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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着手微微倾身,眸光淡淡的,“我不是非你莫属,与你作对更是无稽之谈。你连我的三哥都比不过。哪里轮得到,让我留心。”
姬青翰捏紧了扶手。
这番话实在大逆不道,叫人听着心中除了怒意,还有一股子烦闷的躁意,恨得牙关都在打颤,想要做些什么,却又苦于无处发泄,胸中堵得慌。
他似乎想伸手,但碍于自己只能坐在四轮车上双腿不便前行,不能及时抓住卯日,倒叫巫礼轻而易举避让开。
若是在平时,卯日倒还不介意让发怒的太子爷碰一碰,但现在他在同姬青翰置气,自然不愿对方碰到自己,卯日退了一步,姬青翰便连他半片衣袍都触碰不到了。
姬青翰的目光阴沉沉的:“卯日,孤说过,就算你是鬼,孤也不许旁人染指你分毫。你是我的人,你的目光、身体哪怕是心,都不该想别人。之前孤谅在你初犯,不与你计较,但你反而恃宠而骄。”
他顿了一下,“卯日,你太任性了。”
楼阁下没有其他人,百色寨罩在一片雨雾中,街巷烛灯照出阴柔的光影,卯日垂下头,眼眸竟然流露出一丝森青色的光芒,他眼尾的青黛孔雀翎还没有重新画上去,现在少了几分神秘,显得整个人更加冷硬。
“赋长书,”卯日拎着花琴的琴柄,琴筒哐当一声落到地上,“你才是,同我摆什么架子?”
他今日原本便焦躁不安,和姬青翰话不投机半句多,竟然直接喊了对方另一个名字。
卯日伸手揪住姬青翰的衣领,逼近他。
“你是太子又如何,你的命现在掌握在我手里。你不会以为我做了三十年鬼,还和当年一样,是那个一心为民,忠心耿耿做成王鹰犬的春以尘吧?”
姬青翰忍不住失笑,捏住卯日的手腕,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终于暴露本性了。孤的巫礼。只是可惜,孤不管你是春以尘,还是灵巫卯日。就算你是地狱里的阎王爷,那也与孤有染了。”
他的手很用力,将卯日的手骨捏出了响声。
“昨日有染,今日有染,只要孤还活着一日,你日日都属于我。你高兴也好,恼怒也罢,孤都不会理会。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人,那该做的,该应承的,都该做到。”
“怎么?与你有染,所以凡事都该听你的?”卯日轻慢地一扬眉梢,“我的太子爷。做人本就不容易,做鬼我岂会委屈自己。想我顺从你?少做梦了。”
“我要是知道……”
他直直地瞪着姬青翰的眉目,竟然不能做到像往日那样张扬的笑出来。
“我要是知道你现在是这样的,我必定不救你。赋长书,我没兴趣救一个祖宗起来对我发号施令,你要么收收你的太子脾气,要么……你就。”
“就如何?”姬青翰打断了他,只捏着卯日的手腕往自己的脖颈间放,“就要杀了孤?”
他扬起下颌,眼中毫无波澜,捂住卯日的手掐住自己的咽喉,“那你来,掐住我的脖颈,用力,现在杀了我。”
掌下的咽喉因为主人说话而滚动,皮肉也泛着一股寒意,卯日的手掐在上面,就是把姬青翰的命脉握在掌中,他这才感觉到姬青翰是实打实的疯子,将自己的性命视做儿戏,却在对待自己的所有物上有着难以忽视的偏执占有欲。
卯日沉声问:“你以为我不敢?”
