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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方才自己听到的闲言碎语说了出来,末了道:“究竟是谁传出这些荒唐谣言?竟然污蔑白姝前辈!虽说流言止于智者,但像我这般英明神武之人终究是少数,云唳你还是快跟你爹商量,好尽早抓住那个罪魁祸首!”
云栖鹤见他为了自己的事义愤填膺的模样,唇角终于还是压不住翘了起来。
“已经找出来了。”
“嗯?”司辰欢怒气生到一半,讶然不已,“这、这么快?”
他不是刚教训的人吗?
云栖鹤摇摇头,道:“你之前在猎阴大会上同人发生矛盾,那一次我便让宗门去查,已经发现了是谁传出的谣言。”
他并没有遮掩,直接将宗门世家的遮羞布在司辰欢面前揭开,“正是药宗宗主的嫡女,我母亲的大姐,白芷。”
司辰欢不可置信,“白芷?”
那位传说中经常无偿布施药材、免费给低微散修和穷苦百姓看病的大善人、药宗大师姐白芷?!
虽然不可思议,但司辰欢并不怀疑云栖鹤所言。而且联想到方才那名弟子口中的话,他眼珠一转,明白过来,愤懑道:“好啊,原来竟是她自吹自擂,营造名声,私底下却拉踩白姝前辈,真是虚伪无耻!药宗竟出了这种人?不行,绝不能放过她!”
云栖鹤按着他握紧的拳头,将他手心分开:“莫气,我爹已经知晓,此次前来,也是同药宗宗主讨个说法。”
司辰欢被他拉着重新坐下,想都不用想便道:“哪家宗门不是饰非掩丑、爱惜羽毛?何况白芷还是宗主之女,就算药宗宗主会做些什么,也绝不会将此事公开,还是便宜她了!”
云栖鹤看着他如此气愤,自己内心的不平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他拉着司辰欢的手没有放开,而是以指腹微微摩挲那一截手腕,语气深沉:“是啊,仙门世家划地而治,视普通人如草芥。鸿蒙书院建立前,寒门子弟要想拜入仙门还需要昂贵束脩,就连发现一点灵脉资源也会顷刻瓜分殆尽,除了依附大宗门外,普通修士绝无出路!我爹此次除了谣言一事外,也想让鸿蒙书院能拓印各宗一般的心法典籍,以供天下修士参阅。”
司辰欢被他摩挲的有些痒意,然而闻此言一惊,都忘了将手抽-出:“世家会答应吗?”
司辰欢虽长居书院,但对仙门各派的作风有所耳闻,药宗、器宗和剑宗已经在一家之姓内传了百年数代,八大世家虽有更迭,但也只在几个大门派中流传。
为了巩固地位,各派不仅垄断灵脉资源,心法典籍也是敝帚自珍,导致只有名门才能出大宗师,也让仙门功法渐渐囿于一地,许久未有自成一派的宗师出现。
直到十多年前,鬼蜮出身的云琅横空出世。
然而即便天才如他,在鬼蜮大战前也是被各家处处针对、举步维艰。若不是在大战中号令数万尸愧,护住了百万百姓和仙门根基,云琅绝不能在仙门开宗立派。
此番机缘,万中无一。
司辰欢也听说,玄阴门收徒不论出身、不论银钱,单看修炼天赋和为人品性。
这条门规直到十余年后,仍在仙门内被各家暗中嘲讽,说玄阴门滥竽充数、泥沙俱下,等云琅飞升后,定会瞬间瓦解。
如此根深蒂固的世家成见,即便只是普通心法典籍,那些门派怎么可能答应?
云栖鹤意味深长道:“别的门派不一定,但有了白芷一事,药宗为了颜面绝对会答应下来,只要有了第一个,其他的门派便不难了。”
司辰欢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不禁也兴奋起来:“这么说,等到那天,书院藏书阁的玉简我也能翻阅了!”
那时鸿蒙书院虽然还藏着百家典籍,却是束之高阁,上了层层封印禁止翻阅,藏书阁不过摆设。
云栖鹤看他一眼:“你会去主动读书?”
司辰欢噎了一瞬,嘟囔两句:“随便翻翻还不行嘛”。
不过他还是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我不看,书院其他弟子也可以看了!要不然每次找些心法典籍,还要进入秘境出生入死,白添了许多无辜冤魂。”
他没有念着自己,倒想到那些为修炼而不得不冒险的低微散修,满脸都是真诚的喜悦。
云栖鹤看着这样的少年,只觉一颗心都要融化。
“对了”,司辰欢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我在猎阴大会上跟人闹矛盾?你去查了?”
