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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灯如漆点松花(玄幻灵异)——夙夜无声

时间:2025-08-26 09:28:04  作者:夙夜无声
  “我记载他病理的书,垒了有一人高。废掉的药方全拿去充当柴火,据说,那些日子,房中的炉火一直未歇……”
  “四月的一日,荷花台天光破晓,我端着新的药碗走到门前,发现门前养的碗莲竟然早早开了,花香清幽,让人神清气爽。五哥平日最喜欢拨弄碗莲的花骨朵,我还在想,他见了花开一定很高兴。与此同时,我察觉到,五哥那日清晨也没有咳嗽,我想着他终于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卯日敲响了房门,告诉颓不流自己来送药。屋内却没有响起往日的铃声。
  颓不流患病没有力气,于是和卯日讨论着,在榻边系上一个铃铛,有事便摇铃铛唤人。
  卯日想得了颓不流应许再进去,可屋内一片寂静,铃铛声迟迟未响。他试探着推开房门,却见颓不流趴在塌下一动不动,五哥不知何时从床榻上跌了下来,也没有力气去够那枚铃铛。
  卯日惊惧不已,汤碗摔落在地,他跑过去抱起颓不流,见对方闭着眼,面下鼓起一团,血吸虫已经爬到了他的侧脸。
  卯日流着泪喊他五哥,给他服下吊命的药物。
  颓不流终于苏醒过来,只是奄奄一息。
  卯日见过许多回光返照的人。
  很多很多。
  自己的五哥也是其中一个。
  颓不流虚虚睁开眼,辨认出是卯日,也无力要他戴上面巾了,只是缓慢地说:“以尘……若你遇到月精,劳你劝让她别伤心……玉京子平生虽然大起大落,功过难评,却是真心实意爱她、护她,有他在,我也放心。”
  他喘了半天,嘴角渗出血。
  说了最后一段凄美的故事。
  “以尘,我眼前有一座玉石所砌的高大楼阁,楼上湘娥仙姿玉貌,舞若游龙。楼上乐师演奏的箜篌仙乐,声坠九天。鸟舞鱼跃,空山凝云。好美啊。”
  “以尘,我看见他们在向我招手,他们好像在等我。我想,我该去赴约了。”
  颓不流抚摸了一下卯日的头顶,嘴唇翕动,眼角滑下一滴泪。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合上了眼,手掌从卯日的发顶落了下去。
  他去玉楼赴召了。
  ***
  “五哥在我怀里病死了。”卯日道,“那是我第一次亲自送走自己的亲人。”
  但谁也没想到,半年之后,他便被烧死在苗疆。
  姬青翰朝他伸手。
  “过来。”
  “做什么?”
  姬青翰没有回答,只是强硬地攥过他,捏着卯日的后颈,将人压在自己怀里。
  “孤乏了,你陪孤坐一会。”
  卯日靠在他怀里,胸膛相抵,他感受到对方的心脏在缓慢而稳定的跳动,温热而宽阔的触感让他许久未说话,他不知道姬青翰什么态度,只是觉得姬青翰揽他的手有些用力。
  “你在为我五哥伤心吗?”
  姬青翰有些不耐烦:“你便这么认为吧。别吵。”
  
 
第27章 玲珑书客(四)
  卯日只安分一柱香,手指便摩挲着姬青翰的耳垂,轻柔地揉捏对方。
  “弟弟,你能同我说说其余灵巫的结局吗?”
  姬青翰偏过头,躲过了他的手指:“那便从慧贵妃讲起。西周疫祸的第三年,董淑妃矢口咬定疫祸与慧贵妃离不开关系,指认社君身为灵巫之首,结党营私,包藏祸心。成王遂将社君软禁宫中,不许贵妃离宫半步。
  “绥靖之乱开始后,不夜侯许嘉兰调任回京,他出任孤竹太守时,逼成王将社君放了出来。但社君对成王心灰意冷,主动请旨随军北上。”
  “成王不肯,社君便拔箭出鞘,张弓引弦对准了董淑妃,山君怒吼一声,四周亲卫无不畏惧。她铁了心出宫。”
  自古没有贵妃随军出征的先例,成王不肯为她松这个口。
  社君自道家中亲眷在疫祸之时全部已死,只身一人,浑然无惧,当日一箭射死了董淑妃。
  姬青翰停顿了片刻:“社君有独身射虎的经历,我原本以为她该是一位有勇有谋、沉着冷静的女子,未曾想她竟然敢一箭射杀妃嫔。实在冲动。”
  “我便翻阅了其余人的生平,突然想起昔日玉京子被贬,也是因为董淑妃那句玩笑,自古天子驾六,所以后来许嘉兰才会在宴会上醉酒顶撞董淑妃,自请去了中州。”
  “那么,她当日行事,只有一种可能,社君在为玉京子报仇。”
  董淑妃身死,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有官员请旨成王即刻赐死妖妃社君。而部分人则认为不夜侯正出兵孤竹,不宜赐死他的长姐。
  “成王无奈之下,只能下旨再一次软禁社君。但这一次,社君没有坐以待毙。”
  成王亲自去见社君,却见慧贵妃宫中宫门大敞,没有一位宫女,通传的宦官迟迟未回来,成王的仪仗队便踏入宫中。
  两扇大门缓缓合上,起伏的高墙后响起虫笛声。似是藏在深山野林中的最后一声回响。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慧贵妃脱了一身贵妃服制,穿着一身蓝紫色的长袍,身上诡谲的图文似熊熊烈火,她身上银饰繁复,举手投足间便响起流水般悦耳的响声。
  社君正在对镜梳妆。
  鲜红的唇泥印在两片丰润的唇上,美目如同秋水盈盈,慧贵妃当真为丰京第一美人,也不怪成王当年非要点她入宫为妃。
  宦官拉长声调斥责她:“罪妃季回星!陛下在此,怎么不起身接驾!”
