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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周茂生的脸忽然在灯影里浮现。
他死在去年冬月的货栈里,官府说是海寇所为,可她清楚记得,那天夜里他揣着本油布裹的账册奔回家,手指抠着门框发颤:“慧娘,张屠户……江南船……他们要灭口……”
话没说完,院外就响起了马蹄声。他最后深深的望了她一眼,随后便提着刀冲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这半年来,她跑遍了整个青州卫所,却没有丈夫的任何消息。倒是张屠户的人来过两次,假意慰问,实则盯着她,那眼神像饿狼盯着羔羊。
“笃笃。”
轻缓的敲门声让慧娘猛地攥紧帕子。已是亥时,谁会来?她吹灭油灯,摸到门后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低声问:“谁?”
“在下苏棠,深夜叨扰,想请教绣海疆图的细节。”门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慧娘的心猛地一跳。苏棠——正是那位新到的府台大人。她犹豫片刻,还是拔了门闩。
月光下,两个身影立在阶前,为首者穿着青色便服,面容清癯,眼神亮得像淬了光的铁器,身后跟着个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大人……”慧娘的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往屋里退。
苏棠没进门,只站在门檐下,目光落在她来不及藏起的帕子上:“这海鸥绣得好,有当年市舶司的气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令夫周茂生生前在市舶司管商船登记,对吧?”
慧娘的指甲掐进掌心:“是。”
“他死前,是不是带回一本账册?”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提过‘张屠户’和‘江南船’?”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慧娘耳边。她猛地抬头,眼里蓄满了泪:“大人怎么知道?”
“市舶司的旧档缺了三年的记录,像是被人刻意撕去的。”苏棠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汉子,“这位是江默,我的侍卫长。今夜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慧娘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桌沿上。桌上的木牌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苏棠弯腰拾起,指腹摩挲着牌上的刻痕:“听说张屠户的人经常来找你。”
“张屠户……”慧娘的声音发颤,“街坊都说他跟海寇有关系,那些出海的船看着运盐,其实是给海寇送粮食!我男人一定是发现了这个,才被他们害死的!”
“很有可能。”苏棠将木牌递还给她,“但我需要证据。张屠户的小舅子常在码头酒馆赌钱,你去买些粗布时可以留意他的话;还有个姓王的舵工,去年从海寇窝里逃回来,躲在城东破庙,他或许知道些内情。”
慧娘攥紧木牌,指节泛白:“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
“江默会安排人接应你。”苏棠从江默手里接过个布包,“里面有五两碎银,够你应付些场面。若听到消息,就去‘老陈记’杂货铺找陈伯,提‘绣品该换丝线了’,他自会把消息传给我。”
他看着慧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丈夫的冤屈,青州百姓的苦难,都系在这桩事上。只要查清真相,我担保朝廷会为周茂生正名,还他一个清白。”
慧娘望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那方绣着海鸥的帕子。
丈夫临终的眼神、张屠户的狞笑、街坊们麻木的脸……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腾。
她深吸一口气,将银子揣进怀里:“民女愿试。但求大人说话算数。”
苏棠颔首:“天亮前我们会派人在巷口守着,你放心。”
皇城,景仁宫。
鎏金琉璃灯悬在梁上,映得满室生辉。
李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颗鸽卵大的东珠,目光落在阶下躬身侍立的人身上。
魏权穿着藏青色蟒纹贴里,腰间系着玉带,虽说是太监,却自有一股威仪。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修灯,手里的小锤敲得“叮叮”响。
“魏公公倒是有心,这点小事还亲自跑一趟。”李贵妃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笑意,“这西域来的琉璃灯娇贵得很,除了公公手下的人,怕是没人能修好。”
“为娘娘分忧是奴才的本分。”魏权低着头,语气恭敬,“前日听闻娘娘宫里的灯坏了,奴才连夜让小厨房备了些安神汤,想着顺便给娘娘送来。”
“哦?公公倒是细心。”李贵妃捻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说起来,前些日子见公公忙于太子出征一事,如今可得空了?”
