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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忍不住道:“药宗如此丧心病狂,仙君当时明明已经查出了真相,为何没有揭发呢?”
云栖鹤抬起眼,从他尚带恨意的脸上划过。
然后,视线落在了自己的一双手上。
他刚才给司辰欢说了前半段对话后,便沉默地坐在旁边,整个人有种平静的割裂感。
司辰欢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回应,看向他时,这才发现云栖鹤的手心已攥出了刺目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背,点点滴落到地面。
残留的恨意登时变作惊慌,司辰欢忙过来,迅速将他死死攥紧的掌心掰开,用丝帕按压着伤口。
“你……”要说的话在看到云栖鹤的表情时,骤然卡在了喉咙间。
“是啊,为何当时没有揭发呢?”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云栖鹤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冷静的,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他眼神垂落,不知凝视何处,与其说是回答,倒更像是自言自语:“……为何非要等到我十八岁生辰呢?”
司辰欢听到他这轻轻一句,瞳孔猛缩,捂着伤口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他想起来了。
在云唳十八岁生辰前,曾高兴地传讯给他,说他母亲白姝终于被药宗允许暂时离开药池,回玄阴门为他庆贺生辰。
司辰欢那时真心祝福他,并还在绞尽脑汁想送他什么礼物。
可是,云栖鹤生辰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呢?
司辰欢呼吸急促了几分,鼻尖酸涩,水意冲到了眼底。
修真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那一晚发生的事。
玄阴门门主云琅骤然走火入魔,不仅手刃妻子,虐杀来门内做客的齐氏家主,甚至还放火屠城,滥杀无辜……玄门百家后续派出上百位高手围攻,最终才将其斩落。
那一晚大火满城,哭声不绝。
竟然没有人记得,那一晚还是云唳十八岁的生辰!
越是回想,司辰欢越是难以呼吸,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拧紧,痛得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砸在云栖鹤尚带着血痕的手心,砸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
为何世家大宗直接斩杀云琅而不给他辩白机会,为何煽动起群情激奋、却在论述玄阴门巨变事故意模糊细节。
这一切带来的是盖世英雄遭千夫所指,第一宗门被瓜分殆尽,其余门派借此快速提升在仙门地位……甚至,司辰欢模糊地回忆起,远在西南偏僻之地、世代镇守鬼蜮的齐家,据传下一代家主继承人本该是齐家小少爷,而不是现在修为平庸的大少爷。
司辰欢的眼泪如断线珠子,滴答滴答掉落。
明明是冰凉的水珠,云栖鹤却仿佛烫伤一般,整个人从那股死寂的平静中挣脱开来,像是终于从深井中挣扎着见到了天光。
他不顾自己还在渗血的手心,拿出新的雪白手帕,一点一点,仔细地去擦拭司辰欢眼角的泪。
“别哭了”,他压低的声音透出些无奈。
手帕很快打湿了,云栖鹤只好又换了一条。
司辰欢本来还只是无声地哭,被他这么一说,眼中聚集的水雾更大,喉间的呜咽索性也不隐藏,扑在云栖鹤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玄阴门、云叔叔还有白前辈,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你!龙傲天就一定要受虐待嘛……”他埋在云栖鹤怀中,最后一句话因为哭腔而显得含混不清,后者没有听清。
只是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云栖鹤一颗心像是泡在水中,酸涩无比,却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他揽在怀中,像是哄小孩一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待觉得怀中人哭声渐小后,他微微拉开了两人距离,眸底映入司辰欢泪水涟涟的脸。
云栖鹤微微俯身,水色的薄唇缓缓靠近,终于触碰到了对方哭红的眼角。
一点一点,将他的泪水轻轻吻去。
当温热的呼吸喷洒到脸上时,司辰欢的哭声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待感觉到柔软而微凉的唇瓣时,他还泛着泪花的眼睛蓦地瞪大,整个人如同石化,忘记了呼吸,红意从耳尖蔓延到整张脸,烧得绯红一片。
司辰欢大脑空白,完全忘记了那些血腥黑暗的往事,只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片云中,温柔柔软的触感将他包围,却又轻飘飘的,充满了不切实际,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然而这触感又是无比真实,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舌尖掠过他皮肤时,瞬间带来的密密麻麻的战栗感。
唇瓣从他的眼角,一路划过颊边、鼻尖,最后停留在唇边位置。
司辰欢紧张得厉害,按在云栖鹤膝盖的手不由自主发抖。
他一直死死闭着眼,因为视觉的消失,听觉也就前所未有的明晰。他听见自己如雷鸣般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他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呼吸”。
终于,在他因为缺氧而即将晕厥前,耳边响起一道无可奈何的声音。
司辰欢下意识照做,捂着胸张着嘴大口呼吸起来。
他睁开眼才发现,云栖鹤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自己,两人之间甚至还隔了一段距离。
司辰欢看着他,下意识舔了舔唇,不知为何竟有股隐秘的失落感,一时怔然,也就没有移开视线。
在他这直勾勾的视线中,云栖鹤手中紧捏着三条被泪水浸湿的手帕,忽然站了起来,转过身去,嗓音低哑道:“你先休息吧。”
然后走出了门外。
司辰欢目送他离开,直到背影完全消失不见,自己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才慢慢摸上了脸。
回忆后知后觉涌上,尤其是方才被刻意遗忘的细节,他心惊自己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一时间他忍不住趴在桌上,头直埋进去,露出的耳尖透着消散不退的红艳。
不知过了多久,司辰欢蓦地抬起头来。
不对啊,是云栖鹤先亲他脸的!