五指收紧,姬青翰的喉舌间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掀起眼帘,阴郁的目光逐渐变得混浊,唇边也挂着满意的笑。
太古怪了。
他倒像是挺享受的。
“咳咳……”
他的脖颈浮出一层不正常的红,渐渐漫上苍白的面颊,姬青翰握着卯日的手腕,近乎贪恋地摩挲了一下。
卯日到底不会掐死他,他松开手的时候,也没错过姬青翰不出所料的目光,太子爷算准了他不会真杀了自己。
一种被戏弄的恼怒感汹涌而来,卯日只怔了一瞬,脑中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原本不理解姬青翰的疯癫,可在那一霎那,他觉得姬青翰视线里充满了轻蔑,像是在嘲笑他不敢下手,又或者是在通过他不会真杀人这一行为判断出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被看穿了。
“孤的巫礼,太过优柔寡断。”
姬青翰一面咳嗽着,另一只手圈住卯日的腰,撑着扶手借力站起来,但他双腿没有力气,直接整个人砸到了卯日身上,将卯日撞得一踉跄。
寨中传来鸟雀尖锐的啼鸣,白日里高低错落的寨屋死在黑夜中,好似一张张焦黑的棺材排在山坡上。
雨幕如同牢笼关押着两人,苗银的脆响也成了锁链与镣铐的撞击声。
姬青翰压在卯日身上,将巫礼按在地上,强势地吻到他的唇角。
他睁着眼,不带一丝一毫感情,吻仿佛讨伐与训戒。
“孤就知道你不敢。”
主动接吻与被迫承吻的滋味完全不能比较,卯日的唇舌被侵占,牙关还被趁乱顶开,他尝到一点血腥味,苦涩又腥气。
他索性张开了口,等着姬青翰的深入。
之前都是他主动从姬青翰身上讨吻,何时离开、何时贴近都全全在他把控当中,卯日就如同一位游刃有余的渔人,高高坐在岸上,甩出自己的鱼竿,闲闲地钓着姬青翰这尾白鱼,没想到鱼钩挂到了白鱼,拉上岸后发现那分明不是鱼,而是一头落水的白虎。
白虎会冲着他龇牙咧嘴,扑向他,用虎齿咬他的咽喉,但它又不会威胁卯日的性命,而是留下带血的伤口,给他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是姬青翰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在作祟。
卯日难得没有闭上眼,过去他享受这种旖旎的亲吻,但现在唇舌间还杂糅了其它情绪,不光是恼怒、躁热,还有姗姗来迟的兴奋感,他抓住姬青翰的长发,微阖着眼眸,眼睑轻颤,他用指腹扣住姬青翰的后颈,用比对方更重的力度回吻姬青翰。
一只手落下去,五指扣住了姬青翰的胸膛,指腹扎破了姬青翰的皮肉。
喘息的间隙,他一把将姬青翰推开,太子爷平摔在身侧,卯日覆盖上去,骑在姬青翰的腰腹上,弓着背,捏着他脸。
他唇边带着血,眼尾泛着红,卯日垂下头,长发逶迤滑落,在墨色的夜中隐隐散发着红。
卯日笑了一声。
“不敢?”
他五指用力,如同鹰隼的利爪嵌进姬青翰的胸膛,一把抓握住了那颗热气腾腾的心脏。姬青翰还没有开口惨叫,卯日已经躬下身,堵住了他的唇。
剧痛叫姬青翰眼前浮现一片白光,原本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彻底失了神采,浑身剧烈抽搐,手指牢牢地掐着卯日的大腿。地板上很俩淌出大片的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卯日紧紧抓着他的心,吻着他。
心脏是热的,唇皮也是炙热的。
艳鬼爱上了这样的温度。
他看见姬青翰的瞳仁逐渐涣散,紧绷的肩颈逐渐松懈,卯日身上又开始浮现青色的光晕,顺着手臂注入姬青翰的心脏。
他杀了对方,又救活对方。
一条白蛇盘踞在卯日的腰腹间,吐着蛇信从他的背脊骨攀上去,白蛇爬过卯日的肩时蛇头撞到了他双耳的长流苏耳坠,随后绕着卯日手腕爬到了姬青翰身上。
卯日要给他种下一枚幻蛊。
与其救活一个不得他心意的太子爷,不如费点蛊药得到一个听从他心意的傀儡。
好在他不需要姬青翰的爱,只是想要睡对方而已,死人与活人,根本毫无分别。
根本就不值得他纠结。
“巫礼大人!长书公子!你们在哪?”
不远处响起了月万松的声音,幻蛊还未种进姬青翰的心脏,卯日没打算停下,可几息之后,月万松的惊呼声响了起来。
卯日俯视着姬青翰的那张白如纸的脸,脑海中不断涌现出太子爷高高在上的模样,只差一点,他就能得到一个完美的空壳人偶了。
只差一点。
“巫礼大人你在这,公子呢?”
月万松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只上前两步,这时,她看见了一侧的四轮车,那柄纸伞倒在地上,而巫礼正压在某个人的身体上,她满腔疑惑地往一侧挪了一步,窥见姬青翰苍白的脸。
卯日却猛地呵斥她:“别过来!”
第30章 得鹿梦鱼(二)
月万松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开口。
卯日将手从姬青翰的胸前收回来,指腹还染着血丝,卯日手臂一顿,下意识想将手藏在长礼服的大袖中,但他忘了自己身上已经是百色的服饰,腕口的袖子窄而繁复,不可能将手缩进去。
好在天色昏暗,只要月万松不再靠近两人,她就察觉不了卯日对姬青翰动了手。
卯日悄悄将那只手在姬青翰的衣袍上蹭干净,装作若无其事,一派温和地回她:“对不住,吓到你了。万松来做什么?”
月万松目中闪过一丝迟疑,但她是个聪明人,也没追问两人发生了什么。
“大人,臣女有些事想跟你说。”
卯日看了一眼闭着眼的姬青翰,对方一时半会估计不能清醒,他将姬青翰抱起来,拢在怀里。
“是什么事?”
