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宋时汐的房内漆黑一团,她不在。
临海的风带着潮湿,吹得人鼻息咸凉。
夏帆放好行李去问前台。
前台一男一女守夜,男的在打游戏,噼里啪啦语音开得巨大声,夏帆跟他说话得用吼的。
幸好那位女生制止了他,用生硬的普通话抱歉:“小节四索1103的可人嘛?”
夏帆勉强听懂,点头道:“对,她去哪了?”
对面思考良久,“噢”了声:“塔索摇去钱水,恨早酒出罚了。”
“……什么水?”夏帆伸长脖子,听得一头雾水。
那姑娘自知语言不行,窘迫地笑起来。
“啧!”打游戏的终于放下手机,估计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说她去潜水,很早就出发了,应该在奇达塔那边,是个固定的潜水地。”
“你听得懂不早说话?”夏帆狠狠瞪他一眼,不客气道:“那奇达塔怎么走啊?”
男子挠挠头,不明白眼前的漂亮姑娘怎么突然凶神恶煞起来。
“您是要去奇达塔吗?现在?”
夏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绕到柜台前:“太晚了没有车,不过我可以载您去。”
夏帆不要,晚上,单独,跟男的出去岂不自掘坟墓吗?这点安全意识还是有的。
她指向那位普通话不标准的女孩说:“会开吗?你载我吧?”
女孩儿满脸惊喜和惶恐,兴高采烈地跑出柜台:“窝会的,窝会开,李跟窝粥吧。”
夏帆跟她“粥”了。
夜晚的玲琅月光泠泠,女孩的辫子浸在月色下,俏皮地甩动着。
夏帆问她:“你多大了?”
“窝十八随哩。”
“……这么小。”
农村孩子早当家,夏帆见她肤色黝黑,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应该是渔民。
“窝门家早黏是捕鱼滴,猴来政副扶平,又钱了,窝麻麻就凯了这个民素。”
夏帆勉强听出个大概,早年捕鱼为生,因为政府的扶贫,有钱了,便开了民宿,不用再顶着风吹日晒下海。
她说:“挺好的。”
姜泠牺牲在扶贫这件事的路上,因为她,霁峰村得到重点关注,现在已经开山铺路修起大桥,建立新学校,孩子们能读书认字,甚至能参加高考。
如果姜泠知晓,一定很高兴吧。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像披了层薄纱。
“咕凉,李要早的人事水?李得爱人吗?”女孩回头冲她露齿一笑,表情十分憨厚:“事吗?”
夏帆被笑容感染,于是也跟着笑:“应该……算是吧?可我爱的人太多,是不是有点贪心?”
“怎么晦呢?”女孩露出洁白的牙齿:“能爱很多人是亿种天赋,万一塔们都需要你的爱呢?”
星星点灯,与风同舞,夏帆拨开吹乱的发,有种恍然顿悟的错愕。
女孩的丝带卷成曲线,轻拍过夏帆的眼皮。
她还在自言自语:“就想月亮,它找着达地,达海,窝们妹友人回怪它同时找亮许多人,银维窝们徐瑶它,它时信仰。”
“……”
信仰……吗?
沙地凹凸不平,三轮车开得摇摇晃晃,夏帆嚼着唇边碎发,在颠簸中无声笑了。
奇达塔座立于海域尽头,虽然来时的路寂寂无影,但塔下游客众多。
此刻大家都围在篝火旁听歌。
夏帆扶着女孩跳下三轮车,转身对她说:“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补勇可期。”女孩抹把汗,笑容被篝火的橙色光芒笼得更加绚丽:“窝叫卓克陀达,李呢?”
“我叫夏帆。”夏帆伸手:“很高兴认识你。”
卓克陀达用双手握住她,认真学着说:“很搞行刃时李,夏帆。”
她走后,那被簇拥在中心的女孩拨动吉它,用慵懒的声线唱:“是谁的爱呀,比泪水坚强,轻声呼唤,就让我融化,每一滴雨水,演化成我翅膀,向着我爱的人,追吧……”
真符合此情此景。
夏帆静静听了会,发现人群中没有宋时汐。
她回头,沙滩上是她自己踏出的印记,从下车点拉到脚下,铺成蜿蜒的路。
浪花拍打礁石,水面上风平浪静。
她准备走近海边,有人注意到了,忙喊:“诶姑娘!你别光脚过去……有毒!”
