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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沅大概猜出她的言不由衷,眸光放柔了些。
夏帆仔细咀嚼这道微弱柔顺的光,才将埋藏心底的问题问出:“你……真的要结婚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宋时沅罕见地瞳孔失焦,又很快恢复如常:“一开始因为外婆的遗言,确实有考虑过要不要随波逐流。”
“那……”夏帆迟疑道:“现在呢?”
雨下弱了,宋时沅将窗开出道缝隙,呼啦啦风声灌进她们的耳朵,女人侧头时被吹乱了长发:“现在当然不可能。”
很猝不及防,夏帆疑惑地“嗯?”回去。
“……宋时汐上周递交了一张公式书,手写的。”宋时沅把目光投回身边人脸上,语调冷淡:“你知道内容是什么吗。”
夏帆脑子里一团乱,盲猜道:“宣……宣战?”
对面平静地摇头:“恰恰相反,是弃权。”
此时此刻,夏帆才发觉自己疯狂舞动的血液和心脏,彻彻底底失控,再不能停歇。
“她从十几岁开始与我争,这口气留到外婆去世前,都没能放下。”
宋时沅掀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夏帆:“我想知道,你们究竟聊了什么。”
不愧是家主,有反客为主的本事。
夏帆不知不觉被带偏,从主动变为被动。
“她把公寓卖掉,人走了,连我都找不到。”宋时沅说:“她比我聪明。”
“……”这谁敢随意判断,实际上夏帆觉得她们的聪明不一样。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问我是不是真要结婚,作为家主,我合该联姻。”
宋家必须有人支撑,宋时沅以为宋时汐会继续斗争,结果……她却骤然弃权了。
留她一人,回首看,身后是万丈深渊。
“但上个月二十六号,唐家出了件大事。”宋时沅话锋突转。
怎么聊到唐家了?夏帆暗自疑惑,耐心地等待宋时沅继续讲解。
“唐家入赘的女婿叫姚义,姚家在父系派那边说不上话,来到唐家安静相妻教女数十年,然而……”
宋时沅压低的声音慎得慌:“二十六号那日,他杀了唐家满门,毒杀。”
空气里有雨后咸湿的腥味,夏帆听得心惊肉跳,无暇顾及风花雪月。
姚义蛰伏将近二十年,取得信任,又生了四女一儿,半辈子低调。
唐家十个人,包括姚义自己的爹妈,一同死于河豚毒素,入口毙命。
第一个推门的管家已经吓疯了。
难以想象那是何等血腥的场景,横尸遍野,满地暗红和污秽。
“我们去得太晚,姚义已经连夜逃回父系派,所以抓不到人。”
夏帆唇色煞白,呼吸不畅地问:“那……五个小孩都……?”
宋时沅的冷嗤中饱含鄙夷:“自然留下了儿子。”
果然。
父系派始终去不掉的继承香火思想,这也是母系派与他们最难和解的地方。
时代变迁,有些人的思想还停留在上世纪,根深蒂固到不可理喻。
有股恶寒油然而生,冷得夏帆备感恶心。
比外头沾露的秋风还要冷。
“外婆生前想联姻许家。”宋时沅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和她都私下查过,当然是背景空白,但我记得,姚家当年也是背景空白。”
“男人本就是阴沟里的蛆虫,帆帆。”
夏帆这回懂她的意思。
不可信,男人根本不可信。
他们就是湿泥下熄灭又燃起的燥火,野兽思想,野兽行为。
黑暗中宋时沅挺直腰身:“延绵后代是家主的责任,可我现在觉得,家主也好,世家女也好……”
她忽然沉默,车正驶入宋家大门。
白光乍亮,她们苍白的面色相互对撞,宋时沅的头发被剩余的绵雨浇湿,软软停在额心。
望着夏帆的脸,她似松懈下来:“无论我是什么,我都不能接受和男人组成团队,更不可能组成家庭,任何接触都让我不适。”
夏帆默默凝视她。
“我一个人站在这高山之巅很累,所以,你能帮我……”自坐上家主位置后,宋时沅瘦成薄纸,背脊的蝴蝶骨突出,像两根没有羽翼的骨翅。
她逆光而立,眼尾浸透模糊。
“找回我的妹妹吗。”
有瞬间,夏帆觉得世界在崩塌。
“我需要她。”宋时沅的背后是呼啸声,婆娑树影摇摆,她却眼眸明媚:“我们是双生,缺一不可。”
夏帆问:“为什么……让我找她?”