  房门碰的一声关上。
  山君低声嘶吼着,一步一步走到社君身侧,朝着成王的仪仗队虎视眈眈。
  众人惊惧不已,宦官连忙大喊。
  “这头畜牲怎么在这!侍卫呢?怎么还没将它赶回百兽园!”
  社君回答:“是我将它留在宫中的。秋公公,山君好歹是我养的白虎,你骂它畜牲,不就是骂我。”
  她站起身,半分眼神也没有分给宦官,直接逼问成王:“姬野,卯日已死,你为何不放我出宫?”
  成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高坐在轿辇上,回答她:“爱妃今日又在胡闹。只是这身祭祀服饰实在合身。没想到爱妃穿蓝紫色也是这般貌美。”
  “姬野!”社君面沉如水,“你把他关在哪里?”
  姬野的目光也沉郁下来:“季回星,董淑妃道你与谢飞光暗中苟且,互生情愫。朕一直相信你,认为是董淑妃心生嫉妒,信口雌黄。你入宫这么多年,从对朕不屑一顾到殷切爱护,朕都看在眼中,你决计不会为了一个下人背叛朕。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还在问他的下落?季回星,你大胆!区区一个护卫,朕要他死,他就得死!”
  社君冷笑一声:“姬野,我便知晓你怀疑他。所以今日也不是在问你要人。”
  她抬起头,掌中出现一只虫笛。
  “姬野,你这皇帝做得好生无能,三年疫祸,紧接着又是绥靖生乱,你若做不来皇位,不如换人来坐。”她目光中充满野心,“比如我,就比你更合适皇位。”
  社君是灵巫之首,自然不是平白无故给她的名头。
  那日宫门紧闭,虎啸声声,虫笛凄凛。许嘉兰的军队驻守在宫墙外,无人敢进出。
  姬野原本以为季回星不过一位女流,有自己近卫在此,就算有山君在侧也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没想到不出片刻,身侧近卫全全惨叫着倒了下去。
  殿门外响起一阵砸墙声,姬野转过头。
  瞧见外面青天白日,一道雄壮的影子堵在门口。
  那个怪物就这么逃出了天牢,拖着脚铐与手铐杀到了社君的宫殿前。
  姬野怒目圆睁,气得面红耳赤,厉声质问她:“季回星!你还敢说自己与他绝无私情!你们这对……这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殿门被砸开,谢飞光站在外面。
  谢飞光已经算不得一位正常人,他身材极为高大,手脚上各拖着一个巨大的铁球,限制着行动。他虽然拥有一副高鼻深目的俊美长相,但肤色却是青色,瞳仁里一片漆黑,是一具会行走,但却没有意识的傀儡。
  负责为大祭司查听世情的右护卫,百里,谢飞光。
  社君一见到他,如遭雷劈,脚步一踉跄,手按在梳妆台上,半晌才回神,她不可置信,饱含怒意地问道。
  “姬野?你拿他试药?”
  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拿他试药?”
  “云螭已经拿自己试药了,卯日也将药方全给你了,还不够吗?你还想多少人为你试药?啊?姬野?他死的时候还在想着救更多的人,而你呢!你把灵山十巫当什么?你养的一群狗?想活就活,想杀便杀?”