夏帆抬起脚。
什么有毒?
“水母有毒!”那人匆匆跑来,一把将她薅远:“灯塔水母夜晚觅食,剧毒呢,别靠近。”
夏帆才注意水面上荧光闪闪。
“真漂亮……”
“可不嘛,我们都是来观赏水母的……喂喂!别唱了!”她冲人群吼:“水母出现了!”
有家长带了小孩来玩,五六岁左右,拿个七彩风车呼啦啦沿浪花奔跑。
她跑到海边,指着水大叫:“妈妈!有头发!”
大半夜的,乌漆嘛黑,海里有头发这种事……
“别瞎说!”怪吓人。
那团头□□浮着,还会移动。
把离近的几个女生吓得往人多的方向钻。
头□□了会儿,停在夏帆跟前,忽然一下,它站起来,在黑凛凛的夜色中化为人形。
夏帆毛骨悚然,捏着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似很冷静,实则吓傻了。
她就这么瞪着它,想跑,脚底板却似被狗皮膏药粘住,愣是抬不动腿。
下一秒“头发”摘掉脸上的装备,露出比月光还惨白的皮肤,和一张稠丽到不似真人的脸。
这对比太强烈了,所有人目瞪口呆。
“夏帆。”宋时汐湿着身上岸,水珠从眉骨淌落:“你怎么在这?”
大灯泼在周围,将她的轮廓晕得清晰。
是真的人,不是人鱼。
不是蛊惑人心的海底怪兽。
“妈呀……”那小孩的母亲捧住胸口:“我说姑娘,三更半夜在野海潜水,好歹出个声儿啊!”
宋时汐过于美艳的皮相在挑眉时显得更为生动,她用开玩笑的口吻回嘴:“这不是出声了吗?”
夏帆一颗疯狂蹦跶的心脏总算归位。
但惊魂未定,连呼吸都没顺过来。
宋时汐随手将器具丢到沙滩上,指尖难得冰冷,触碰上夏帆的脸颊。
夏帆被冰清醒,回过神,眉心拧成结:“我以为有人鱼,你吓死我了!”
人鱼?
宋时汐低头,长腿晃了晃:“我没有尾巴。”
作者有话说:
帆帆:妈妈有漂亮人鱼!
人鱼本鱼:啊?我潜会水都出现人鱼了?
第四十四章
就一会子谈话的功夫,所有人都拥来这边。
人鱼宋时汐被围观,却视若无睹,站在铺散的月色下倾俯身体,几乎凑到了夏帆鼻尖前:“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会在这?”
玲琅是座低调的城市,除了灯塔水母爱好者,应该没多少人会刻意长途跋涉而来。
夏帆觉得以宋时汐的智慧,应该猜得到。
——但对方就是装傻:“你也喜欢灯塔水母?”
夏帆静默地盯着她良久,决心陪她演:“对啊,我不仅喜欢天上的,还喜欢水里的,爱看星星也爱看水母,怎!样?!”
宋时汐勾着眸不讲话,风吹干了脚背上的海水,留了层细致的薄沙。
她的眼睛永远有非一般的穿透力,明明能望清一切,却总装作若无其事。
“又喜欢星星又喜欢水母的,帆帆,做人可不能太贪心,容易得不偿失。”
围观够的人们陆续回到篝火旁,夏帆于是也随大流往那边靠,边走边说:“万一水母和流星其实都想要得到喜爱呢?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宋时汐跟着她:“我是人鱼,没有尾巴而已。”
夏帆:“……”
“不是你说的嘛。”
“那你是水母吗?”
火焰温暖,烤干了宋时汐身上的湿冷,她弯弯眼眸,零星的澄黄蕴着她纤长的睫毛。
“可以是。”
“宋时汐。”夏帆面对她,身体像被镀了层金:“跟我回去吧,你姐姐需要你。”
宋时汐还是笑,在广阔的海边沙滩上,这笑容有些肆意张扬:“宋时沅需要我,你呢?”
