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煞烬会出来!”
纪清依突然被人拖拽着向后,世界一瞬间恢复了平静,没有了山崩海啸的剧烈震动,空中的裂隙又合上了。
纪清依回头看去是闻玙川。
“不是镇住了吗……就算要出来也应该是百年后?”
纪清依疑惑地问。
“……总之你不应该靠近这里。”
闻玙川只是这么说。
“里面有人在叫我。”
“谁?”
“你。”
“……那是假的。”
“是吗……但是如果你是假的呢?”
“……不是。”
闻玙川迟缓地回复,她没办法辩证更多,这是死局。
纪清依。
唤魂一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纪清依觉得神魂要被带走了。
纪清依缓慢地转头看向那道悬于半空的裂隙,它像一道狰狞的伤口,现在它又渐渐张开了,纪清依看见里面黑雾翻涌,传出无数恐怖的哀嚎,还有叫唤她名字的声音。
她的掌心一沉,破域钉凭空浮现,这枚骨白色的长钉正随着她神力的注入微微震颤。
“最后……”
纪清依神情恍惚地呢喃着,将身体的力量压向掌心,推进了裂隙中,气流震动,裂隙张开的速度加快了。
“这会让煞烬暴动!”
纪清依听见闻玙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从来没听过对方有这样激动的情绪。
但如果这里是真的呢?
纪清依怔了一瞬,她本来就不够清醒,这一下差点被回涌的力量但带出喉间的血腥,但是呼唤的声音没有停止,太熟悉了,太过熟悉,那才像是闻玙川。
纪清依。
对方沉沉地念着,声音从玄烬墟传出来,萦绕在她耳边。
她再次把破域钉推了进去,这一次没再犹豫任何。
骨钉彻底没入,裂隙足够她穿过的一刻,整片天地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裂隙中爆发出更加惨烈尖锐的嘶鸣,像是千万只煞烬被同时灼烧,黑雾疯狂翻涌,像是树枝一样的枯手抓向她的手腕。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裂隙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无数尖锐的碎片裹挟着黑雾四溅,纪清依差点被气浪掀飞,但她努力地停在原地。
“停下!”
闻玙川仍然在制止着纪清依,但却没有实质的动作,纪清依只听见她的叫喊。
又过了一会,闻玙川的声音消失了,她耳边只剩下煞烬的嘶鸣。
纪清依无力地坐在云层上,陷入了黑暗,过了好一会她才迷迷糊糊地睁了眼,回过头,只看见满脸红色的闻玙川。
__
剑锋划过的一瞬,煞烬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闻玙川的身影几乎与剑光融为一体,黑色长发在剑气翻涌的风中凌乱飞起。
她的剑很快,配合着杀鬼铃,先把黑雾般的煞烬聚为实体,再用剑劈去,就能把那团扭曲的黑色软肉斩碎。
煞烬发出刺耳的嘶鸣,裂口处喷溅出粘稠的黑血,太多了,闻玙川躲不开,淋了一身。
可它们还未死透。
断裂的躯体暂时躺在了地上,但很快又重新开始了蠕动,挣扎着想要重新聚合。
又有煞烬扑来,她再次斩去,剑锋划出一道银弧。煞烬惨叫着在剑光中碎裂,无数黑色软肉碎块像坠落的雨点,啪嗒啪嗒,摔在地面上。
煞烬终于暂时停止了进攻,闻玙川得以喘息一会,她已经感到疲倦了,身上淋满了黑血,皮肉被腐蚀,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痛传来,脸上也全是烂肉,连皮都烧完了,这里没有镜子,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不过肯定不怎么好看,她好笑地笑了一声,垂眼看向昏迷纪清依。
更多的煞烬正从黑暗深处涌来,但暂时没有发起新一轮攻击。
纪清依被那颗枯树蛊惑了,现在还没醒来,闻玙川一开始也陷入了幻境,但她毕竟擅长制造幻境,也了解幻象,没那么容易陷进去,而这棵树似乎只需要一个食物,于是它吞下了更好的猎物纪清依,放弃了闻玙川。
闻玙川很快醒了过来,可这次她却没办法冲进幻境中把纪清依安全地带出来,因为这场幻境没有带走纪清依的实体,只囚禁了她的神魂。
“纪清依。”
闻玙川只能一遍一遍在煞烬碎裂着倒地的空隙里念着纪清依的名字,她单膝跪在纪清依身前,用剑撑着地,避免自己倒下,一波一波的煞烬飞向石台,她解决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
“纪清依。”
她呼唤着纪清依的魂魄。
这棵树连茂密的枝叶都是假象,实际早已枯萎。闻玙川突然恼怒地爆发力量凝至剑尖向着树干劈去,枯树仍然像之前被她砍过一样纹丝不动,没有一点裂痕。