  季回星流着泪,冷静地说:“姬野,你不得好死。”
  她为姬野量身打造了一枚蛊。
  天生杀星,飞光谢酒。
  “她控制了姬野,对外宣称成王一病不起,随后自己身披黄袍,登位摄政。”姬青翰的神色竟然没有半分难堪,而是自然地说,“慧贵妃……社君当真对得起她的封号,她雷霆手腕,绝不心慈手软,反对她的群臣一律斩首示众。不夜侯许嘉兰在外征战,她凭一己之力扛起了摇摇欲坠的西周。”
  绥靖之乱的第六年,女帝社君杀上了战场。
  左右护卫山君与谢飞光随行。
  谢飞光没有自己的意识,他原本身手了得,被姬野暗中试药多年,早已成为非人,上了战场便如同一具凶器,不知疼痛,不畏艰险,敌军见了无不胆战。
  而山君陪伴在社君左右,从不离身。
  最后的原阳之战持续了三月之久,战场极为惨烈,山君在战场被万箭穿心,谢飞光从此失踪。
  社君屏退所有人,抱着山君的遗骸,坐在帐中哭了一整夜。隔日班师回朝,她最先做的事却是写了一封退位书,将皇位还给了姬野。
  灵山十巫向来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
  社君认为他人无颜评说自己的此生。唯独在龙驭宾天前,召见了月精张高秋。
  那时,张高秋青丝已白,蒙着面,撑着伞立在一株木芙蓉树下。
  季回星见着她,忽然回忆起自己少年时也曾持伞,在孤鸿桥上一舞,就是那日,她与谢飞光有了一面之缘。
  后来,季家父调任丰京,季回星举家搬迁至丰京。宫宴上老太妃对社君十分满意,想将其纳为成王的妃妾,特意召社君入宫。
  为了让少年百谢飞光成为自己的暗卫,社君最终同意入宫。
  她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丢失了所有想要的东西。
  天生杀星,飞光谢酒。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
  卯日闭上了眼。
  隔了一阵,他怅然地说:“二哥,其实喜欢长姐,但他性子沉寂,从不感情外露,我也是好久才发现的。我在世的时候,他总是追随在长姐身侧,长姐若在宫中,他便藏起来,无人发现他。”
  “他是麒麟阁常年位居杀手榜榜首的人,武艺高强、身轻如燕,可却心甘情愿陪伴在长姐身侧,形影不离,就这么过了二十余年。”
  他活成了季回星的影子。
  季回星在哪,他就藏在阴影中守护着对方。
  卯日平复了许久,也不敢问其余人的结局,姬青翰抱着他,发现他靠在自己肩上,正无声地流泪。
  “她们肯定很难过。”
  越是回忆,他便被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感笼罩着,卯日早已经在疫祸第二年身死,就算知晓那些过去,卯日也没办法为故去的人分忧。
  姬青翰拢着他单薄的脊背,沉默片刻,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偏过头,有些生硬地吻到他的鬓角。随后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堪称温柔地哄他。
  “哥哥。别哭了。”
  他用指腹触了一下卯日的眼尾,“你的眼妆哭花了。”
  卯日不知怎么的,破涕为笑:“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那你想如何?”
  卯日直起身子,将额头抵着他的头角,睫毛上还带着泪水,姬青翰目不转睛地凝视他,听见他说。
  “你亲我一下?”
  姬青翰扶着他的身体,亲到了卯日的眼尾。很轻柔的一吻,就像是一片叶子扫过了眼尾。
  卯日眼睑轻颤,周身泛起酥麻之感,他五指微动,攥着姬青翰的衣袍,免不得心头一悸。
  “都做鬼了,就别哭了。谁欺负你了,你吓死他吧。孤会保你的。”
  “弟弟,你要是做了皇帝,铁定是昏君。”
  姬青翰眯起眼:“孤做过的混账事不只这一件。这就成昏君了,未免太容易了。”
  卯日弯了弯眉:“艳鬼眼下心情好,晚上嘉奖你。现在告诉我许嘉兰的结局吧。放心,我与他关系平平,就算听见伤心的事,也不会哭的。”
  姬青翰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许嘉兰的经历其实是最多、最长的。他十五岁入朝为官,因为玉京子一事自请去中州。”
  据说,许嘉兰在中州时因没有功名常穿白衣,某日遇到两只乌鸦分南北飞,于是令人占卜。巫师说:三年后,重回丰京。许嘉兰不以为意。在那之后,他在中州立下赫赫战功,且向东北行三千里,官拜车骑将军,世人谓之不夜侯。
  “这是你还在世时发生的事,”姬青翰道,“你离世后,许嘉兰鼎力支持慧贵妃,从孤竹调任回京。成王十六年,玉京子驾鹤西去,许嘉兰原本远在北方战场,听闻噩耗后,在同年十一月路过玉京子的衣冠冢,将玉京子身前佩剑挂在了墓碑边的松树上。”
  “你还记得月万松曾说,玉京子因为醉后失仪,丢了自己的佩剑吗?许嘉兰去把佩剑寻了回来,连夜去看望玉京子,没想到只见到了自己兄长的一座孤坟。”
  玉京子当真是同他置气,死后都没见自己弟弟一面。
  “他的结局,谁也没想到。”
  成王十七年六月,不夜侯正在同何儒青等人巡查,马走到半路,许嘉兰突然捂住心口,面色快速灰白下去,紧接着手一松,整个人就从马背跌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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