而且,他刚才走得那么急,不会也是……害羞了吧?
第57章
司辰欢对云栖鹤亲自己的事,耿耿于怀。
一方面觉得好兄弟只是在安慰自己。
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安慰方式也太不对了!
他可是从十几岁便惦记着要看春宫图的人,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花,要是别人敢怎么亲……不对,别说亲了,就连稍微一靠近,他都会忍不住要让对方尝试自己铁拳的滋味。
可是……对方是云栖鹤。
一涉及到他,司辰欢所有的判断都要斟酌谨慎。
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正如一团乱麻中只要找到线头便很容易理清,司辰欢有这个念头后,再回顾和云栖鹤的相处,越发觉得竹马好像对自己、很不一般?
当夜,司辰欢处理好文京墨交给自己的任务后,难得没有学习丹药,而是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将被子整个盖住自己的头,随后又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炯炯有神,毫无困意。
司辰欢滚了几圈后,决定不能自己瞎琢磨。
当局者迷,还要旁观者来给他分析一下。
于是他想到了楚川。
话说回来,这几日好像都不见楚晚舟出门,也不知道这小子又怎么了。
司辰欢起身,连夜敲响了楚川的房门。
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
他直接推开了房门。
房中静悄悄的,没有燃烛,也没有感受到另一人的痕迹。
司辰欢挥手点亮烛光,果然见房中空荡荡的,丝毫不见楚川人影。
只有茶桌上一张宣纸被镇纸压着,司辰欢拿起一看,上面是楚川潦草凌乱的字迹,像是匆匆写下的。
“苏幼鱼多日未归,我担心她安危,先去寻她了。”
这纸不知何时留下的,司辰欢蹙眉,觉得有些怪异,文京墨没找到人不说,连楚川也给不见了。
他拿走了宣纸,回到房间。
却见房门前的长廊上,有一人长身玉立。
今夜月色皎洁,将小院中的繁花枝叶映得通透纯净,在地面投下错落有致的清影。
云栖鹤一身白衣,斜倚在阶上的漆柱旁,侧脸笼在灯影余晖中,显得清冷难以接近,像停息在冰崖上的独鹤。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头顶洒落的灯光便化在了他瞳眸中,漾出幽深的亮光。
“你怎么没睡?”司辰欢看到他,明显一愣。
想不到平时早早休息的人,这个时候竟然出现在自己门口?
司辰欢忽然想到今天那个莫名的吻,不由舔了舔嘴唇。
而云栖鹤看着司辰欢从楚川居住的厢房出来,削薄的嘴唇一抿,没有应声。
待司辰欢走到他面前,两人一上一下,隔着两级台阶相望,他这才开口:“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你的药材有没有全都炮制好。”
司辰欢一愣,直觉他本来不是想说这个的,但又摸不清云栖鹤的想法,只好扬了扬自己手中的纸:“楚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找苏幼鱼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间离开的?”
