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淑怔怔不言。
多少年了。
物是人非。
谢庭桉学会言不由衷,方晖学会迂回战术,姜泠……学会了道歉和反省。
可她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人。
南城第一位理科状元,上过电视,受过采访,如果姜絮雪没有牺牲,姜泠会是科研组成员之一。
世事无常。
“你走后,我独自思考过很久,甚至有段时间,我怪谢庭桉把你带走……”
说到这姜泠扯扯唇角,她已然不在意,道:“……我去找她对峙,结果我俩还打了一架。”
因为这一架,身为谢庭桉闺蜜的方晖拉黑了姜泠,而谢庭桉本人也爆发了。
她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喜欢另一个人。
一开始只想默默守护,可后来,贪心不足,加之——当时她觉得姜泠并非好人。
世间的阴差阳错就是如此荒谬。
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细节,都会改变未来的发展轨迹。
她们终究互相成为对方生命中的过客。
唐文淑和谢庭桉憋着一口气,五六年来没有宣泄出去的机会,今天全盘托出。
姜泠修长的手指捻了个骰子,丢进盅杯。
哐当两声,骰子骰到了数字3。
“我喝三杯。”姜泠仰头灌酒,喉间反复浮动。
谢庭桉一时无言。
她以为姜泠会辩驳,会吵架,会否认从前,然后拍桌起来大骂——但没有,都没有。
姜泠承认了,道歉了,磨去棱角。
谢庭桉却莫名感到……难受。
不应该这样的。
她宁可她还是从前那个冲动骄傲的少年。
三杯下去,姜泠的眸色潋滟些许,平白无故增添了些娇态。
“还玩吗?”她问谢庭桉。
谢庭桉神情复杂,良久,低头嗤笑一声。
“谁要跟你玩,十场输九场,你是真天才,应该当台T去,当什么导师。”
这话听的……夏帆忍不住一口酒喷出来,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四个人齐刷刷望她。
“对不起……”女生接过纸擦淌水的下巴:“我想到一些……刚认识时候的事情……”
姜泠欲言又止。
“小凉的糗事!”方晖瞬间兴奋:“说来听听!”
“…………”
姜泠认命自曝:“什么糗事,不就刚认识她那会,我骗她说我是台T,她还信了。”
方晖哈哈大笑。
偏偏夏帆还补充:“她追我说要睡……唔唔。”
嘴成功被封住。
唐文淑忽然也噗呲笑出声。
“阿泠的套路还是一如既往啊。”
姜泠:“………………”
夏帆双眼发亮:“哈?!”
……
玩到将近天亮她们才准备分别。
云层散开,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光,很微弱。
酒喝多了,夏帆人有三急。
剩下四个去门口等她。
望着夏帆奔跑的背影,唐文淑说:“挺好的。”
姜泠正准备点烟,火光已染上眉宇间,照出浅黄的明暗交替线,她抬起头:“什么挺好的?”
唐文淑笑笑:“我以为你会沉寂很久。”
姜泠也笑:“还不久吗?”
两人在夜色中互相对笑须臾,唐文淑的嘴角终于垮下:“我爸死了。”
“他喝完酒从天井掉下去,摔得头破血流,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
姜泠食指弹烟灰,风轻云淡地说:“好事。”
一个卖女儿的父亲,他的死亡是减负。
“可是姜泠……”唐文淑说:“我听见他死亡的消息也忍不住哭了一场,一个对我不重要的恶人父亲我都能难过,那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感同身受,更何况你母亲……这么好的一个人。”
烟雾中她与她对视。
“我才该跟你道歉,你没有辜负我的青春,是我没有理解你,对不起。”
姜泠慢慢垂眸,不过片刻又从白雾中重新掀眼:“都过去了,我也好,你也好。”
她在黑暗中破茧成蝶,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唐文淑点头:“夏帆是好姑娘,她年纪小任性点,你别太倔,让让她。”
“还不够让?”谢庭桉嘲讽:“你们看她耳坠。”
姜泠想挡,被方晖眼疾手快拨开。
“好哇!”女生登时大叫:“当年我们送你宝格丽都舍不得换,重色轻友!”
谢庭桉也凑近:“我看看啥材质?绿松石?”