但这次似乎因为她的情绪更重,那棵枯树变得有些不同。
闻玙川突然听见鼓动声从枯树传来,像是心脏一样的跳动,云生的尸骨上突然流动起和枯树一样的力量,一道藏在白骨里的最后一点神识突然注入了闻玙川额心,闻玙川恍惚了一阵突然明白,这棵树就是这个空间的器官,它是向着四周虚空输送血液的心脏,它鼓动着制造出幻觉,一点点吞下前来送死的祭品,随后就能稳固着这个空间,关押煞烬。
怪不得只需要一人前来,除了多一位神也杀不死煞烬的原因外,是因为树只需要一个食物。
这是云生发现的,她在进入这里发现煞烬无法杀死,而裂隙又被从外面关上一会传输了一道神识给闻玙川,让闻玙川绝对不要信任那些上神,最后她死于了幻境,挣扎着也只留下这样一道神识和一具白色的尸骨。
原来什么净化神也都是不必要的,任何神都可以作为这棵树的食物,那些上神肯定明白这点,祂们只是找了个听起来稍微合理点的借口,一个冠冕堂皇的镇压理由,来进行这场献祭,于是可怜的云生被选中了,于是可怜的玉茗被选中了。
“纪清依……”
闻玙川手撑着树干,她不敢碰纪清依,因为她身上全是烂的,那些黑血会污染纪清依,让纪清依的身体也被灼烧。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对方的名字。
纪清依,玉茗。
她想要召回对方的魂魄,她口中呢喃着相同的音节。
闻玙川发现自己在哭,她突然好笑得想到自己脸上至少眼睛还看得见也还能哭,只是咸湿的眼泪流到被灼烧的皮肉上刺痛加剧。
煞烬又快要开始进攻了,闻玙川感觉得到地面涌出的杀气,她艰难地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上多久,带着最后一次的决心看向纪清依,呼唤对方的神魂。
这次,纪清依终于醒了过来,她睁开了眼,看向身前的破损的身躯。
第59章 除烬
眼皮因为长时间闭上有些黏连着,纪清依费力地睁开,眼前的景象一时有些模糊。
过了一会,她的视线才聚焦在红色的脸上。
不是溅上去的血,而是已经被烧毁了一大半,看不出原本的皮肤,翻卷着焦黑的边,露出底下猩红的血肉。
灼烧的痕迹狰狞地蔓延,溃烂的伤口里,血肉与表皮黏连,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会牵出大片刺痛,肉里渗出粘稠的汁水,纪清依觉得鼻腔里满是烧焦味,还有血腥气。
她瞳孔骤缩地看着前方,快一秒才发着怔缓慢地扶着枯树干站起。
漆黑的瞳孔看向她,眼球几乎伤成了红色的,眼眶勉强地弯了弯,闻玙川想笑,但眼皮已经不太受控制,她已经很难做好这个表情。
纪清依只能在心里描摹出对方原本的轮廓,她张了张口,好想说闻玙川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你,但喉咙像被灼烧,想被煞烬的黑血烧着,又像吞了一团火,经过了喉道,最后不知怎么烧进了脏器。
闻玙川停止了摇铃,呢喃纪清依名字的话语一并止住,破损的身躯没再面向着纪清依,而是转向石台外。
煞烬又要攻来了,这场源源不断的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呢……直到她们死去吗……但只要她能杀完……杀完所有,并不是毫无可能,只要她更努力些,她还有力气……闻玙川看着模糊的前方想着,她眼睛已经渗了些血,她自己的血也流了下来,视线一片血色。
看见纪清依醒来一瞬间的欣喜后,她突然又有些怀疑把纪清依从幻境中唤回是不是明智的举动,至少……幻境里不会那么痛苦,可她不想看对方也这样可怜地死去,也成为这棵吞神树的养料,这样的话……她只能继续战斗,必须继续。
纪清依死死盯着闻玙川僵直的背影,对方没有再转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
她突然觉得心脏跳动实在太快,越来越快,激动的血液要穿透血管,她一瞬间感到怒火中烧,刚刚清醒的疲惫身躯也跟着激动起来。
她原本有些懒得去恨,觉得她不该有激烈情绪,因为那只会让她越发痛苦。
可是,她的确在来之前感到无法言明的忧心,在将死前有了不可抑制的恐惧,在幻境时又有死里逃生的喜悦,现在她看见闻玙川灼伤的脸,破损的身躯,一瞬间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面孔,于是她不得已地感到憎恨。
憎恨……已经不只抱怨几句就可以解决的,也不是说两句笑话嘲讽自己的命运,把这当成自娱自乐的乐子就能得到安慰。
煞烬又飞了上来,纪清依听见闻玙川又摇起铃铛,召唤着这些恶鬼的魂魄,把它们凝聚成了肉身,随后用用着仅剩的力气将它们斩碎。