云栖鹤垂眸,看着他被自己摩挲泛红的那一截皮肤:“一些小人罢了,自然要受到惩罚。”
司辰欢顺着他的眼神垂落,默默将自己的手腕抽-出:“别摸了,好痒。”
他没有去问云栖鹤口中的惩罚是什么,正如他所说,一些小人,不足挂齿。
云栖鹤有些可惜地看着司辰欢光滑的手腕,借着垂落衣袖,他指腹微捻,贪恋指尖残留的那一抹温热。
司辰欢将衣袖整好,感慨道:“说来可惜,我还没去拜见过你的母亲白姝前辈,要是能见一面便好了。”
传说中研制出化魔丹的药道天才,将玄阴门门主迷得神魂颠倒的门主夫人,还有云栖鹤的母亲,无论哪一个身份都让他心驰神往,无比好奇。
云栖鹤一时愣住,怔怔看向他。
司辰欢还以为自己让他为难了,忙摆手:“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白姝前辈不是正养伤,还是不要去扰她清静了。”
“不,一点都不打扰”,云栖鹤摇头,眉眼中竟透出些自责,“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早些带你去见母亲的,让她看看你。”
嗯?
司辰欢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奇怪,为什么,云夫人要看看他呢?
第34章
“我说,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古木参天,遮掩了日光,山林间光线昏暗,墨绿色的粗壮藤蔓随处悬挂,不时传来窸窸窣窣之声,似有动物窜过。
司辰欢抬脚踩碎了地上的枯枝落叶,心惊胆战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微微放松,然而一颗心还是悬在半空,他看了看旁边云栖鹤映在苍翠林间的侧脸,试探性问,“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没想到云栖鹤带他去看云夫人,竟然是抄小道偷偷溜进去啊!
这还是那个最为尊规守矩、礼仪周全的竹马吗?!
云栖鹤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手背,“莫怕,我是无意间才撞见这条小路,平时少有人来。”
司辰欢听他语气笃定,缓缓放下心来,不免问道:“为什么要如此曲线救国,不能直接求见云夫人吗?”
云栖鹤的脚步有一瞬息停顿,然后方才落下,他语焉不详道:“我娘病情特殊,在药宗重地,除了寥寥几人外,一律不得入内。就连我,也只有这几日允许见面。”
司辰欢心中涌现出怪异。
云夫人养病可以理解,但为何还限制她和外界沟通交流,这倒更像是……监禁一般?
但他没有问出口,只“嗯”了一声,又打起退堂鼓来:“既然拜见如此严格,那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主要是云栖鹤身份特殊,万一被发现了,以后药宗都不允许他来探望怎么办?
云栖鹤摇摇头,还没说话,眉宇中忽然现出一抹凌厉,蓦地看向一侧。
司辰欢迟了几息,方才听到隐约踩碎枯叶的脚步声。
他瞪向云栖鹤:说好的少有人来呢!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司辰欢以眼神示意他:走?
云栖鹤摇头,看向小道前方,几乎隐于幽暗的山林深处。
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偷偷去见云夫人?!
司辰欢惊讶之余,方才察觉出他对带自己去见母亲这件事的执念!
然而来不及反驳,云栖鹤便扣着他手臂,飞速朝前掠去,劲风带起碧绿藤蔓不住摇晃,落叶飞舞。
他们刚离开没多久,有两位穿着浅青色衣衫的药宗弟子出现。
其中一人嗅了嗅鼻子,似有不解:“好像有人来过?”
另一人道:“不可能,此处偏僻,还设有阵法,怎么会有人闯进来?”
那人瞪他一眼,语气严肃:“这等大事,自然要慎之又慎,况且我们才将阵法解开,如果有人这时进入可就不妙。”
另一人被他提醒,也收了轻视态度,想到什么,不由后怕地拍拍胸:“是啊,前几天正是去往瑶池、解开阵法时碰上了云栖鹤,若是被他看出什么,宗主绝饶不了我们。”
“好了,不要废话,赶紧落阵。”
两人双手结印,嘴中念念有词,山林间忽然狂风呼啸,枝叶拍打间,无形的巨大阵法轰然落下。
茂密山林中,正往前飞掠的两人只觉身后有奇异劲风袭来,尚来不及反应便被瞬息卷起,狠狠砸向旁边一处藤蔓丛生的斜坡。
呼——
最后一丝风也平静下来,古木林间又恢复了往日死寂。
两人放下手,其中一人手中忽然多了一块古朴罗盘。
罗盘表面呈现浓郁的墨色,只见其上凌乱穿插着许多白色线条。
“这批货刚送进去,气息还杂乱着,得等一会儿才会被圣藤吞噬。”
“行了,快回去复命吧,若是晚了……”
想到宗主那些要命的手段,两人都不由打了个寒战,飞快朝外掠去。
因此也没注意到,罗盘上悄无声息增添了两道线条。
药宗大殿。
空气中流淌着沉闷和惊疑的气息,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也不敢大声,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铛”的一声,是首位的黑衣仙君将茶盏放回茶桌上发出的声音。
这一声如同打破了某种死寂,黑衣仙君问向旁边的人:“白宗主,此事您看,该如何处理呢?”