宋时沅提了提唇,坦然道:“因为她爱你。”
“早知道这个位置必须舍弃一切,我承认她比我聪明,提前退出。”
远处时浣撑伞而来,身影劈开雾珠。
“大小姐……诶?夏小姐您也在。”她并不意外,手里的伞倾向夏帆:“二位回去再谈,潮气太重容易生病。”
屋内确实暖和多了。
时浣倒好热茶给宋时沅,给夏帆的是杯蜜糖水。
二人各自抿口杯中的水,僵硬的肢体才稍稍暖和。
是在书房,宋徽绫的画不知何时撤掉了,原先的地方空出一块,瞧着十分萧条。
夏帆瞪着空白,心里琢磨挂点别的什么上去显得没那么寂寥。
宋时沅顺她的视线看,说:“更新替代了。”
“嗯。”夏帆谨慎斟酌字句:“是该更新了。”
宋时沅没有说话,只在暖色的壁灯下点燃一支烟,微斜的下颌与睫毛迷离在袅袅中,
还是万宝路。
这牌子夏帆见宋时沅抽了两年,姜泠说浓度高,她偷偷尝过一根,呛得喉咙疼。
宋时沅一如既往擅长压抑情绪。
“宋时汐和你谈了什么。”女人叼烟的动作异常出格,是外人见不到的场景。
夏帆盯着她稠丽得虚晃飘渺的脸,认真答道:“她说了三句话。”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吧。
我爱你啊。
宋时沅夹着烟,用食指弹掉烟灰。
“你的回答呢。”
夏帆垂眸望着她的指尖,说:“我没有回答。”
她承受不住关于“爱”的重量。
崔仪景爱她,却差点将她爱得精神失常。
姜泠爱她,可她们死别。
现在宋时汐也说爱她。
夏帆不敢再冒险。
无论是别人爱她,亦或是她爱别人,一旦开始,就必须接受将会完结和离别的结局。
建立亲密关系的那刻,人与人之间似流通的血管,生生不息,直至灭亡。
宋时沅又吮了一口烟,说话时,雾气慢慢从唇齿中溢出。
“姜泠的死……我很抱歉,无能为力,可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没有人能逃脱。”
“包括你吗?”夏帆好奇。
宋时沅隔着烟望向她:“包括我。”
高位,权利,钱财,她都有。
她握着利刃,掌控利刃。
然而即便如此,当听见夏帆的疑问时。
她仍然迟疑了一下。
片刻后,她抬眸与之相视。
“求不得,放不下。”
外头风声鹤唳。
夏帆将手并在膝上,这个动作很乖巧,令她看上去有些脆弱。
宋时沅知道,夏帆不脆弱。
她轻薄的肩背或许扛不起巨石,但能担起重责,她从不是柔弱的女子。
“可是宋时汐一定会跟你……”夏帆收敛语气,思考半晌,换了个委婉的替代句:“……争,那个权,不是指家主,你知道的。”
她有些羞耻,耳尖与耳根微微发红。
本该特别严肃的气氛,宋时沅却登时玩心大发,故意说:“我不知道。”
“…………”夏帆恼羞成怒:“随便你!爱知道不知道!”
她想站起来,宋时沅像有预知感应,比她更早一步起身,拦住了门。
夏帆用双手推,第一次恨自个儿的身高体型拖后腿。
“让开!”她眼睛冒火:“双胞胎是吧,我看你俩故意的,都想整死我!”
宋时沅身体一动不动堵着门,淡漠平静中带点无辜地摊开手:“帆帆,这与我无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了。”
“………………”
还说!还提!