可是无论如何,她也不想看见对方死去,纪清依突然想到,不管是脸也好,身体也好,微微眯起眼睛,轻佻慵懒的笑,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故作可怜或者是真的难过,包括眼泪流下的样子,纪清依全部都喜欢。
还有最后的力量,纪清依想着,她原本就打算这么做的,只是被这棵该死的树打断了。
纪清依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的力量,她的身体悬空飞起来,像是幻境里一样,但是这次她可能无法获得后面那些美好。
纪清依阖上了双眼,苍白的脸上落着眼睫的阴影。她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她还没有使用过,可是力量的确一直蕴藏在她体内,朝夕相伴。
神力像是尘封的酒酿四溢而出,她渐渐离开了地面,悬空飞起,青色的衣摆无风自动,发丝如同在水中缓缓浮起。
四周的空气开始震颤,细小的尘埃在她周身形成漩涡,卷着她。这和幻境中的感觉很像,她又觉得有些耳鸣,持续的嗡声像浸着水传过来,很远,一切都变远了,只剩下心脏很近。
鼓动声太响,纪清依觉得心脏快要炸开,血管将要爆裂。
她每一寸骨骼都觉得不堪重负,涌出的神力流经五脏六腑,像是要把每一寸力量都搜刮完,只给她留一具无力的身躯。
“纪清依……”
她突然听见闻玙川的声音,很小,但她现在能感受到这个空间的一切,她的力量充斥着这个虚无的空间。
她已经飘得很高,向下看过去,在渺小的石台上,闻玙川像是一团模糊的血肉块。
闻玙川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她已经没有力气,连喉咙也被溅上的血烧哑了,只能发出低声。
悬浮在空中的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碎裂,那些满园的白山茶花、毛茸茸的触感,现在都彻底成了幻想。
纪清依又想起最后的拥吻,黏腻的交融,但现在,这里的只有带着血腥的空气和烧焦味,还有煞烬难听的喊叫。
她不想闻玙川死去,不想闻玙川因为她死去,不管是作为前任的闻玙川,还是作为无相神的闻玙川,都应该活着。
净化的神力从她心脏深处涌出,顺着血脉的纹路前行,她洁白的皮肤几乎透明,脉络中的神力像在冰层下流动,流向四肢百骸,溢出的白光在她周身流转。
被斩碎的煞烬溅出三尺高的黑血,淋了闻玙川一手,她已经拿不稳剑,浑身痛得像骨裂,苍白的骨节一点点烧焦,溃烂,甚至能听见皮肤被蚕食的滋啦声,闻玙川模糊地觉得这声音有些发黏,再想想,原来是肉黏上了剑柄,也好,她想着,反正她也拿不住东西了,她看着纪清依升高,感受到巨大的神力流转,那是燃烧着神魂祭出的力量,闻玙川盯着无法抓住的身影,她又要哭了,顾及不上生理盐水会带来更多疼痛。
快一点……再快一点……
纪清依咬紧牙关,每一次脉搏跳动都浮出更汹涌的净化之力,她看着闻玙川在煞烬的包围中苦苦支撑,看见对方仰头看她,目光悲哀又怜悯,仰视却像慈悲的神明。
一寸……一尺……不断地扩散。
白光像汹涌的潮水席卷而出,向四方攻去,经过煞烬的地方,都发出了刺耳的嘶鸣。
净化之力在她周身形成涡流,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白色光柱,直直穿透虚无的黑暗,一瞬间,光芒炸裂,整个空间里煞烬的哀嚎全部消匿。
__
纪清依坠回了石台。
她没有力气了,神魂好像还在燃烧,四肢瘫软又疼痛,被闻玙川接住时,她身体的力量都消逝了,好困啊,好累啊。眼皮好沉,她快要闭上眼睛,疲惫得想要就这样睡去……但她还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对方的黑眼睛,看着对方又哭了,看着透明的眼泪流在猩红的血肉上,看着对方张了张唇角被烧得黏连着的嘴一张一合,可是只吐出几句喘息。
纪清依落下来的时候落得太快,闻玙川为了接住她摔跪在地上,手臂的骨节咔嚓作响,膝盖也痛得要死,像是已经断裂,裸露的红肉磨擦过石台面。
闻玙川碰到纪清依,纪清依背上也就沾了些黑血,也被烧伤了,说来真是奇怪,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她昏过去不知道多久,但也应该是很久了,但她身上一点黑血都没沾上。她马上又想明白了,大概是全被闻玙川挡了吧,煞烬四面八方地来,闻玙川四面八方地挡,于是最后落得了现在这幅可怜又可怕的样子。
纪清依好想抚摸一下闻玙川的脸,但她没有力气抬手,只能安慰着自己,还是别摸了,摸了闻玙川会更痛吧。
“你还是很好看……”
纪清依气息微弱地轻声说,说完想笑一下,打算把这当成一句风趣的夸赞,可是她没有力气了。
47/50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