小太监的锤子顿了一下,掉了个螺丝在地上。
魏权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奴才只是尽分内之事。”
李贵妃挑了挑眉。
她本想提太子在朔州的差事,引他多说几句,没想到这人油盐不进。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那盏琉璃灯:“说起来,这灯还是先皇后当年赏我的。她生前最喜这些晶莹剔透的物件,宫里的栀子花也是她亲手种的,对吧?”
魏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拳,指节泛白:“娘娘记性好。先皇后仁慈,宫里的人都念着她的好。”
“是啊,可惜去得早。”李贵妃叹了口气,像是无意般提起,“前几日听宫女嚼舌根,说先皇后的寝衣上绣着栀子花,还有人……藏着那衣服呢。”
“哐当”一声,小太监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他慌忙跪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手滑!”
魏权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厉声呵斥:“毛手毛脚的东西!还不快捡起来!”可那瞬间的失态,却没逃过李贵妃的眼睛——那是被踩了痛脚的愤怒,是藏在恭谨面具下的真心。
李贵妃心里冷笑。原来如此。
他对太子的维护,不过是因为太子是谢皇后抚养的;可一提谢皇后本人,他就像被点燃的炮仗,连伪装都顾不上了。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起来,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先皇后当年……与外臣走得近。这种话传出去,不仅损了先皇后的清誉,怕是还要连累太子殿下。”
魏权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冰碴子:“娘娘慎言!先皇后冰清玉洁,岂容宵小污蔑?若让奴才查到是谁造谣,定不饶他!”
“公公息怒,我也是听来的。”李贵妃放下茶盏,嘴角噙着笑,“不过公公说得是,先皇后的清誉确实重要。若是有人敢拿这事做文章,公公可得第一个站出来才是。”
魏权深深低着头,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奴才省得。若真有此事,奴才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先皇后的名声。”
李贵妃没再说话,只挥了挥手。魏权躬身行礼,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走到宫门口时,小太监忍不住问:“公公,李贵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权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她想拿先皇后做文章,逼我站队。告诉底下人,盯紧东宫和二皇子那边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给我。”
第57章 利刃初淬
青州府衙,后堂。
烛火通明,映着墙上的海防图。江默正对着三个精壮汉子交代事宜。
“老赵,你去张屠户的肉铺买肉,多跟他小舅子搭话,他最爱吹嘘他姐夫的能耐,说不定能套出些话来。”
江默又转向绸缎衫汉子,“重点留意‘江南船’、‘鬼螺岛’或者‘水鬼’这些字眼,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最后,他看向皂隶打扮的汉子:“老钱,你去城东破庙附近盯着,既要防着王舵工趁乱跑了,更要防着张屠户的人找到他灭口。等风头稍缓,我亲自去问话。”
三人领命而去,脚步轻得像猫。
江默转身看向苏棠,见他正对着地图出神,手指点在“鬼螺岛”三个字上。
“大人,这岛在黑水湾深处,礁石林立,大船难进,只有小船能靠岸,极可能是海寇的巢穴。”江默道,“是否……调些卫所的兵?”
“不可。”苏棠断然摇头,“卫所里未必干净。张屠户能在青州横行,背后定有依仗,十有八九便是卫所的军官在撑腰。”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点,“鬼螺岛、黑石礁、飞鲨湾,这三处都得查。你手下可靠的人手还有多少?选几个机灵的,扮成渔民,驾小船在附近海域巡弋,务必寻到活口或实据。”
江默应了声,刚要退下,就见一个衙役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张纸条:“大人,这是从知县衙门后窗缝里塞出来的,像是给外面人的信。”
苏棠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姓苏的动真格了,速告水鬼。”字迹潦草,墨迹浓重,显然是仓促写就。
“水鬼?”江默眉头紧锁,“莫非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海寇头目?”
“八九不离十。”苏棠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烬,“这纸条坐实了张屠户与水鬼勾连。**看来我们的动作,已惊动了他们。”
知县衙门后堂。
张屠户焦躁地踱步,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手里的铁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怎么也算不明白这笔账。
“王大人,那苏棠都查到账册了,还找了慧娘,这寡妇要是把什么都抖出来,咱们可就完了!”
张屠户的声音尖利起来,“依我看,不如趁夜……做了她?”
