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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崔仪景甩开她:“我看你在京大读书读野了,你爸认识南大的校长,让他去谈谈给你转学到南大,你学分够,又高二保送过,转去南大容易得很,京大毕竟山长水远的。”
夏帆哂笑一声,说:“还没放弃呢?都三年了,还没放弃?”
崔仪景说:“这三年你一次都没回过家,我问你,心里还有父母吗?还有家吗?”
夏帆反驳道:“大一第一年,我回了,你是怎么说的?你跟我说——这个家里轮不到你做主,话是你说的吧?”
当时夏帆十分震惊,最后默默收拾好行李,买的早班飞机连夜回京大。
那天到宿舍只有她一人,大家都有家,她没有。
崔仪景自然不会承认:“不可能,你就光记得别人不好,对你好的怎么不记得?”
夏帆早料到如此,也不辩驳,面无表情地说:“你回去吧。”
崔仪景软了声:“帆帆,妈妈都是为你好啊!”
妈妈,都是为你,好啊。
这句式夏帆从小听到大。
她的为她好,是擅自修改志愿,是打断的十几根藤条衣架,是从七年级开始被迫剃短的头发,是因为没考到第一名当众在校门口扇她的耳光。
也是一日只睡三四小时,凌晨五点喊她起来背的英文单词,又是永无止境的补习班,连周末也不能幸免。
夏帆说:“我好累啊。”
她好累啊,筋疲力尽了。
她为什么不可以谈个爽快的恋爱,刷点过得去的学分,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平凡咸鱼但轻松快活地过完这一生?
“你总说笨鸟先飞,我飞过别人十几年,又保送又在京大,甚至在这儿——”夏帆往后指指校门:“我都是第一。”
“你到底要怎样才满足?”
欲望是无底洞,无极限的。
夏帆觉得自己放纵偷/欢压根算不上什么纵/欲无度,因为崔仪景更加欲壑难填。
话至于此,崔仪景脸色难看到极点,夏帆知道她没得反驳,但她绝不会承认。
果然……
“你累什么?你赚钱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你的衣食住行,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和你爸拼死拼活的血汗钱,你爸前几天去看南大的贫困生,人家衣服都还打着补丁,吃一块三毛钱的馒头咸菜,奖学金还要补贴家里弟弟妹妹,当年为了你,怕你觉得家里偏心,我怀孕四个月都打掉了,不是为了你吗?”
现在放学时间,有不少学生频频路过小声指点,她俩跟马戏团被观赏的猴子似的。
夏帆于是想走,可双腿仿佛被灌铅,沉重得挪不动半步。
她靠在京大开满鲜花的墙头下,听崔仪景越来越大声数落。
“夏帆,你真真是头白眼狼,你到底在京大学了什么?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
夏帆被阴霾泼了一身,仰着头,无力地辩解:“从高二开始,我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奖学金和兼职所得,我去补习班,求你给我五块钱买水,你说我不要脸说我浪费,让我喝自来水,上了大学,除去刚到这你打了两千块以外,其余都是我奖学金填补的。”
这才是她,必须维持第一的理由。
她何尝不想像梁嘉莉那样自由热烈。
甚至那最初两千,后来也还了回去。
“你们给我取名,夏帆,不是夏日的帆船乘风破浪,不是一帆风顺,而是想我乘着帆远航,不要再靠岸。”
“如你所愿,我远航了,没有给家里添过任何麻烦,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补习班压根没花一分钱。”
崔仪景是教导主任,塞人进个补习班这种事轻而易举,甚至别人还要感谢她的青睐提拔。
家里如果真的穷困潦倒,穷到像南大那名学生一样需要吃糠咽菜,夏帆不会有任何怨言。
可事实却是,崔仪景的退休金将近两万,而她爸那边给员工发的红包都有五六千。
她很不明白。
“没有我的资源,你爸的资源,你能上省重点,能上京大吗?”崔仪景开始换个方向说:“你站在京大,还不是因为父母给了资源?”
“是吗。”夏帆脸色惨白,绽开一个漠然的笑容:“所以你觉得,我这个笨鸟,是因为你们的资源才坐在第一的位置的?”
她笑得太璀璨,崔仪景反倒觉得毛骨悚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天文物理吗?”
