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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帆讷讷抿口酒,答“还行”。
三人交换眼神。
最终是方晖开口:“要不,搬来跟我住吧。”
散落的花瓣淋了她们满身,也淋在墓上。
方晖像从前拍姜泠一般拍冰冷的大理石,说:“你是亡友的妻子,我们该……照顾你的,只是消息不久前才到我这,她俩又在国外,所以来迟了。”
夏帆转动眼珠看姜泠。
她还是酷酷地望着她,欲说还休的模样。
“是啊。”谢庭桉接话:“宋家……现在内斗,你如果卷在其中,她们能护着你吗?”
拿不准,夏帆觉得宋时沅自身难保,宋时汐更……她们双双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搬来跟我住吧,或者我们一起去她的房子也行,我现在的家离京大不远,有电瓶车,楼下还有车站跟地铁,十分钟路程。”
方晖轻缓的语调中渗出丝丝阴郁,她对姜泠说:“你呢?同意吗?”
只有茫茫日光和煦,惊扰满目疮痍。
方晖却说:“看,她答应了。”
夏帆眯起双眼——也好。
总要从无尽无休的痛楚里喘息。
她答应方晖,第二日便从宋家搬出行李。
时浣跟着帮忙收拾,送走拉货车后,忧心忡忡地去看身旁。
女人掩在长帘前,手中烟火徐徐。
“大小姐,真的不挽留一下吗?”
宋时沅踩着昂贵精致的高跟鞋,脚底宛如涂了胶,寸步难行。
她抬眸,窗台玻璃反射出自己的容颜。
枯萎,疲倦。
二十二岁的年纪,竟满身沧桑。
“随她……吧。”
宋时沅心觉无力改变,或许放逐才是真谛。
谁也没想过姜泠会骤然离世。
三人间亦或者四人间,微妙的平衡打破。
她会为一个优秀的女人感到惋惜。
即使之前,她们处于敌对关系。
***
夏帆睡的依然不好。
方晖的房子隔音强,为了她来,特意换上遮光布,日暮日出,房间里的人无从得知。
夏帆便昏睡到天光地暗。
偶尔,方晖悄悄开门探她,放碗热粥,有时是清水面,卧上两颗蛋。
姜泠的朋友,人以群分。
上完剩下的课,暑期将至,唐文淑和谢庭桉从新西兰回来,大几率留到假期结束。
她们来找方晖时会在家里打火锅,夏帆醒着的话就喊她一起吃。
梁嘉莉也常来,渐渐跟三人混熟。
七月初方晖生日,天光乍破,下起暴雨。
她们喊了外卖在家庆祝,小龙虾跟刺身,配了酒,喝得浑身酥麻。
方晖兴致上头,拿出骰盅说玩两局。
哐哐当当间,唐文淑笑言:“还是阿泠最会玩这个,以及纸牌……”
谢庭桉用胳膊推了她一下。
唐文淑自知失言,忙转移话题:“……呃,帆帆,你先开吧,输了罚酒!”
夏帆装作没听见,面色平静地开牌。
一晚上醉倒四个,只有方晖好点,尚有意识。
安顿好那几个醉鬼,方晖搀扶夏帆回房。
灯未开,雨声淅沥,豆大的水珠宛如泪珠。
有温热的液体凝在眼角,夏帆握着方晖的手,于黯淡中出声:“你想念她吗?”