“阮次山大哥养的那只鹦哥儿,有点奇怪。”月万松道,“之前臣女同你说,那只鹦哥会说一些红呀白呀的话,觉得它有趣,所以找阮次山大哥借来逗逗,但那只鹦哥并不活泼,反而有些萎靡不振。我想着办法哄它、喂它吃东西,可鹦哥儿就是不肯开口,阮次山大哥也说,那只鹦哥儿很久不吃东西了。”
她放低声音:“还有,大人,刚刚百色下起雨,那只鹦哥原本缩在架子角落,听见雨声忽然扑腾着翅膀在屋内上蹿下跳,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我仔细听了一下,是什么阿摩尼、阿摩尼!我便问了阮次山大哥,他说是百色寨的一位长老。我看他面色很平静,又不像有什么隐情。可臣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大人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月万松没有过问卯日与姬青翰的事,反倒让卯日松了一口气。现在听到她说的古怪之事,思绪一下子被勾走,熟练地代入了杵作的身份,当即应下来。
他将姬青翰抱起来,望了一眼月万松。
“劳烦您,将殿下的四轮车推过来。”
月万松把车扶正,推着车走过去,她来的时候还提着一盏灯笼,光线幽幽的,现在挂在车边,靠近了两人后,月万松自然见到了姬青翰惨白的脸色,以及唇角的血迹。她踩到那洼血,裙边也染上了一线血液,血色蜿蜒地渗透上去,似是绣上了一朵瑰丽的花。
月万松好歹是见过血侯分尸的女人,见到眼前的景象还算镇定。
卯日扶着姬青翰的脊背,对上她的目光,有些感慨月万松不愧是狠心从牢笼里逃出来的女人,眼中毫无惧意。又或者,月万松就算心中惧怕,也没有在卯日面前表现出来。
并且足够机敏。
这样的场面,要么行凶者另有其人,要么动手的人就是卯日。月万松不是楼征,没有了得的身手,最明智的办法就是装作不知情,但卯日又让她靠近,月万松便不可能装作没看清两人的情况,只是看清了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观察着卯日的反应,主动询问。
“需要臣女帮大人吗?”
“你扶着车就好。”
卯日将姬青翰放回车中,站直身,望着垂着头的姬青翰。
太子爷胸前的衣襟敞开,胸口有一处伤口。
月万松皱着眉:“这是怎么弄的?得快些回去找阮大哥!”
卯日不假思索:“是我弄的。”
月万松转过脸瞧了他一眼,分辨不清他是不是在说笑,最后她说:“大人,先回去找阮大哥吧。”
她推着四轮车往回走。
那盏灯笼随着四轮车颠簸来回摆动,最后撞在车轴上,光线瞬间一暗,巫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右手边,伸出一只手按在车背上。
那只手背上的灵蝶展翅,眼下却像魑魅魍魉的鬼影。
月万松垂下眼,瞥见他指甲上还留着一些血丝。
卯日的语气很轻柔:“我想杀了他。你不害怕吗?”
月万松深呼一口气:“您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鬼。会吸食人精气,残害活人的鬼。”
月万松道:“可在臣女眼中,您是人。殿下肯定也这么想。您只是孤单太久,觉得自己是孤魂野鬼而已。况且你救了殿下,还想着救春大人。就算是鬼,也是好鬼。”
月万松不知道春以尘就是卯日的三魂之一,在她看来卯日是姬青翰的救命恩人,再加上卯日在白洛河边应对血侯李莫闲,至少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人。今日卯日与姬青翰不和,她也看在眼中。
现在两人动了手,姬青翰全然不敌巫礼,弄成这副模样。卯日如果真的要对她出手,月万松也没有还手的能力,所以她只能用言语试探卯日。
那话有月万松的七分真心,充斥着三分惧意,卯日听出来了,手上泄了力,放开了四轮车,转而落下去撑开了纸伞,伞面往四轮车倾斜。
好鬼么。
好鬼想着把姬青翰剖心种蛊,没有完成还忍不住可惜。
他是好鬼吗?
他望着姬青翰发顶,轻声道:“快回去吧,我去看看那只鹦哥儿。”
三人沉默地回到阮次山家。
那是一个独栋的双层小楼,内围用竹片装饰墙壁。小楼建在一处几米高的崖壁上,从窗户望出去视野极佳,楼前有一个宽大的院子,院中晾晒的草药已经被阮次山收了回去。楼的东面毗邻山坡,坡上都是阮次山的药田。
阮次山在楼上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本想着姬青翰与月万松一人一间,昏迷不醒的楼征被他留在一楼煎药的药房,阮次山需要时刻关注他的病情。
月万松推着卯日回来时,阮次山打着伞站在门前。
“哪来的血腥味?”阮次山看见了姬青翰,神色一紧,“快进来!”
阮次山接过车,将人带进药房,检查姬青翰的伤势,揭开上衣,他瞧见了那道被五指抠挖出来的伤。
阮次山叫住月万松。
“你留下,帮我拿东西。”
月万松原本还想带卯日去见那只鹦哥,现在不得不留下来。卯日便也不着急去看鹦哥,一同留下来研究阮次山的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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