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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树后竟然是背着姬青翰的阮次山。
双方对视片刻,卯日疑惑地眨了一下眼,只觉得姬青翰比他还胡来。
“一个时辰?”
姬青翰避而不谈,一指那间屋子:“进的去吗?”
卯日的目光还在他身上徘徊:“我能进去,至于你们……弟弟,你要钻狗洞吗?”
姬青翰不理会他,淡定地命令巫礼:“那你进去,把门拆了。”
卯日看了他几眼,他总觉得姬青翰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知轻重,太子爷的身份或许真的只是平添风流的称呼,却没有让姬青翰变得更加沉稳。
姬青翰见他不动:“这里不是丰京,不需要有人来教我怎么做事,但我可以教你做巫礼,卯日,进去开门。”
因为有阮次山与细崽在,姬青翰有意模糊了自己的身份。卯日却听懂了他的意思,笑了一下,折身走向那间墓室,也不推门,只是手搁在木门上时,整个人变得虚无缥缈起来,长长的衣摆一滑,他轻而易举穿过了墙面,走进墓室里。
屋内果然如同细崽形容的那般黑,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他夜中也能视物,淡定扫过周围后,已然将屋内的摆设了然于胸。
地上积着一层厚重的灰,五光十色的傩面散落在地上,墙上也挂着不同的面具,屋内正前方,摆设着一张供桌,上面供着细崽说的那个造型像宫殿的骨灰盒。
卯日没有立即去开门。
说实话,屋外的那三个人加起来还没他一个人能打,放进来不过是给巫礼白白增添麻烦。
卯日只想知道那盒子里的人是谁。
寻常来讲,骨灰盒附近都会摆上墓主人的遗像,又或者是牌位。牌位上会记录死者的身份、姓名、年岁几何等等信息,但卯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也没找到牌位。
桌上积着一层灰,抹上去的时候粗粝干燥,墙角的傩面堆被推开,细崽灰着一张脸从洞里爬出来,在兜里摸出从阮次山家里顺来的蜡烛点上。
暖光的火光充斥了室内,卯日阖了一下眼。
“哥哥怎么一直不开门,我们又不敢大声叫你,生怕引起别人注意。”
卯日:“门窗都用石砖封死了,你看到的木头不过是最外一层。”
细崽哦了一声,举着蜡烛挪过来,“瘸子和阮大哥身量太大了,爬不进来,只有我进来看看你!你看,我就说瘸子不靠谱吧……”
细崽的注意力很快被桌面吸引过去,声音低微下来,“哥哥,那是谁的骨灰盒?”
“牌位不在,看不出来。”
要是以往他还能摸骨识人,可现在骨灰盒里的可是被烧成灰的遗骸。
卯日顿了一下,之前他没有点蜡烛,所以没有发现,现在细崽一靠近,桌上便显出不同来,一片灰铺展在供桌上,仿佛一摊死寂的黑湖,湖的几处地方颜色浅淡。
卯日接过蜡烛,凑近看了看,那些颜色浅淡的地方,灰积得更少,很可能是原本有什么东西摆在那里,之后又被人拿走了。
他想起细崽说自己曾撞到过供桌。
于是曲下身,单膝跪在那堆傩面里,一张张翻看过去,一时间尘飞空中,细崽呛得咳嗽起来,卯日抿着唇从一堆陈旧的傩面下,翻找了牌位。
湖蓝的底,金色的小字。
他的目光凝在了李淑云三字上。
那是,血侯李莫闲的母亲。
李莫闲的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春以尘只能猜到她与老将军何儒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深一层却实在推断不出来。
卯日也没想到在偏僻的百色寨中,一间屋子被封成灵堂的模样,盒中封存着李淑云的骨灰。
这根本不像是纪念亡人。
民间倒是流传着一种说法,将亲近之人的骨灰放在骨灰房中,那与死者最亲近的人将会受死者庇佑,从此官运亨通。
还有种说法,封门房其实是屋主做了亏心事,里面关了不能投胎的恶鬼,必须要找人超度,不然难以投胎。
总归邪门。
好在幽精也是鬼,没有比卯日更大的鬼了。
他余光瞥见骨灰盒下面似乎还垫着什么东西,便伸手轻轻一拽,熟悉的图案显露出来,只是白灰堆积在上面,脏了精致的绣品。
卯日心里一落,认出那是什么画。
百苗图。
“细崽,你去翻一下傩面下面,还有没有相同的画。”
细崽应了一声,蹲在地上扒开了傩面,一面噗噗地吹灰,眯着眼睛拍灰,隔了一会,果不其然从厚厚的灰尘下,翻找出破损的百苗图,他惊奇地说。
“这也有!这也有!好多!”