绿松石倒不贵,姜泠后仰身体避开两人试图摸上来的爪子:“少管,就爱绿松石。”
“是爱绿松石,还是爱送绿松石的人啊。”方晖调侃道:“纯情小凉被钓成翘嘴鱼。”
不远处夏帆甩着未干的手走出来,姜泠捏住耳坠,语调轻松道:“我乐意。”
喊的出租车也恰巧到了,她们钻进去,另外三人便在路边目送两人。
姜泠系好安全带后降下车窗,眼神在谢庭桉和唐文淑间游荡:“你俩要领证了吧?新西兰合法。”
“赶紧喜结连理,别再顾及谁。”
车内忽然自动响起先前中断的音乐:“我对你付出的青春那么多年,换来了一句,谢谢你的成全。”
姜泠把它切掉。
“感谢你们在意我,不过我们该往前飞奔啦。”
别回头就往前飞奔。
方晖抹把泪冲她们挥手,转头一看谢庭桉已经哭成泪人,倾泻的泪水像雨水。
像南城永远湿润的土地。
曾几何时,她们手牵手一起飞奔,大半夜穿梭在南城漆黑的街道两旁。
然则,无忧无虑的日子被一页一页撕掉。
姜泠终于走出阴霾,却也被阴霾影响,烧掉脆弱,破茧成蝶,蜕变成为更强大成熟的人。
唐文淑说:“谢谢你的成全。”
姜泠却说。
感情不需要任何人成全,花开花落终有时。
飞驰的车里,夏帆放了首《说谎》给姜泠。
姜泠:“。”
她切成《恭喜发财》。
夏帆又换成《失忆蝴蝶》。
反复来回切到别墅门口,姜泠忍了一路,单手解安全带下车逮人:“干嘛呢?放的什么歌?”
夏帆被她揉乱了心跳,强撑着精神说:“这不是为你逝去的青春高歌一曲嘛。”
“用不着。”姜老师抱人抱得熟练,一手扛夏帆一手开门:“我只看眼前。”
夏帆脚不沾地,姜泠把她丢进沙发后顺手脱掉冲锋衣,朝她走来时摘掉了戒指。
赏心悦目的画面。
夏帆陷在沙发中,后仰的脖颈证明着她的情,她的万象,她的容入与接纳。
她在静谧又炸裂的复杂情愫中找寻一丝慰藉。
那是姜泠的唇。
千百辗转,拥她入怀。
双生花是攻略的剑,姜泠是清泉水。
沙发太窄小,夏帆躺着刚好,姜泠手长脚长受限制,夏帆于是在回味里小声嗫嚅。
姜泠没听清,俯身凑耳:“嗯?”
夏帆清醒了些,张嘴一口叼住绿松石,含含糊糊地说:“小凉,抱我去床上。”
她觉得方晖她们给姜泠取的外号太妙了。
姜泠身体一顿,随即眯眼,但笑出了酒窝。
“喊我什么?”
夏帆伸手抱住她的脑袋:“小凉呀。”
姜泠探进一步:“还说!”
夏帆笑着挣脱起身,跑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
姜泠今晚很开心。
她希望她一直这样开心。
不要一个人在黑暗里哭泣了小凉。
夏帆默默地说。
第三十四章
姜泠的戒指忘在床上了。
夏帆累了一夜,正睡得香,滚动时感觉被什么玩意硌到小腿。
用手摸起来看,竟是那枚破破烂烂的小黑戒。
她尝试套到自己手上,松垮垮的,姜泠手大,骨节也长,她的戒指她戴不来。
离上课还有四个小时,夏帆一溜烟儿爬起,决定去金器店帮姜泠把戒指翻新一遍。
关键——她没想到金器店能排满人。
排队俩小时,打磨一个半小时,路程来回一小时,接近三点才拿到翻新完毕的成品。
出门一看手机屏幕:四通未接电话。
夏帆匆匆赶回京大,姜老师正抱着手在课室门口徘徊,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见人走近,她低下头看名册:“干什么去了?”
夏帆理不直气挺壮:“我……我我睡过头!”