夏帆说:“因为这些年,只有星星陪伴我。”
她语气很淡,眸光也很淡,崩溃得发丝混乱却没流一滴泪。
“你走吧,我要回家。”
崔仪景有些慌,更多的是觉得夏帆不服管教,她捉住她,指甲掐进她胳膊的肉中。
“你——”女人像想到什么,尖锐地声音划破长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夏帆回眸凝视她片刻,说:“二十岁,谈一场恋爱,有什么问题?”
崔仪景似终于找到突破口,跳着脚吼:“才二十岁!二十岁谈什么恋爱?啊?你懂什么?被人骗身骗心就知道……”
“那你大可以放心。”夏帆打断道:“因为我喜欢女人,既不会未婚先孕,也不会把那层膜看得这么重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拦下出租车,坐进去,徒留尾汽给崔仪景。
女人站在寒风中发颤,咬牙,震惊。
凉风习习,她站了许久,用僵硬的指头拿出手机,摁了数次才摁对号码:“夏志宏,你现在就来南城,把你女儿带走。”
电话那边的人正在开会,夹着手机走出会议室才出声:“我让你好好说,你俩又吵架了?”
“好好说。”崔仪景面无表情,冷道:“别在这充当好人了,你让我去,她是怎么对我的?跟我当街吵架,指着我鼻子骂。”
夏至宏啧一声,说:“我这不是没空才让你去嘛?你又不……”
“少推卸责任。”崔仪景的语气彻底冷下来。
“她说她喜欢女人。”
崔仪景当了一辈子老师,传统守旧,学生课间吃颗糖都要被她训个半死。
她管教的班最听话,升本率最高,是她职业生涯的辉煌勋章。
岂料亲生女儿竟然叛逆到……有违道德。
“她喜欢女人。”崔仪景像不认识这几个字,硬是重复:“她喜欢女人,夏至宏,现在,立刻,马上,买票过来。”
崔仪景觉得天塌了。
这天要完全塌了。
她眼中坍塌的天空此刻翻腾滚滚。
城市繁华,路灯染透云朵,似火的马路边,夏帆失魂落魄下了车。
她没有选择回别墅,独自走在车水马龙中。
或许该好好打理情绪再面对姜泠,不能把抑郁带给另一个本就抑郁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夏帆踝骨生疼,干脆弯腰把鞋子脱了赤足上路。
灯与树层层交接,照出女人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径直走,或许一条路走到头,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
就这么不觉疲倦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程,身上的汗液都化为盐分。
走累了,夏帆干脆随便找了个石墩坐。
蚊虫叮咬着小腿皮肉,吸她的血。
夏帆默数着路过的车,数着一道又一道白光。
在无数道车灯掠去后,一盏新的车灯竟慢下来,车轮上的花瓣被碾成灰色的泥,晃着圈儿停在夏帆眼皮前。
窗户降下去,轻柔的声音响起。
“怎么有只流浪猫?”
宋时汐枕着窗,瞳孔倒映出夏帆身后的路灯。
多姿多彩。
第二十章
“小流浪猫。”宋时汐趴在自己胳膊上唤道:“一个人在路边干嘛呢?要不要很我回家啊?”
夏帆的面部肌肉僵硬到扯不出任何表情回应,只能沉默的与之对视。
宋时汐屈尊降贵地开门下车。
昂贵精致的高跟鞋将一地花瓣踏碎,女人站定到她跟前,俯身凑近。
瞳孔中的夏帆满脸脏兮兮,破破烂烂的,犹如挂在路边的鬼魂。
宋时汐盯了好一会儿,突然挪开眼珠望向天空,乌云密布:“上车吧,要下雨了哦。”
是要下雨了,刚才就闪过响雷,空气中甚至能闻出雨水即将袭卷的腥味。
夏帆低头打量自己,讷讷道:“我有点脏。”
宋时汐重新看回她,卷发簇拥在脖颈间。
她和宋时沅,像,又不像。
宋时沅没有饱含野心无所畏惧的眼神。
“宋时沅还有姜泠不舍得给水费吗?”女人今日涂了口红,嘴唇欲滴出血液:“让你这么节省。”
一瞬间宛若深海中靠蛊惑吃心的人鱼。
夏帆鬼使神差地跟她上车。
宋时汐中途没有吩咐司机转向,车停稳,夏帆才察觉风景不对,陌生的小区。
“我公寓。”宋时汐解释:“宋时沅住家里。”
所以才单独搬出来吗……?