卯日找到了最大的那幅百苗图,就在供桌背后的墙上,前面挂了许多傩面,所以两人都没注意。那张百苗图的井字型中心,一面积灰的圆形镜子挂在上面。
卯日举着蜡烛,火光在蒙着灰的铜镜上跳跃、闪烁,他伸手轻轻抚开上面的灰尘,镜面被照亮,刺目的光束顷刻间传递到了室内其他角落。
“细崽,你来举着蜡烛。”
细崽便过去接替了卯日的位置,在圆形镜前高高举着蜡烛。
卯日顺着光束走过去,擦干净镜面,等光束反射出来,便顺势找到另一个镜子。
那根蜡烛在细崽掌中缓缓燃烧,淌在的烛油滚烫,少年大气也不敢喘,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举动。
等到屋内最后一面镜子被找出来。室内恍如白昼,细崽手里那根蜡烛突突跳动了两下。
所有的光束都汇聚到骨灰盒上,将那只宫殿样的盒子照射得华光流转,卯日走回原地,打量着那只盒子,突然伸手左右转动了一下盒子。
往左旋转的时候,他听见咔哒一声响。
铺着百苗图的桌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卯日撤掉了百苗图,细崽弯下腰。
“哥哥,有个通道。”
细崽从通道里爬了出去,卯日在等候他的时候,将在百色寨中所见所闻全部梳理了一遍,却不想原本被放在圆镜前的蜡烛油尽灯枯,火光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房中恢复了黑暗。
卯日后知后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那根蜡烛。
细崽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很快熄灭了,骨灰房内的空气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蜡烛燃烧完。
但现在蜡烛一直持续燃烧到了最后,这说明屋内有充足的空气。
可细崽反复强调过,这是间密室,没人能进来,若是有了足够的氧气,那只能说明,有人在细崽之后再一次进来过,并且他没有将门窗封好,以至于留有缝隙。
卯日猛地抬头,想要去追回爬进地下室的少年,但是少年早已消失在黑暗里,他的声音回荡着空荡荡的地下室中,久久不能传回来。
他放下东西,冲出房间,见姬青翰坐在树下,阮次山已经不知所踪。
姬青翰:“怎么了?”
卯日摸了摸他的脸,是温热的,心里便稳重些:“阮次山呢?细崽进入了地下室,我怕他出意外,我先带你回去,再来救他。”
他背起姬青翰:“青翰,那间屋子是阿摩尼长老的,你小心他。”
“他看得见我,却装作看不见。”
姬青翰没有回复,卯日背着他顺着来时的路走,只觉得背上的人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正想打趣太子爷变重了,却不想绕过一段树桩后,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
卯日困惑不已,当他走到树下时,他看见那里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但衣着与太子爷一模一样。
他背的是谁?
卯日心头打起了鼓,想扭头去看自己背上的人是谁,但他又没有那么做,只是顿在原地,疑惑地望着树下的姬青翰。
姬青翰:“怎么了?”
卯日情不自禁走过去,仔细地打量他,并摸了摸他的脸,是温热的,悬着的心脏便平稳落了地,他问:“阮次山呢?细崽进入了地下室,我怕他出意外,我先带你回去,再来救他。”
他背起姬青翰,专注地说。
“青翰,那间屋子是阿摩尼长老的,你小心他。”
“他看得见我,却装作看不见。”
姬青翰没有回复,卯日背着他顺着来时的路走,只觉得背上的人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卯日正想打趣太子爷变得更重了,却不想转过一段树桩后,又遇上了同样的一株树,仍旧有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
他走过去。
姬青翰转过头来。
看不清的脸便变得与姬青翰的模样分毫不差,卯日慢吞吞又满腔疑惑地抚上对方的脸。
好温暖,是幽精没有的体温。
他总是眷恋这种属于人的体温,在和姬青翰欢好时,也忍不住待在对方怀里,靠着太子爷的胸膛,贴着对方汗淋淋的皮肉,凭着对方湿热的呼吸起伏,那一刻钟,仿佛一人一鬼的呼吸合二为一。
他听见姬青翰的心脏在有力跳动。
咚、咚、咚。
平稳、沉重。
他放进去的蛊虫在嘶嘶低鸣,连带着自己身体里的母蛊也在吟叫。
姬青翰转过脸,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
“怎么了?”
