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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帆从未想过,宋时汐跟宋时沅的和好,竟然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宋时汐这段时间一直在模仿宋时沅,只为了这一刻,视死如归的这一刻。
海水刺骨,夏帆仅仅迟疑了半秒,纵身一跃。
宋时沅只赶得及抓住她飞扬的发丝。
原来溺在水中是这种感受。
耳边只有潺潺掠过的流水声,远离喧嚣,静得好似世界末日。
身体沉到一定程度会往上浮,夏帆拼命划动手脚,她要找回宋时汐。
可是,大海和宇宙一样浩瀚无边,无论怎样都找不到那个人的踪迹。
氧气稀薄,夏帆憋着气,越划越急。
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为什么!
海水不知疲倦地推着她荡漾。
宋时汐曾经说自己是美人鱼,但她却忘记了,没有尾翼的人鱼,是无法生存在海里的。
夏帆猛地呛口水,因缺氧而视线模糊。
忽然一个黑色影子略过,她赶紧打起精神胡乱抓,发觉只是漂浮的长发。
不够气了。
夏帆浑身无力,张开的四肢随意摆动。
她想,溺死的人应该不会觉得疼,这样虚无缥缈的感觉,至少不会是疼痛的。
流动的水声真好听……
夏帆任由自己虚空浮沉。
就在即将陷入黑暗之际,一双手徒然捉紧她,有人类的五指,还有人类柔软的皮肤。
口中吐出泡泡,夏帆没有力气,眼皮仿佛被水压住,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氧气管塞进嘴里,像传输生命力的轨道,令夏帆重获天明,倏地张大瞳孔望向前方。
宋时汐近在咫尺,噙着笑眨了眨眼。
夏帆顿时满心惊喜,伸出手,又想开口说话,却忘了处于水中,差点儿呛得再度缺氧。
宋时汐摁住氧气管冲她摇头,示意她别动。
失而复得的情绪溢出胸口,幸而四处环水,否则眼泪轻而易举就会被发现。
夏帆很想抱她。
还没有好好的,用力地拥抱过她。
她静静凝视宋时汐漂亮的全身,此刻,她真像人鱼,轻微摇晃的双腿宛如摆尾。
宋时汐见她一动不动发呆,拼命比划手势,头一回那么着急。
夏帆顺着她比划的方向往上看。
一刹那如同看见了流星。
是灯塔水母。
晴川的海,只有沉到中层才能看见它们。
水母旋转着游浮着,闪着细微却不柔弱的荧光,成群结队的,为眼前这幅画增添绚烂。
难怪大家都想追逐它们。
原来要在深海里,才能看见这样璀璨的星空。
宋时汐看了片刻水母,又忍不住望回夏帆。
夏帆也正悄悄窥窃她。
【怎么了吗。】
【没有。】
【那我们上去吧。】
【等一等。】
宋时汐露出疑惑的表情。
夏帆取下氧气罩,嘴唇翕动,无声吐出字节,她说完,把氧气摁回给对方,笑着往水面游。
“……”
宋时汐漂愣了好一会儿,才赶忙追上去。
岸边,宋时沅安排专业人员紧急捕捞,裙摆沾着海水,湿坠的布料又蹭了沙子,脏兮兮的。
夏帆跟宋时汐前后露头,两人的头发贴在颊边,像海洋馆的海豹。
观赏完海豹表演的宋时沅松口气。
顾不得被夏帆跳海吓得心跳未歇,她长手一扬,命令撤退。
***
晴川的太阳特别毒辣,夏帆和宋时汐又方从冷海出来,冷热交替这么折腾,双双生病。
回家路上就开始有征兆,到晚间吃完饭,时浣见两人无精打采,一摸,烫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宋时沅让时浣喊私人医生来,等待途中先煮了开水,给她们一人灌完整整一壶。
她摸夏帆,还好,不算烧得厉害,转而去摸宋时汐,手太冰把人弄醒了。
“王喜如何?”宋时汐声音疲乏,眼睛都睁不开就问:“抓到人了吗?姚义呢?”
“你先操心你自己。”宋时沅顿了顿,还是答道:“王喜被警方带走,带监控整理好,我会亲自发给她们,姚义是主要人证,一起带走提审。”
宋时汐用手背遮盖眼睛,点点头。
她们尚未习惯没有夏帆的单独聊天模式,空气乍一下陷入寂静。
须臾,宋时沅先开口:“你吓到她了。”
宋时汐这才放下手,露出布满血丝的眼,说:“不这么做,王喜会信吗?”
