进另一道阴影,光线明暗变化中,只有一双眸子始终亮如寒星,像是将世间一切映入眼帘,又仿佛一缕蓬草掠过人间,不染尘埃。
是陆蓬。
司辰欢没想到能在这看到他,又忽然想起,陆蓬本来就是丰都城人,莫非他的家就在这条街上?
猜疑不过片刻,陆蓬便走到了他们身前。
一刹那,近乎某种直觉,司辰欢快速抽出花逢君挡在云栖鹤身前,架住了那一把寒亮的长剑。
锋利的剑身倒映出陆蓬紧绷的侧脸。
“你干什么!”司辰欢怒道。
陆蓬却没有看他,径直收剑入鞘,冰冷的眼神落在云栖鹤脸上。
“你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下一句话便是,“若不是他在,我会杀了你。”
然后,陆蓬毫不犹豫,提剑离开。
方才的出手快得如同错觉。
司辰欢目睹着他决绝的背影,内心涌出一股莫名的隐忧。
“没关系,我们走吧。”
云栖鹤拉着他的手离开。
司辰欢很快忘记了这小小插曲,因为在第二天的酒楼商讨时,这群空谈了数日的世家弟子终于带来一个有用消息:
三日后将会开启鬼蜮,猎阴大会开始了。
仙盟还未正式宣布,但司辰欢不怀疑这消息真假。
这几日大大小小的门派几乎到齐,丰都城错综悬停的飞舟数不胜数。
大概也就是这几日,托这群弟子的福,明确了具体时间,他们也能更好做出安排。
文京墨手中拢着招牌幌子而来,他前几日生意火爆,许多世家弟子以防万一,都去他那高价回收丹药。
后面几日药宗发现了他的做法,先是严令斥责一番,转头又在丰都城荒废的长街上支起了官方小摊卖丹药,收费正常许多,文京墨的生意便不好做了。
他叹着气,坐到司辰欢身边,抱怨自己这两天的丹药白练了,都被宗门抢走了生意。
末了,把他炼制的那些瓶瓶罐罐推到司辰欢身前。
司辰欢警惕道:“我可没钱。”
文京墨瞥了他一眼:“反正卖不出去,当送给你了。”
司辰欢狐疑看着他,怀疑这人被夺舍了。
那眼神,看得文京墨没好气,在他头上重重揉了一把,将他束好的马尾揉乱,几根发丝翘起来,文京墨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他对上司辰欢控诉的眼神,轻咳两声,压低了声音:“本大师的精品丹药,是你占便宜了好不好!这一瓶改良化清丹你们先拿着,进入鬼蜮前先吃一颗。毕竟仙门对鬼蜮知之甚少,万一一进去就吸入鬼气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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