卯日的动作很小心,他背上托着两样沉重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只是让他伸出的手越来越慢,身体似乎被裹进泥石浇筑的甬道中,逐渐呈现出尸僵。他瞟着姬青翰,见到他那张脸,只觉得莫名的心安。
于是道。
“阮次山呢?细崽进入了地下室,我怕他出意外,我先带你回去,再来救他。”
让我背你回去。
他在姬青翰面前蹲下身,捞起对方的两条胳膊绕过自己的颈项,让姬青翰的身体趴在自己的背上。
卯日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竟然没能顺利站起身,姬青翰的体重远远超过巫礼的承受范围,他不光没能起身,反而被压弯了脊背,垂着脑袋,长发逶迤滑落,卯日伸手支撑着泥地,喘息了片刻。
半晌后,才努力勾起一个笑容,偏过头。
“弟弟,怎么又变重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巫礼的背上压着三颗头,看不清脸,只是一个比一个重,当卯日转过头来的时候,那三颗头颅突然有了模样,鬼精毕现,夸张得似三张青红白的傩面。
树林里扭动着阴森的光影,苍黄的天下散发着黑黝黝的色泽。
野草似传染病一般在土地上疯长,凄惶的风声中,卯日身上的首饰与环珮再也不响动了。
巫礼的身体被三颗头压得弯曲,似是托着千斤坠的孺牛,当筇竹杖出现在掌中时,他伸出一条胳膊支撑在地上,手背上的筋脉绽开,手腕绷出颤抖的线条,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背起姬青翰。
他重复道,“他看得见我,却装作看不见。”
他看得见我,却装作看不见。
他站在窗下的时候就看见我了。
他摆了四只茶杯,却撒谎说百色不用单数迎客。
他看得见我,他装作看不见。
他看得见鬼,为什么装作看不见?
除非他心里有鬼,他在心虚。
巫礼脚下的黄土地变得凹凸不平,他垂下头,瞧见自己踩在一张褐黄的傩面上,倏然一凛,当脚步落到另一块地面时,那寸土地又变成了白面长眼的傩面,他的腿脚踩进了傩神大张的口中,像是陷进了涡旋中,越使劲越无法拔出来。
他开始焦躁。
母蛊在体内翻滚。
卯日摇了摇头,发现原处有人正唱歌,歌声先是很轻,似乎蛰伏在草木之下,后来,慢慢便壮大了,影影绰绰的树枝丫叉间,有一个人穿着红衣长袍,戴着天青色的红眼傩面在跳跃。
他的声音喑哑苍桑。
“开坛发功曹,催旗迎傩神。
开山要打路,扎寨必请神。
神若出土地,点猖扫台迎。
抱卦收阴兵,问卦勾巫巾。”
那巫师桀桀大笑。
“一镇麒麟,二镇凤阳,三镇魁星。
四镇封侯,五镇紫薇,六镇邪神!”
他跳跃着,逼近卯日与压住他的三颗头颅,掌中两把弯月镰刀磨得唰唰作响,倒比卯日这位祭司还要装神弄鬼。
又像是阴曹地府来的勾魂使者。
卯日体倦乏力,被压得难以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来越近,两片刀锋在舞动时闪烁着寒光,在对方眼皮抖动时,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卯日脖颈上。
他背上的三颗头颅猖狂大笑,颤动的翎子似是魁丝。
卯日混沌了片刻,抿着唇。
这是,专门镇压他的蛊局!
***
树林间死一般寂静,就连乌鸦也不知所踪,阮次山绕着那木屋打转,又时不时蹲在洞穴口,努力探头去看里面,但他没有细崽那般纤细的少年体型,根本进不去,自然也瞧不到里面的情况。
“怎么还不出来?”
阮次山站起身,敲了敲门窗,但是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后面的泥石阻挡了声音。
他试探着喊了几声:“细崽?细崽!”
无人应答。
他爬起身,却被姬青翰吓了一跳。
那张脸其实并不吓人,骇人的是他的面色,静得像死水潭,白得像死人面上罩着的白纱。
阮次山大惊失色,连忙走过去,抓起姬青翰的手腕,他越诊脉脸色越严肃,甚至不用去拨姬青翰的眼皮,就见他的瞳仁开始涣散。
姬青翰有些恍惚,喃喃问了一句。
“什么声音?”
阮次山:“没有声音,你是不是情蛊发作了?”
姬青翰歪着头,没有回答他,他的眼前没有了阮次山这个人,也听不见他焦急的声音了。
姬青翰只听见轰然的鼓声,那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宏大无比,大概是祭祀大典上的祭司敲响了夔牛战鼓。
随后,姬青翰耳畔又出现了卯日身上的银饰声。
一声、一声。
回荡着,漂浮着。
不是情蛊发作,是什么?
是什么在牵动他的心神?
他恍惚瞥见巫礼穿着那身华贵的长礼服,手持筇竹杖从山野中缓步而来,窥见巫礼冷白的面庞,狭长的双目,眼尾的青黛孔雀翎似要振翅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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