不肝肠寸断,王喜压根不会让她走出晴川。
再出神入化的车技,也抵不过三辆车连续追击,宋时汐料到王喜不会轻敌。
为演这出戏……
“不枉费去趟玲琅。”女人随即挂笑:“那么关于分配的问题,想好了吗?”
“……”
宋时沅往隔壁瞄了眼,淡声说:“谨言慎行。”
“我这么拼命,就一三五七我,二四六你。”
宋时沅一副好整以暇又……幸灾乐祸地模样看她,看得宋时汐低头寻找身上哪里不对。
然后夏帆的声音冷不丁从耳旁冒出,带着怒火中烧:“我是生产队的驴吗?!”
宋时汐差点被口水呛到。
夏帆倏地坐起来,先指指妹妹,又指指姐姐。
“一周七天,给我安排好了?”
双胞胎不讲话。
宋时汐眼珠子骨碌碌转,就是不看夏帆。
“真有你们的,半天都没留给我。”夏帆气得脑壳疼:“还有啊……”
她扭头转向宋时沅,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她去玲琅……这件事在你们计划内的是不是!你什么都知道,骗我过去!!”
宋大小姐算顺遂的人生初次遇见滑铁卢。
竟不知该怎么辩驳。
或者说……不敢承认。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宋时沅转身想走。
夏帆优先预判:“站住!不许动!”
宋时汐在隔壁默默滑进被子里。
动静窸窸窣窣,夏帆又回头瞪她:“很好玩吗?!一个二个,都给我老实交代!!!”
时浣带医生来的时候,房内气氛尤为古怪。
大小姐“乖乖巧巧”坐在床边,二小姐用被子蒙着半边脸,至于夏帆小姐……
夏帆小姐看起来很生气。
医生给她们探脉,然后拿出听诊器。
夏帆还维持着一手叉腰一手指人的茶壶姿势,面无表情问医生:“有没有能一次性可以毒死两个人的药?多少钱我都买。”
医生:“您出多少?价高者得。”
时浣:“……”这对吗?
宋徽绫去世后,之前的私人医生辞职告老还乡,眼前这位是她徒弟,一脉传承。
医术没问题,就是人看起来……不大正经。
“好了,并无大碍,不过二小姐是风热,夏小姐则是风寒,您二位得吃不同的药,要想好得快点儿,可以直接来一针。”
简单说,一个热到了一个冷到了。
于是夏帆跟宋时汐一同吊了两瓶水,还趁机睡了一觉,醒来越想越气。
她偷偷溜出去,在可爱多大骂特骂。
“她俩给我安排上了!”夏帆气得连连冷笑,掰着手指头控诉:“一三五七妹妹,二四六姐姐,哈哈!”
笑完依旧是那句:“半天都没留给我!”
梁嘉莉来之前已经提早接收到消息,眼下赶紧做安抚任务:“别生气别生气,你看你才大病初愈,我给你点个杨梅冰喝?不告诉别人!”
夏帆嘴一撇:“不想喝。”
“那……”
“咖喱。”夏帆抓住梁嘉莉的手:“你是不是找到工作啦?在哪住?我搬去跟你一起。”
梁嘉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帆帆,生气归生气,可别闹成这样啊……”
“唉。”夏帆纳闷地坐回去:“我知道她们是没办法,否则宋时汐愿意,宋时沅也不会答应。”
梁嘉莉小心翼翼瞄她:“你看,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什么……?”
“……姜泠,不也是溺水……”
“停!”梁嘉莉赶紧打断:“好好的提伤心事!”
“单纯说一下而已。”女生撑着下巴:“我现在洗澡都不敢洗太久,你不知道当时的场面……真的很崩溃,有种劫后余生的疲倦感。”
“我不可以再看见任何人离开了。”说着说着,夏帆眼圈发红:“这些年动荡非常,好累,咖喱,我不怪她们,但我就是……想休息一下,调整心态。”
二十三岁,夏帆先后经历了双胞胎的纠缠,父母的强势逼迫,恋人的离世,好容易平缓心情,接受现实,宋时汐又差点没了。
她真觉得是因为自己。
夏帆觉得自己才是风暴中心。
如果不是埋怨,那便是自责。
她无力阻止姜泠牺牲便罢了,甚至没能在双胞胎有难时帮上一把,从而导致宋家姐妹出此下策。
“怎么会跟你有关系呢!”梁嘉莉在桌下飞快打字,面上安慰着对方:“帆帆,人生就是会有许多计划外的东西,你不懂商战,其实那就是一条单行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幸成功了不是?”