她们姐妹俩,双生花,一个比一个力气大。
夏帆第n次被桎梏住,气喘吁吁地靠着雕花木门,渴望外面的时浣能听见动静来拯救她。
———然而时浣好像聋了。
宋时沅尚夹着烟,固定人后不紧不慢抽完最后一口,然后掐灭在烟灰缸中。
她的香味夹杂在浓郁的烟草味中异常蛊惑。
夏帆抵着门,腰被硌得钝痛。
“救命……”
宋时沅立即捂住她的嘴,那香味于是便更加浓郁。
“嘘。”
她盘旋着,攀爬着,探索她的身。
“小点声,否则……别人会听见的。”
作者有话说:
广州的雨是真的癫了!
第四十三章
夏帆走出房门,累得连手指头都懒得抬,指使时浣收拾行李,订晚上八点的机票。
时浣点头吩咐人准备,拎着茶壶给夏帆倒水。
一抬眼,面前的姑娘正目光灼灼盯着她:“你是不是聋了?”
时浣茫然:“啊……?您说什么?”
“我在里面——”女生指门:“喊救命呢,你在外面干嘛?耳朵不要割了吧,我帮你割。”
时浣惊恐,来不及捂住双耳,嘴里急忙说:“夏帆小姐,您别吓我啊。”
夏帆哼一声:“你这么听她话?”
时浣低低说“没有”,心里却在想,发工资的是宋时沅,不听她的听谁的……
再说了。
那声救命根本没有完全喊出来,刚发出半个字节就像似被掐住了命脉。
里面只有宋时沅跟夏帆,时浣用脚趾头都能猜出发生什么事。
不打断,只用承受夏帆不算爆炸的怒火,打断了,可是要承受宋时沅的怒火。
宋时沅鲜少发火,时浣不敢想她生气的模样。
而且!
她总不能当即推门闯进去喊宋时沅住手,还不如装没听见。
于时浣而言,反正都是情侣间的小事。
夏帆倒没真心想为难,转手接过茶水牛饮。
真累坏了。
因为许久没有做,所以宋时沅像忙不完一样。
她在颠倒的天地间不断央求,求到声音嘶哑。
“说起来。”夏帆润好嗓子,放下茶杯道:“你家小姐既然知道宋时汐在哪,为什么不自己去?”
时浣躬身斟茶,在四溢的茶香中说:“二小姐跟大小姐的关系,您又不是不知道……”
争锋相对数十年,相看两厌的地步。
“那她还叫我去?”夏帆讶异。
时浣搁下水壶,语气诚恳地说:“夏帆小姐,她们毕竟双生,是并蒂花,即便折断枝叶,也连着筋脉,老祖宗不希望她们手足相残,更何况大小姐这不是服软退让了嘛……”
宋徽绫再偏心宋时沅,也从未想让宋时汐怎么样,可哪怕如此,她还是伤了宋时汐。
“既然双生又何必分你我。”夏帆呼口浊气,叹息道:“这件事处理得太极端,难怪宋时汐心寒。”
时浣垂首不接话。
宋徽绫那是害怕,怕宋时汐变成第二个宋慕琦,怕她变得尖锐狠毒,摧毁了宋家。
宋慕琦这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令宋徽绫不得不违背沉着冷静的性格,走上极端。
直到临死前才幡然醒悟。
可惜太迟了。
夏帆明白宋时沅的迫不得已身不由己,更明白宋时汐的寂寞无辜寒心欲绝。
时浣打量着夏帆的表情,开口道:“……其实比起大小姐,二小姐还是更听你的……”
甚至就连宋时沅,也是偏向于夏帆的。
三人如同土里的树根盘结交错。
顿时,时浣领悟到——从今往后必须捂紧嘴巴,且要勒令底下人一同闭上嘴。
这算什么?豪门密事?好刺激啊……
喝完茶,时间差不多。
夏帆准备动身去机场。
宋时汐果然精力旺盛,跑到距离南城两千公里外的地方,夏帆甚至没听过这城市的名字。
她翻着度娘查了半小时,了解到那地方是个岁月静好的小镇,名字也好听,叫做玲琅。
因为靠海,最出名的特产是灯塔水母。
日行好事,莫问前程,准备出发。
飞了近四五个小时,夏帆坐得腰骨酸痛,欣赏完两部电影才听见到达地面的广播。
走出机场正好十二点整,新的一日,秋分。
宋时沅远程安排了接送,住在宋时汐隔壁,是间非常隐秘僻静的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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