面前的高层建筑虽说是公寓,但每户都有个巨大的阳台。
进去需要刷卡,一梯就两户,梯门不共享。
很合理,宋时汐这种身份,哪怕搬出去也不会住普通出租屋。
刷开指纹锁,夏帆小心翼翼蹭着脚踟蹰不前。
“进来吧。”宋时汐已经陷在沙发椅里,动作略懒散:“有扫地机器人还有保洁,弄脏就弄脏。”
夏帆闻言放心进去,脚底触感温润。
南城安装地暖的房子极少,她继续往客厅走,总算把一身寒霜暖褪。
宋时汐的眼神从头到尾跟着她转,等人望过来才蕴出纵容的笑意:“知道跟我走的后果吗?”
夏帆摇头,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影响姜泠,更不可能找宋时沅,所以选择来此。
软椅上的女人一双长腿交叠,臂膀展开,颇有些强势的居高临下。
她垂着眼皮,下巴却从未低过:“去洗澡。”
听见此言,夏帆宕机一晚上的脑子徒然清醒。
原来她是落入虎口的羊,偏偏自个儿稀里糊涂,心甘情愿走进了虎穴。
那是宋时汐。
夏帆浸透在热水里悔不当初——是宋时汐啊!
冲完澡,宋时汐就靠在门边,给她拿了衣服和毛巾。
夏帆接过,肯定的认为对方是听着水声特意等在门口的。
她出来,她就进去,路过还说了句:“新的。”
夏帆捏着布料低头嗅嗅,的确是新的,有股未拆封的桨味。
她把它们抖开,边套边琢磨。
只有经常有人过夜的房子,主人才会常备换洗衣物在家吧?
穿好衣服,夏帆开始探索“狼窝”。
就一间卧室,开着很暗的灯,她悄然走进去,里面也只有一张床。
装潢全木制,没有别的装饰,简简单单,被套枕套都是纯色。
夏帆不知不觉走到梳妆台前,发觉上面摆放的东西有点……过于私密露骨。
不同的颜色,甚至可能会有不同的使用方法。
这些东西下是包装斑驳的另一种东西。
夏帆冷静地思考它们会用在什么人,什么场合,什么时间。
背后却乍然传来戏谑声:“迫不及待了?”
宋时汐湿着发,吧嗒一声把灯全部打亮。
夏帆才发现墙壁上竟然还有……
她指它们,用颤抖的声音问:“你……你的?”
宋时汐挑眉:“你觉得呢?”
夏帆觉得不是。
下一秒,果不其然——“当然给别人的。”
可她不太想知道这个“别人”是谁。
然而宋时汐看穿她的心思:“不同的人,不同的意境,很有意思吧?”
哪里有意思了……
夏帆心里犯嘀咕。
宋时汐坐到床上,十足大方道:“选一个吧,都是新的。”
“……”
夏帆试图争取一下:“我可以不选吗……?”
宋时汐动了动脖颈,湿答答的发尾淌着水往下,一滴又一滴,隐没在漂亮连绵的锁骨之中。
她支起下颚,盈笑的眼睛晃着缱绻暧昧的碎光:“你不选那就我替你选。”
夏帆霎时指尖冰凉。
她早该想到这人的危险,宋时汐是定时炸弹,是伪装的人鱼,随心所欲胆大包天。
“还不想选吗?”女人眯起眸,看似好商好量:“那来聊聊天。”
见没动静,她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道:“说说今晚怎么被我捡漏的事迹呗?”
等夏帆下定决心靠近,心绪反倒平和了。
不就那样。
跟自己亲妈在京大门口吵了一架,临走前还强行踢开柜门,崔仪景现在应该在大发雷霆。
宋时汐露出讶异的表情:“勇气可嘉。”
“不过,你的姜泠呢?”
夏帆说:“……在车上就给她报了平安。”
估计已经睡了。
挺聪明。
宋时汐的神情似嘲讽又似夸赞:“你说,姜老师要是知道你在这……会怎么想呢?”
“她看我的眼神真是前所未有的凶狠。”
“跟姐姐一样令人讨厌。”
夏帆搓着衣角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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