顷刻间背后传来欢呼声,她们正绕着火把乱七八糟地跳舞,彩带齐刷刷高飞。
“我也需要你。”夏帆从暖色前回头。
太直白,直白得令从来理智的人神情错愕。
兴许是反差惹人惊心,夏帆在华光中抚上宋时汐的眉眼鼻骨,直至脸颊,然后拭掉残余的细沙。
宋时汐滞钝一瞬,微微侧首去承接略带体温的掌心,海风拂过指缝,她闭上了双眼。
在岸边踏水时,宋时汐听见那群人唱一首歌。
“爱若能够永不失去,何以你今日想找寻伴侣。”
她仰望无边的海,无边的天,认为歌词唱得没错,害怕失去便会退缩。
宋时汐想把这首歌送给夏帆,然后就在海底隔着玻璃碎片般的滤镜下看见了夏帆的影子。
呵……
她摘掉氧气,问漂浮摇摆触须的水母:你还有实现愿望的功能?
水母绕开,游向远方。
回南城又要飞好几个小时,腰酸背痛的。
气得夏帆在机场把活全丢给宋时汐一个人干。
飞行期间,她们安静地并肩而坐,一起看完了日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女主松子一生追求承认跟爱,从父亲到伴侣,却屡次惨遭虐待抛弃,中途她自暴自弃过,最终却在重燃希望的时刻,被路边的混混打死了。
当结尾曲唱起时,屏幕上印出宋时汐素面朝天的脸,她正风轻云淡地喝水,神情自若。
夏帆突然有点心疼。
宋时汐何尝不是在寻求爱。
她们诋毁,诽谤,恶言相向,冷眼旁观,而她自暴自弃地将罪名坐实。
但宋时汐比松子聪明。
她通过姜泠,学会了先去爱人。
被赋予爱的能力,便会发现生命的繁荣昌盛。
夏帆很高兴在她自我灭亡前及时赶到。
宇宙偌大,冥王星有卡戎,却依然孤独。
夏帆从此刻开始明白木星存在的意义。
南城秋色潋滟。
宋时汐放好行李,原本想直接推门,最终曲起指,礼貌地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进”。
门是被时浣打开的,宋时汐见着她夸了句“今日气色不错”,吓得时浣连声说“没有没有”。
二小姐也难搞,笑是在笑,谁知道她笑什么。
时浣身后,宋时沅坐在桌前签字,手边的资料堆积成山,近乎埋没人影。
“早啊姐姐。”宋时汐走过去:“忙着呢?”
宋时沅没抬头,声线清淡:“玲琅好玩吗。”
“还行。”
宋时汐旋身陷进沙发。
——这房间以前有沙发的吗?她摸了摸材质,够软,夏帆喜欢的。
桌前人总算扬起脸,目光平和如镜:“我已履行完承诺,该轮到你了。”
“急什么呐?”宋时汐抱起手:“你就是心急,也不让我俩度个蜜月。”
宋时沅继续动笔:“办完事度一年都可以。”
宋时汐:“可真大方啊姐姐,一年见不到她,我怕你追杀到天涯海角。”
宋时沅不急不缓地拿开一张合同,紧接着签下一张:“我没有残杀手足的癖好。”
“那就有跟手足分享爱人的癖好啦?”
“宋时汐。”
被喊名字的女人笑得花枝乱缠:“开玩笑,但也是事实,不对吗?”
宋时沅动作一顿,才说:“是她的选择。”
宋时汐承认:“她既下定决心,那我们得先商量好一件事,以后如何分配?”
“现在不是商讨这个的时候。”宋时沅终于搁笔,将双手撑在下颚上看她。
这是宋时汐常做的动作,因此也令画面百分百融合,成为真正的双生。
宋时汐觉得有趣,于是弯腰仔细观察对方。
二人四目相对,她倏然笑道:“你能不能笑一下?中考之后就没见你笑过。”
宋时沅冷着脸说:“不能。”
“她有讲过你没情/趣吗?”
“没有。”
“那她还是太善良了。”
“宋,时,汐。”宋时沅将每个字节咬重:“你要我诱她去见你,承认她对你的感情,我已经完成,姚义的事,你怎么说。”
宋时汐直腰拢了拢卷发,故作委屈:“你看你,脾气老那么差,我好害怕啊姐姐。”
宋时沅:“……”
“哈哈哈哈哈哈你现在的表情真可爱!”宋时汐坐回沙发,抚着柔软的面料道:“那边咋说?要见面?”
“嗯。”宋时沅懒得跟她计较,低头重新执笔:“要我亲自去晴川,一手交合同一手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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