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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昭珩的尸骨要收归皇陵,这个是他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就在此时,一点冰凉,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攥着玉佩的手背上。
苏棠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
深沉的墨色天幕上,不知何时,竟悄然飘下了细碎的白色晶体。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悄无声息地坠落。渐渐地,那白色变得细密起来,纷纷扬扬,如同扯碎的玉屑,无声地覆盖着这刚刚发生过惨剧的山崖,覆盖着下方沉睡的芸县,也覆盖着他掌中那枚冰凉刺骨的凤纹玉佩。
下雪了。
芸县的第一场雪,竟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寂静。
细小的雪粒落在他微仰的脸上,瞬间化作冰冷的湿意,沿着皮肤的纹理蔓延开来。那寒意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直直刺入心底最深处,将那个大雪初霁、阳光刺眼的宣州午后狠狠撬开。
——“阿棠,你看,雪霁初晴,倒也爽朗。只是…”记忆深处,那个尊贵无匹的身影,曾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晶莹刺目的雪光,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遗憾,“若能与你同淋一场雪,想来…也是极好的。”
他日若能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从前不算,打他和萧昭珩确定关系起,他们只在冬日里共处了宣州那几日。
可惜了,萧昭珩路过宣州的那几天,天晴的晃眼,竟一片雪也没有落下。
雪落得细密无声,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一层朦胧的纱笼罩。欧绛雪和苏萤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停下脚步,回身望来。
“小棠?”苏萤的声音带着长姐的关切,穿透了簌簌落雪的微弱声响。
苏棠没有回头。他只是更紧地、更紧地攥住了手心那枚被雪水浸得冰凉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冰冷的雪水顺着他的额头、鬓角滑落,有些流进了颈窝,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更多的则混杂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悄然滑过脸颊,留下两道灼热的湿痕,转瞬又被寒风吹得冰凉。
萧昭珩。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砸在冰冷的、空茫的心湖上,却激不起半点涟漪,只有无尽的、冰封的死寂。
如今想来天公不作美,原来你我此生…连这片刻“共白头”都未曾实现。
何其荒谬。何其…悲凉。
第0章 番外四伤心院中桂花熟,曾为惊鸿暗香来
桂花落得正密时,我第一次瞧见魏权。那小子穿着洗得发灰的小太监服,被几个内侍踹翻在地,怀里的文书散了一地。
他爬起来时,脸上沾着泥,却只顾着把纸卷拢好,指尖被碎石划开血口,也只是抿了抿唇,对着那几个行凶的人垂首行礼,声音清清脆脆的,像碎玉相击:“谢哥哥们教诫。”
他抬起头时,我才看清他的脸。粉雕玉琢的一个孩子,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细碎的光。
我躲在假山里,看着他眼里那点未灭的光。那时候我就想,这宫里的光,要么被掐灭,要么就得攥在自己手里。
母妃在冷宫里烂着,父皇眼里只有会哭会笑的宠妃,宫人们踩高捧低,连给我的炭火都敢掺一半湿的。我早就明白,温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唯有权力,能让人跪下。
魏权成了我身边的人,是我亲手挑的。他原是江南魏家的小公子,一夜之间抄家灭族,净身入宫。
可他偏生记得那些典籍,给我讲《韩非子》时,指尖点着书页,说:“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刑、德也。”
我那时便笑,这小子倒是通透。
他会在寒夜里把暖炉塞给我,自己冻得指尖发紫;会替我挡三皇兄的鞭子,背上青一道紫一道;会在父皇考较功课的廊下,用咳嗽声给我递话。
可我从未谢过他。这些暖意,不过是他求生的手段,就像我利用他联络江南旧部一样,各取所需罢了。
直到有一天,他看着雪地里我的脚印,忽然说:“殿下站得高些,就没人敢再让您走这样的路了。”
我盯着他睫毛上的雪粒,第一次觉得,这枚棋子,或许可以留得久些。
他为我争取了当时被东南官员打压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江南一派的合作,甚至说服了高傲清高的季札。
他还设置了我与清流派杨廷在梅花树下的偶遇,成功破除了杨廷对我的偏见,又帮我扫清一个障碍。
在他的帮助下,我顺利得获封太子。
册立太子那日,钦天监的礼炮震得宫瓦发颤,我把魏权拖进了东宫的暗室。这里连窗都封着,只有一盏油灯晃着昏黄的光,像极了我这些年待的地方。
“魏权,”我把玩着腰间的旧玉,声音漫不经心,“如今我是太子了。”
他垂着眼,叩首:“奴才恭喜殿下。”
“恭喜?”我抬脚踩在他手背上,看着他猛地一颤,却不肯抬头,“你觉得,本太子的东宫,该放些什么?”
“该放江山社稷,该放黎民百姓。”
“错了。”我碾了碾鞋底,听着他压抑的抽气声,忽然笑了,“孤的东宫,该放听话的东西。你,听话吗?”
魏权未答,我自顾自地说:“你自是听话的。从今往后,我是太子了。这东宫,这将来的天下,都能给你。”
他愣了一下,“奴才谢殿下恩典。能辅佐殿下,是奴才的本分。”
“本分?”我猛地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在你眼里,我这些年对你的好,算什么??”