药宗宗主白宿一袭朴素青袍,慈眉善目,气度柔和,就如寻常的凡间大夫,令人见之心喜。
他柔声道:“这两人搬弄口舌,毁人清誉,实在不该。但他们好歹是药宗弟子,此次犯错也是老夫平时管束不严,所以将两人贬到外门侍弄药草,至于门主所求之事,可再进一步商讨,您觉得如何?”
他这番处理可谓是明着保下了自家弟子,令堂下跪地求饶的两名弟子暗自心喜,也让其余药宗弟子心生敬意,果然还是宗主疼惜他们,不像那黑风煞气的玄阴门,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云琅定定看了他一眼,似乎穿过这张祥和的面皮看见了什么。
“既如此,那云某可要和宗主再好好商讨典籍一事。雪庭——”
他叫了一声,在他身后、姿态恭敬的黑衣弟子上前,他虽然蒙着眼纱,却如能视物,精准地给白宿呈上了一份拟好的契约。
白宿接过,顺手放在茶桌上,扬声让殿中弟子退下。
此时,殿外恰好出现两道身影,步履匆匆,似有要紧事禀报,但走近了,才发现还有外人在场,于是只好候在殿外。
“你们来得正好,将堂下这两人,送去外门侍弄灵植吧。”
那两人行礼应“是”,上前来,一人一个,将之前在司辰欢面前搬弄口舌的弟子压了下去。
待离了大殿,那两名弟子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们见押送的师兄神情平和,以为是好相处的性子,便讨好道:“师兄辛苦了,劳烦师兄送我们过去。”
另一人正是之前说白姝谣言的弟子,此刻道:“还是宗主英明神武,那云门主也太霸道了些,竟为了一些小事劳烦宗主。”
押送的弟子面色古怪,倒没有出声制止。
而是一路将两人带到了偏僻山林中。
“师兄,这好像不是去外门的路吧?”
其中一人后知后觉,正想转身发问。
忽然间却觉脖间一凉,视线陡然颠倒,看向了耸立直上的巨木。
他眼睛艰难下瞥,这才看到,一具还立在原地的无头身躯。
“啊啊啊——”
鲜血飞溅,剩下一人的尖叫也戛然而止。
簌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押送的弟子退后两步,便见碧绿藤蔓中,忽然窜出几条通体漆黑的藤蔓,卷起地上尸体和血迹,倏忽便消失不见了。
一人感慨:“这灵植,侍弄得越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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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酒司酒,醒醒——”
司辰欢被人摇醒,映入眼帘的是云栖鹤面带着急的神色,以及,一群小萝卜头。
“呀,他醒了。”
“哇,长得可真好看!”
“嘘,你们吵到他了。”
司辰欢眼神还有些迷离,被云栖鹤扶着坐起身来,“这是哪?”
眼前是一片较为平缓的山谷,搭着几间简易的草房,衣衫褴褛的十几人正忙碌匆匆,不远处升起了火,似乎正在做饭。
而他面前,除了云栖鹤外,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孩,睁着大眼睛好奇看着他。
这些人明显是难民。
可难民怎么会出现在药宗的山林内?
司辰欢的意识渐渐回笼,他看向云栖鹤。
后者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传音道:“我一醒来也发现在山谷中,这群百姓说是有药宗弟子带他们来宗门避难,先暂时将他们安排在这。”
司辰欢蹙了蹙眉。
药宗乐善好施的美名远扬,救助难民并不稀奇。
可问题是,谁会将难民安置在宗门的山林深处,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吃饭咯——”
远处有人吆喝了一声,难民们纷纷俱在了一处。
面前的几个小孩明显咽了咽口水,想要跑去吃饭,又舍不得地看了几眼这两位仙人哥哥,好奇得紧。
他们眼神纯粹如清泉,看得司辰欢一愣,脑中的阴暗猜测不由一滞,语气也不觉柔和下来:“快去吃饭吧。”
“仙人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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