方晖身形一顿,很轻很轻地点头。
她不知道夏帆能不能察觉。
寂静里唯有呼吸声交错,夏帆倦了。
她埋进枕头,随后将木然的脸面对窗台。
路灯照出水落的方向,斜滴在地。
像蝴蝶的翅膀。
姜泠离开的第八十六天,夏帆试图找寻避开痛楚的方法,却发现没有,真的没有。
喧嚣过后还是寂寞,她跟她们说笑,可唇边的笑,仿佛霜刀风剑削减凋零的暗红花朵。
她迫切渴望填充空洞,眼前寒烟薄雾,迷蒙浮转,唯有打落的枯叶,惊掉重重涟漪。
已然深夜,街头车影零星。
夏帆的脸被一下接一下照亮,白如浆纸。
宣布新的公式书后,一些应酬必不可少,宋时汐这几日回得晚,酒也喝得多。
她从出租车下去,淋雨走到公寓。
夏帆宛同一只孤魂野鬼,湿漉漉挂在门口。
听见脚步声,女生抬起头,眼眸在寂寂夜中格外清冽洁净。
她的孤僻会传染,宋时汐隔着酒气与之对视,竟也沉默了良久。
走廊灯乍然熄灭,宋时汐在黑暗里解开密码锁,让夏帆先进了屋。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活人气息,令冷了半夜的夏帆稍稍安心些许。
她睁着恬淡空明的眸,转动间燃起温度。
头顶炽灯亮如月,皓月如霜,落下惨淡白光。
宋时汐找出毛巾,一点点为她擦拭雨水。
夏帆被蒙进一片灰色,沉甸甸的布料在头,反倒感受出生息在蔓延着。
有一瞬的情愫滑柔进胸膛,带了湿气,拂过眼角眉梢,涌进腔口。
她捉住宋时汐忙碌的臂膀。
那指节凉得人心颤。
宋时汐掀开浴巾,下一秒,不得不接住一个狼狈潦倒的身体。
半干的头发簇在颊旁,蹭得皮肤微痒。
宋时汐闻到对面散发出的,比自己唇中浓烈几倍的酒味。
“喝酒了?”她问。
夏帆应一声。
“……去洗澡吧,别再生病。”
宋时汐的语气有些无奈,是少有的无可奈何:“你再生病,宋家迷信的消息要遍布南城了。”
夏帆动作不变,语气染着微澜:“宋时汐,我找不到归宿了。”
姜泠死后,她就是孤魂野鬼。
她住不了别墅,因为愈渐消失的人气让她恐慌,她也住不了方晖的房间,因为人声鼎沸之下是更寂寞孤独的空白。
她找不到归宿,找不到极其需求的炙热。
她是徘徊的魂魄,将近消亡在烛火下。
阳台倾泻的雨雾蕴湿了空气,宋时汐片刻茫然无措,自搬离宋家,她再没有过这种情绪。
风沙沙吹过耳际,留下一泊清凉。
她曾经问,你爱我吗。
也曾经求,你爱我吧。
爱与不爱,也就一念之间。
也就一个冷若冰川,失魂落魄的吻。
屋内景色轮廓错落。
夏帆的眼眸漫起碎裂至极的焰火。
她再度被点燃。
作者有话说:
看下去的看不下去的我都感恩,这本不是现写,是全文存稿,所以剧情人物都深思熟虑过,一个人的下车不是心血来潮,姜老师从起名到人物生平小传就注定走向消亡,和剧情杀无关,她最开始就在配角位,主角是双胞胎x夏帆,编编让改了,我干脆全部移过去,毕竟万人迷是帆帆,如果觉得遗憾会考虑额外写一个番外,最后再次感谢你们阅读!
第三十九章
淋完热水,夏帆才觉恢复感知。
当年崔仪景逼迫她寒窗苦读,大冬天生理期坐去阳台,坐在瑟瑟发抖里读书。
她白着脸,从疼痛难忍到习以为常。
——大概是麻木了。
有时候虚弱得跌下椅子,崔仪景认为她娇气,强灌两碗热水后,拿着戒尺命她继续背书。
寒风凛冽,刺得眼珠将要滴血。
那时候便种下病根。
时至如今,只要降温或者寒潮,或者月经期间,夏帆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正常体温。
她睡在宋时汐隔壁,等待那双炙热的手抚进衣襟,然而没有。
宋时汐无动于衷,明明她的热烈已悄然渗出。
黑暗中,夏帆突然想起那一日,她抱着姜泠。
彼时四周无声,怀中人变得越来越轻,她知道,这是生命在缓慢剥离。
她昂首举目,地震云被一抹残阳溶成血水。
真想忘记,却徒然发觉忘记是件困难的事。
藏在波澜不惊漂浮不定下的往事,就如同蚂蚁啃噬灵魂,生生吃得入骨。
她好疼,也好冷。
不想去吻冰冷的人。
不想再抱没有温度的身体。
夏帆攀上宋时汐的肩,额心抵在对方的脊骨上,说:“……我知道,你很想。”
对,宋时汐想,她的血液,她的掌心,无一不在叫嚣在澎湃。
谁抵得过呢。
然而宋时汐依旧一动不动,手在夏帆的发间,却没有翻身:“你想吗?”