也许是错觉,司辰欢竟然觉得对面的人听到楚川离开后,眉心更舒展了些。
他见云栖鹤摇头,说“不曾注意。”
司辰欢叹了口气,“算了没事,我明天再去跟文京墨说说。”
说完,两人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只有头顶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撒下摇曳的灯影。
司辰欢微微仰头,看见云栖鹤薄而水色的唇,心中一动,想要说些什么,云栖鹤却退后了一步:“今夜已晚了,你明天还要学习炼丹,先休息吧。”
说完,便当先转身,回了自己不远处的房间。
只留下司辰欢一个人在原地叹气,站了好一会儿,才摸着头走进了房间。
司辰欢心里藏着事,所以第二日听文京墨讲解的时候,不免分心,当他上手炼丹炸了第十炉后,文京墨心平气和对他道:“行了,今天不用练了。”
司辰欢正收拾一团狼藉的丹炉,闻言疑惑地看向他。
文京墨微笑:“不仅今天不用练,明日也不用了,就让那小纸人等死罢了。”
“前辈!”司辰欢叫了一声。
文京墨冷笑道,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既然无心学习,又何必浪费你我的时间。”
司辰欢挠挠脸,有些羞愧。
今日云栖鹤没有像往日一般跟来,也不知是不是躲着他。
于是司辰欢想了想,放下丹炉,凑近了文京墨一点,神秘兮兮道:“前辈,如果有一个人突然亲了你,这代表什么?”
文京墨没想到他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似笑非笑看了过去。
司辰欢期待地看着他。
文京墨:“情感问题,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
司辰欢还没说话,门口突然有人道:“师兄,你们在做什么?”
药堂的房门大敞,灿烂日光从门外倾泻进来。
司辰欢拉开了一点距离,侧身看去,见门外站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一袭青绿色齐胸襦裙,裙摆迤逦,外罩一层如雾轻纱,一头黑发梳成精致发髻,露出雪白颈项,明眸皓齿,姝丽无双。
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司辰欢微微蹙眉,感觉很不善。
“你先回去吧”,他没有转身,也就没有看到文京墨一刹那冰冷的神情。
司辰欢没有说话,直接抱着自己还没有收拾干净的小丹炉,侧着身走出房门。
他怀中的丹炉上还残留着炸丹的焦糊味,同白落葵擦肩而过时,看见那女子退后了好几步,露出明显的厌恶神情。
同之前在义善堂的悲悯善良截然相反。
司辰欢心想还是竹马说得对,什么好人,都是装的。
他没有露出异色,快速离开了药堂。
司辰欢回到房间,时间还早。
他想到文京墨说的话,叹了口气,将小丹炉收拾好,设下结界,自己开始尝试将炮制好的不同药液融合汇成丹药。
然而在文京墨手下无比乖巧的灵药,在他手中却变成了上蹿下跳的捣蛋鬼,从早到晚,房间内时不时冒出炸丹的黑烟。
要不是他布下了结界,恐怕丹药还没练成,房子就先被他拆了。
司辰欢打开房门时,已经是月上中天,还未消散的黑烟迫不及待从他房门中涌出,冒着一股焦糊味。
他头发略显凌乱,散落在鬓角的发丝,还有几缕在炸丹中不幸卷曲,即便用了清尘决,看起来也还是狼狈得紧。
忽然间,他垂下的视线中多了一双窄瘦的黑靴。
司辰欢慢慢直起身,便见云栖鹤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静静看着他。
司辰欢面颊涌上热意,觉得有些丢脸。
他局促地捋了捋散落的发丝,竭力自然道:“怎么今天没来药堂,去哪了?”
云栖鹤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忽然朝他伸出了手。
司辰欢瞳孔放大,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袖。
却没有躲开。
他感觉到对方微凉的指腹擦过他左脸,一触即分。
“这里脏了。”云栖鹤收回手,看向他的目光淡然自若。
“哦,原来是脏了”,司辰欢干巴巴应了一声,自己又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擦脸颊,将原本就有些泛红的脸擦得红意更甚,像是饱蘸胭脂画出的晕染桃瓣。
云栖鹤目光一定,掩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微捻,像是回忆手上残留的触感。
他道:“今日齐阙找我,说了些药师大赛的事宜,十日后会先进行的大赛的第一轮筛选,考核内容便是当场炼丹,最少炼出三枚上品的一阶丹药才算合格。”
司辰欢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今日没来药堂的原因。
原来不是躲着他啊。
司辰欢只失望了一瞬,很快被云栖鹤话中的内容转移了注意力。
“竟然只有十日了?难怪文京墨如此着急让我学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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