坐在上首的王德海阴沉着脸,手中茶杯重重一顿:“蠢货!现在动她,不就等于告诉苏棠咱们心虚?怕他查不到你头上?”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向旁边的师爷,“账册不是早就叫你处理干净了吗?怎么还会留下首尾让人抓住把柄?”
“处理了,千真万确处理了!”师爷额头冒汗,连连点头,“当年经手换账册的那几个胥吏,都按您的吩咐,‘打发’去鬼螺岛了,绝无后患!”
“那他调阅历年海防图志作甚?”张屠户追问,“总不能是闲来无事描画海疆图吧?”
王德海眼中寒光一闪:“他想摸清海寇的巢穴。哼,大海捞针,他没船没兵,能查出什么?你速去告知水鬼,近期严禁上岸,船上的‘货’先卸在鬼螺岛,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再派人把慧娘给我盯死了!看看她都跟谁接触。若她胆敢向官府吐露半个字……就按‘私通海匪’的罪名办了她!到时候,死无对证!”
张屠户应了声,抹着汗匆匆离去。
青州的夜,海风呜咽着掠过屋顶。苏棠推开窗,望着漆黑如墨的海面,远处浪涛沉闷地拍击着礁石。他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枚刻有“市舶司”字样的木牌,温润的木纹下仿佛藏着冰冷的秘密。
风里裹挟着咸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苏棠深吸一口气,将木牌紧紧揣入怀中。
远处的码头方向,一点微光倏忽亮起,又瞬间熄灭。——是江默布下的暗哨信号,张屠户的船队有异动!
数日后,青州城,晨雾未散。
慧娘已将整理好的情报誊抄在油纸上,仔细卷好,塞进给“锦绣阁”送浆洗布的竹篮底层。
柳氏接过篮子时,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敲了三下——昨夜,又有三家被海寇害得家破人亡的渔民悄悄传来消息:水鬼帮在飞鲨湾劫了一艘江南丝绸商船,赃物此刻多半已进了张屠户的隐秘仓库。
同一时刻,城郊破庙后的空地上。
晨光熹微中,江默面对着两百名精悍的汉子。
他们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手中的强弩泛着冷冽幽光,腰间短刃的鞘上还沾着新磨下的铁屑。
这些都是江默从流民、漕帮子弟和被海寇害得家破人亡的渔民中,暗中挑选、严格训练出来的精锐。
“记住,你们不是卫所的兵!”江默声音洪亮,鞭梢在空中划出脆响,“你们是‘镇海营’——是替被海寇夺去爹娘兄弟、夺去活路的乡亲们讨命的刀!”
队列中,一个左脸带狰狞刀疤的青年闷吼一声,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的兄长去年在渔船上被水鬼帮砍了头,尸骨无存。
苏棠站在庙门阴影处,目光扫过这支悄然成军的利刃。他手中捏着一份盖了巡抚鲜红大印的招抚令。
江默之前秘密排查卫所,名单上几个“可疑”的军官,恰是王德海的远房子侄,这彻底坐实了卫所已被渗透蛀空。
他将招抚令递给身旁一个精干汉子:“陈武,让你手下最信得过的弟兄,混进码头扛夫里,把这消息不动声色地透给那些被水鬼裹挟的渔民——只要他们肯反戈一击,供出水鬼的布防虚实,过往一概不究,巡抚衙门另赏十亩上等水田安家!”
陈武是本地漕帮的把头,早年其父辈曾受过市舶司的活命之恩,此刻他胸膛一挺,沉声道:“大人放心!码头上的老兄弟,谁家没受过水鬼的祸害?这消息,保管像开春的潮汛,三日之内,传遍每条渔船的舱底!”
三日后。
慧娘刚把灶膛里的柴火拨旺,一个瞎眼的老渔民拄着拐杖,摸索着敲开了她的门。
老人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面用炭笔清晰地描画出鬼螺岛的轮廓,岛西侧特意画了个叉,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缺口,大潮夜,小船可入,守者二倭”。
“是……是我那苦命的儿,托人……带出来的……”老渔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被抓去守岛了……说每月……初三换岗……西边……就剩两个倭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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