“我想。”
夏帆答得干脆。
“你不觉得,今天的雨夜冷得出奇,可我要疯了,再不填补取暖,我要疯了。”
宋时汐侧首,悲悯地凝视她。
“片刻也好,别再继续冰冷下去了。”夏帆说:“我找不到归宿,只能想起你,以及宋时沅……是不是很可笑?我想逃避,却发现只能逃到你们这。”
她想,这是绝境中生出的,自然而然的慰藉。
宋时汐于是终于覆上去,唇齿落得温和,仿佛亲吻一簇野菊。
她的手穿过她往自己方向带。
只要这样,才能让一颗心落定。
夏帆松懈了神经,全心全意依偎着。
似外头濛濛丝雨。
房内没开空调,她与她磨合出潮湿。
这场不算激昂的竞技,在荡漾的昏黄下共同软塌,洒落深潭点点。
发淌下床沿,夏帆勾着的脖颈细白脆弱。
她觉得不够,起身摸索着,想去拿桌面的工具,宋时汐将她掰正,随即狠戾地落吻。
指尖倏然沾到面颊的温润,宋时汐动作一滞,蹭了蹭食指,伸手拉开灯。
夏帆睁着眼,泪挂在下颌摇摇欲坠。
原来她早已无声哭泣许久,哪怕陷入情丝翻涌时,也未能抑制住,或许也正因为那份暴烈致死的感触,才会更令人止不住流泪。
夏帆不想将人与人之间重叠,可她控制不了。
她们还贴着,泪滴在了交接处。
宋时汐迟疑地想挪开自己。
“别走。”夏帆害怕任何空洞,忙不迭捉住她,沉沉地往前送,甚至碾得更紧
她学着亲吻,游离,似在讨好。
宋时汐任由对方笨拙行动,眸光如澄蓝湖水。
“我不走。”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纵容。
也许是那汪透亮的眼泪洗礼掉恶念,又也许,是持续跳动不停的心。
姜泠,呵。
宋时汐迷蒙间望向窗外,心道,你赢了。
连贪/欢的时刻,夏帆都想着。
宋时汐承认,姜泠赢了。
只不过涌来的酸楚中,夹杂着苦涩与无奈。
谁又会与离世之人计较,永远都比不过,结局是一辈子落在下风。
姐姐那是,夏帆这也是。
她渴求的,终其一生求不得放不下,留不住。
“世象皆空,唯念常在,莫太贪心。”
宋时汐抬臂,手中干干净净,白若碧玉。
“我没有得到过什么。”
高僧摇头,佛珠震颤在腰下:“你已经拥有。”
宋时汐不明所以。
那僧人微微一笑,却不再作解释,只悠悠指向禅房:“施主,答案自在眼前,请吧。”
远处残阳映瓦,宋时汐换了身白袍,跪在香火簇拥的神像跟前。
禅音环绕,她双手合十。
***
夏帆昏睡了两日,在宋时汐的公寓里。
帘子拉得密,光透不进屋子,她困在昏黄和暗夜交接中,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三日,雀鸟啼声吵杂,夏帆终于睁眼。
手机里破天荒的没有几条消息,只有梁嘉莉发来两句,叫她醒了记得通知一声。
夏帆觉得奇怪,直接打电话过去问。
结果梁嘉莉在手机那头更疑惑:“宋时汐帮你请的假呀,你不知道?”
夏帆讷讷:“……我起来她就不在了。”
“忙去了吧?宋家最近可忙。”
父系派那边再次发难,抓准一条边界线的地段,逼迫宋时沅让权。
宋时汐大概也被临时召走。
夏帆于是收拾干净自己,启程回京大。
这两天睡得安稳,她脸色缓和许多。
梁嘉莉占了位置,夏帆刚坐下就夸:“哦哟,气色不错,看来精神状态有在好转。”
“就那样吧……”夏帆惋叹。
“得好好生活啊,你这样……”梁嘉莉刻意放轻语调:“斯人已逝,帆帆,活着的人要振作。”
夏帆下意识捂住心口。
那夜淋漓纠缠后,所有湿润,黏腻,热泪,以及空洞,寒冷,绝望,都被一双手抹平。
她……似乎真的没有那么难受了。
“你如果觉得寂寞,我们去聚会嘛。”梁嘉莉开玩笑:“再给你找个帅T行不?”
夏帆难得扬唇:“多帅?我看你能找多帅的。”
见她笑了,梁嘉莉也高兴,兴致勃勃地说:“你吃过细糠,我可拿不准,要不亲自去选?”
夏末的流金裹着尚未褪去的暑热,闷得人每个毛孔都透不过气。
是时候该好好休息。
夏帆答应下来,梁嘉莉于是飞快联系人组局。
等到了晚上,人已经定得差不多,有几个认识的,其余都是朋友喊朋友。
酒局嘛,陌生人才喝得出氛围。
梁嘉莉下午约了美容院,连妆带发型全套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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