他睫毛颤得厉害,却不肯看我:“殿下是君,奴才是臣,原该如此。”
“我不要你做臣!”我吼出声,暗室里的回声震得人耳朵发疼,“我要你……”话到嘴边,却成了更狰狞的模样,“我要你只能跟着我,心里眼里,都只能有我一个!”
他猛地抬头,眼里那点光碎得厉害:“殿下,君臣有别。”
“君臣?”我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我,油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团将熄的火,“当年是谁在雪地里给我暖炉?是谁替我挨鞭子?魏权,你那些小动作,以为我瞧不见?”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奴才只是……”
“只是想攀附?”我打断他,指腹摩挲着他下颌的弧度,“那便攀到底。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
他挣扎着摇头,眼泪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烦。“殿下恕罪,奴才不敢……”
“不敢?”我反手将他按在墙上,油灯被撞翻在地,昏暗中只听见他急促的呼吸,“进了我的门,由不得你敢不敢。”
那天的暗室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我越来越重的喘息。我知道他恨,可那又如何?这宫里,谁不恨?恨着恨着,也就只能乖乖听话了。
事后他沉默了三个月。再开口时,递上来的是一份太子妃人选名册。最上头的名字,是谢清蘅。
“谢家手握兵权,娶她为妃,可固储位。”他垂着手,声音平得像死水,“奴才已查过,谢小姐才貌双全,贤良淑德。”
我看着他腕上未消的青痕,忽然觉得有趣。“你选的?”
“是。”
“好。”我提笔圈了名字,墨汁晕开,像滩血,“就听你的。”
他叩首退下,脊梁挺得笔直,像根快断的竹。
登基那日,太和殿的金銮椅凉得刺骨。我接受百官朝拜,眼角余光扫过阶下的魏权——他穿着司礼监的蟒袍,面无表情,像尊精致的木偶。很好,这才是我要的。
谢清蘅是个好皇后,端庄、聪慧,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对我恭敬,却不亲近,打理后宫井井有条,还时不时给我一些朝堂上的建议。
魏权常去坤宁宫,有时是送公文,有时是教太子读书。我撞见他给谢清蘅研墨,阳光落在他侧脸,竟有了几分当年的温润。谢清蘅抬头对他笑,他耳尖发红,墨锭掉在桌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把那砚台砸在他脸上。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谢清蘅撞进来时,手里的药碗碎在地上,她指着我,又指着魏权,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清蘅病了。太医说心病难医。我去看她,她转过头,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陛下,”声音轻得像风,“您放过他吧。”
我笑了。放过他?放他去对着别的女人笑?“皇后,管好你的太子,少管闲事。”
她终究是去了。下葬那日,魏权穿着素服,站在人群最后,眼泪掉得像断线的珠子,却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捏住他的手腕,他的骨头硌得我手疼。“她死了。”我凑近他耳边,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你只能是我的了。”
“你是故意的?”这是相识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对我用敬称。
“对。”
我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看见的。
魏权抬眼看我,那双曾经亮如黑曜石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死寂。“是,陛下。”
从那天起,魏权彻底变了。
从前他总劝我:“江南士族势大,当抑其锋芒。”他会捧着账册,一条一条指给我看,哪家田产逾了制,哪家门生布满朝堂,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那时总嫌他多事,如今想来,那竟是他最后一点活气。
可谢清蘅死后,他再没提过制衡。
内阁次辅杨廷的学生户部给事中郑正清联通江南巡按黄益达参奏江南季氏强占民田,他扫了眼奏折,随手搁在一旁:“些许小事,不必深究。”
吏部想提拔寒门御史,他批红时全换成了江南士族的人。我问他,他垂着眼,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凌厉的痕迹:“江南士族拥立陛下登基,赏些恩宠,应当的。”
江南一派想关闭东南四州的海关,只留一个江南禹州的月港。季札找到了他,让他劝服我。他答应了。
他甚至主动给那些士族铺路。盐铁司的肥缺,他力排众议给了江南徐家;漕运出了纰漏,他轻描淡写压下去,只因为牵涉当年的旧部。
我把奏折摔在他面前,看着他捡起来,慢悠悠地翻看。“他们快骑到朕头上了!”
他合上奏折,抬头看我,眼里是化不开的冰。“陛下不是想要这天下吗?”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如今得了天下,又如何?皇后没了,那些干净的东西,都没了。这天下冷,他们冷,我……也冷。”
我猛地掐住他的脖子,看着他脸色涨红,却不挣扎。“你想死?”
转眼,我已登基十年,他行事越来越嚣张,受到很多人的忌惮。杨廷见他如此,恐怕肠子都悔青了。前不久,他才刚刚遭遇了刺杀。
他看着我,眼里竟有了点嘲讽。“陛下不会让我死的。”
是啊,我不会让他死。他是我的,是我从泥里捞出来,亲手捏成的样子。死了,多可惜。
有时深夜批阅奏折,看着旁边侍立的魏权——他眉眼清俊,却再无半分暖意,像尊没有魂魄的玉像。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的桂花树下,他捡起文书,对着内侍行礼,眼里那点未灭的光。
那时候他说:“殿下站得高些,就没人敢再让您走这样的路了。”
如今我站得够高了,脚下是万里江山,身边是他。可这路,怎么比当年还冷?
或许从一开始,我要的就不是什么光。我只是见不得别人手里有,便抢过来,掐灭了,才算安心。
魏权,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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