姜泠自然不信,丹凤眼垂着,风轻云淡地拿笔圈出夏帆的名字,才抬头直视她,那表情,似笑非笑的:“算你迟到半小时,赶紧进去找座位。”
夏帆心里紧张,无心计较,攥拳的手聚满汗。
她随便理了几下微乱的发丝,然后快步往里走,姜泠紧跟其后,眼睁睁见这姑娘路过讲桌忽然伸手,放了样东西上去。
姜泠到讲桌前时,夏帆已经坐在梁嘉莉隔壁。
“今天咋没跟姜老师一起来?她是不是记你迟到??你俩睡够对方啦?”
梁女士前段时间凤体欠佳,现在大病初愈,恢复了以往的精力旺盛。
“什么呀!”夏帆笑骂:“你少看点小说!”
“只能躺着,不看小说看什么??”梁嘉莉的口袋仿佛百宝箱,一会儿掏两颗糖,一会掏盒巧克力味百奇,还分了一包出来给夏帆。
夏帆没接,聚精会神地观察姜老师的动向。
梁嘉莉把饼干咬得咔擦咔擦响,嘴巴不停:“常念跟阮书涵不知道咋回事又复合了,昨天在宿舍见到她俩搁洗衣房搂搂抱抱的……”
有同学举手要问问题,姜老师刚准备坐下的身子重新站起来。
她还没看见。
“……我以为杨诗渝跟阮书涵分手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刚刚来上课路上,她们仨走一块儿呢!!”
梁嘉莉匪夷所思:“难道是我思想落后了吗?现在流行三人并肩?”
姜泠指导完问题,终于返回黑板下。
夏帆死死盯着她的手,期盼她赶紧发现,渐渐盯得眼神凶狠。
梁嘉莉发现对方心不在焉,便顺着往前看:“……喂,课堂就不要惦记姜老师的……手了吧?”
讲桌上的姜老师准备整理试卷,结果摸索进去的手一顿,低头。
可算看见了!夏帆翘唇,转头面对梁嘉莉,很认真地说:“其实如果人类够包容,四人行都成。”
梁嘉莉无语凝噎,好半晌才:“帆帆,你可真是……有容乃大。”
一开始,姜泠未发现异样,看也不看就习惯性把戒指套进骨节,没几秒,发现不对劲,重新摘下来仔细观摩检查。
她歪着脑袋研究的样子意外傻气。
夏帆忍笑忍得腮帮子都发酸。
姜老师长得聪明,脑子也聪明,难得见她茫然无措犯傻的样子。
简直太有趣了!
观察完戒指的姜老师总算寻出问题所在,几乎瞬间抬头,不稍一会儿就找到人群中早早望着自己的女生。
她冲她眨眨眼。
姜泠绷不住,抿出了两边酒窝,又不得不矜持,掩饰性轻咳。
这枯燥的岁月漫长且无聊,而夏帆却总能卡在保质期之时,朝湖心丢入两颗石子。
那圈圈圆圆圈圈的涟漪正中靶心。
令人心动。
九十秒的红灯下,姜老师越过座位,把副驾驶上的人亲得双颊绯红。
“所以,你今早迟到就为了去干这事吗?”
夏帆软软推她:“……绿灯啦!”
姜泠不得不重新坐回去,一只手掌控方向盘,一只手牵隔壁人。
夏帆任由她炙热的手掌牵着自己,说:“这不是看你忘记戴了,想着既然如此不如翻新一下,你咋也不擦擦。”
讲完许久,夏帆都没听见响动,姜泠兀自开着车,目光很悠远。
等车子拐弯开进每日必经的樟树林下,她才像做完心理建设,转过头。
天桥与树枝一一掠过,姜泠的眼中印出倒退的景色。
“我不敢仔细看它。”
这是实话。
姜泠悠悠吐字:“你没听唐文淑说吗,那几年,我一直都很低落。”
夏帆摇头:“我不要听她说,我要听你说。”
姜泠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把车停在隐秘的小道上,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鸟叫声儿。
“我和我母亲的家……都被烧毁了,只留下三株半死不活的柿子树,和这枚戒指。”
姜泠下意识摩擦指间:“有时候戴着它,就感觉,她好像还在,可如果要我摘下来仔细看……”
夏帆静静听着,呼吸下意识放轻。
姜泠似在叹息:“我做不到啊,如果仔细擦拭,研究,翻新,就会意识到……她真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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