“她们很伟大,阻止了男人当权,保住了南城的平稳安定,但你也不渺小。”
夏帆红着眼说:“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梁嘉莉微微一笑:“你才是做了最核心的事,因为你,双胞胎才决定和解共同对抗外界,也是因为你,姜泠走出了阴霾,她的死亡,天灾人祸,我们都无能为力,可至少她拥有过爱,我想姜泠不会有遗憾,更不希望你因此消沉。”
今日周末,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可爱多叮叮当当的电子门反复唱歌。
梁嘉莉还在劝说:“帆帆,世界上有太多的人事物需要拯救,可我们皆为凡人,能力有限,你不能事事周全,既然渡不了别人,不妨渡自己。”
夏帆哽咽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吃杨梅冰。”
梁嘉莉脸色欣喜:“好,再给你来份冰碗!”
第五十六章
夏帆依旧决定去梁嘉莉那儿住段时间。
梁嘉莉在城北实习,职位是文员,不怎么忙,日常敲敲电脑,吃顿午饭喝个下午茶,一天就过去,晚上不用加班,周末双休。
她们还顺道回了趟姜泠的别墅。
夏帆每个月都让阿姨过去清扫两次,别墅保留着原样,连姜泠的衣服也仍旧挂在落地衣架上。
但屋子里已彻底没有人的气息,有的只是尘埃灰烬,以及陈年旧物。
夏帆把姜泠的衣服收好,想等毕业后叫人将它们运到宋家,宋家有许多房间,总会有地方放。
庭院那三棵柿子树甚至结了果实,黄澄澄的熟透了,掉地上砸得稀烂。
夏帆摸着它们的树干,想起一句诗词。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
夏帆垫脚努力摘下一颗果子,用袖子擦擦灰,然后咬了一口。
——好涩。
又苦又涩,苦得她泪水直流。
苦果亦是果。
再难以接受,也不得不接受。
看够了,夏帆恋恋不舍地关上门。
梁嘉莉骑着小电瓶等在路口,两人一道回家。
她的出租屋不大,才四十平米,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全都有,家具也很新。
工作日梁嘉莉去上班,夏帆睡到自然醒,做点吃的等她下班,午觉后,梁嘉莉又爬起来继续下午的班,循规蹈矩的生活,平静又安稳。
期间双胞胎未曾来问过一句,好似特意纵容着她在外面乱飞。
夏帆乐得清净,也不主动找她们。
大四不需要再去上什么主课,夏帆学分修满了,实习证明是宋时沅弄的。
开始她还不知情,见梁嘉莉在填表,好奇地问为啥她没有。
梁嘉莉一副“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的表情。
结果瞧着夏帆懵圈的模样不像演的,两人仔细对账才发现,宋大小姐竟然直接从办公室传真给的京大,还写了评语:恪尽职守,兢兢业业。
夏帆:…………
可太兢兢业业了。
“好幸福呀!”梁嘉莉酸溜溜道:“啥都给你备全套,接下来直接等毕业,证书都不需要亲自拿。”
夏帆于是开玩笑:“我用她们的钱养你!”
梁嘉莉高兴:“那感情好,先交代一下她俩一个月给你多少,我好看情况圈。”
“不清楚。”夏帆老实说:“其实我不咋用她们的卡,我妈现在……每个月多打两千生活费,我没房租又不爱购物,这些年打工奖学金存了不少,上次都给那离职的厨子了。”
“你也是,给他干嘛呀,非亲非故的。”梁嘉莉劝过,可惜没劝成功,至今还耿耿于怀:“人都差点死了,根本就是他失职。”
是这么说没错,可:“人家也不是故意要下毒害人,而且工作丢了还得养家,我看他挺爱老婆孩子的,给人个退路,免得找宋家麻烦,节哀生枝。”
“……”梁嘉莉:“少操心这些吧你,世家之间不讲人情,她们有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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