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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水,水!水,灭火!”
他看上去十分激动,心神不宁,就要爬下床去找口中的水,阮次山连忙按住他,身为医师,阮次山一眼看出他状态不对,连忙取来长针,扎在姬青翰的头顶上,迫使他安定下来。
一柱香后,姬青翰平躺在床上,呼吸恢复了正常,可他的喉咙一阵干涩,眼角倏地潮湿了,像是被情蛊彻底俘虏,操纵了神魂,沉默地流泪。
他没有说话,眼中也看不见阮次山与月万松,只是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东宫,正躺在软榻上。
太子府里空荡荡的,似乎都被烈火焚烧了个干净,焦臭味萦绕在鼻尖,还有一股甜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沉默片刻,姬青翰坐起身,从烧得只剩支架的窗户望出去,见到院中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木芙蓉。那株树没有被火烧,树上挂着大朵大朵的花,灿似红霞。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不转睛地望着树下。
他看见,卯日身穿绯红的官服从树下走过。
成为祭司后的卯日,礼服拖尾很长,虽然样式与颜色繁多,可大都不便出行,巫礼偶尔会将长拖尾拎在掌中。
姬青翰没见过身穿官服的卯日。
对方似乎比两人见面的时候年岁还要小一些,长眉飞扬,眼目风流,唇角微勾,绯衣称得他气血红润。
隐隐有几分春以尘的影子。
姬青翰好半晌没有动作。
或许是卯日当着他的面被烧成白骨让他心神剧恸,现在见到对方在木芙蓉下的安然模样时,他竟然不敢再有分毫举动,也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能看见火光里的卯日。面容惨白,仿佛一只烂掉的蝴蝶。
卯日似乎正在和某人闲谈,他显得兴致高昂,满目憧憬。
这时,一只手从树后伸了出来,那人掌中握着一朵新摘的木芙蓉,就这么递到卯日唇边。
吞花卧酒。
他看见卯日乖顺地垂下头,从那人手里叼住花,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轻抚了卯日的下颌,就像是在挠一只狸猫。
不带旖旎之色的触碰。
却让姬青翰倏然沉下脸。
原来,情蛊让他迷失在梦境中,也会让他暴怒不已。
第41章 得鹿梦鱼(十三)
巫礼除了别有用心哄骗他时,会伪装出和顺的模样,其余时候大多散漫慵懒,有时候甚至会恨得姬青翰想一口咬在他的咽喉上,似是鹰隼残忍地杀害自己的猎物。
他总是不理解卯日为何这般目空一切,不识礼数、不知尊卑。以致姬青翰需要反复斟酌,考量着是饶恕他的无礼,还是对他的罪行严惩不贷。
在巫礼的眼中,他似乎就和月万松阮次山等人毫无分别,连带那些显赫的身份都变得轻如鸿毛,就算偶尔挂在嘴边唤他一声太子爷,也和心情愉悦时喊路上行人一声大哥肖似。
从无惧意。
卯日没有畏惧过他的身份。
所以他从来将姬青翰的话放在心上。
一次都没有。
这让姬青翰多次不满,从烦躁不解到盛怒愤恨。
其实,只是一道鬼魂不该叫他憎恨,太不值得,可他有时候当真分不清那种不适中掺杂的不明情绪。
就像现在,他盯着那只陌生的手,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要取代对方。他会负责喂养自己的狸猫,也会挠得对方舒心地眯起眼,他会垂怜巫礼,就算得不到卯日发自肺腑的憧憬之情。
步伐比思维更快,姬青翰疾步过去,一把掰过卯日的身体,两人迎面对上,姬青翰睨了一眼他唇上叼着的玉芙蓉,见卯日疑惑地抬起眼,绛红的双目,少了许多嚣张跋扈的影子,更加赤忱明澈。
于是不假思索吻了过去。
他甚至将那朵木芙蓉囫囵吞进了嘴中,只为吻到卯日,含着对方的唇,顶开牙关。
他抱着卯日的后颈,偏过头,越过巫礼的侧脸,去搜寻身后那个献花的狂徒,但木芙蓉后空无一人,胆小如鼠的男人就这么放弃巫礼,逃跑了。
姬青翰满意地对方的识趣,也生出了一股没能一较高下的遗憾之情,手落下去,抱着卯日的腰,一把将人托举起来。
卯日却在此时伸手推他,“放、放手!”
姬青翰将他举起来,脸庞微微高过自己的脸,就在阳光下仰望对方,等卯日茫然又慌乱地喊他停手时,他又凑过去,一遍又一遍啄对方嫣红的唇。
但梦境里的卯日似乎不认识他,只是推拒着姬青翰,甚至在慌乱中给了太子爷一巴掌,把对方的脸扇到一边。
姬青翰转回头,面沉如水打量他一眼,一把将他按在木芙蓉树下,脊背砸在地上。他跪坐在卯日的腿上,迫使巫礼难以逃离。姬青翰在卯日脸上见到了惧意,于是故意躬下身,波澜不惊地问。
“害怕吗?”
他也不想要巫礼的回答,只是看着对方的神色就觉得隐隐快意,趁着卯日没有反应过来,一把抱住腰身,将人翻过去,上身伏低跪在地上。
姬青翰按着对方的后颈,用听不出起伏的声音拷问他。
“刚刚那个人,是谁?”
这个姿势太过危险,卯日生出了一股恐惧感与屈辱感,他撑着地面,往前爬,想要逃离姬青翰,却被扣住腰身,再次往回拖。
卯日顿时想踢踹他,但被姬青翰的胳膊一一格挡下,并按住了腿,用膝盖压在卯日的后腿上,就连那些惊慌的叫骂声,姬青翰也充耳不闻。
青年官员似乎没遇到这样有备而来的登徒子,野天席地的,被对方掐着后颈按在草地上,惧意密密麻麻地爬遍他的全身,骇得他四肢都在颤栗。
卯日的手紧紧揪着地上的草根。
“……混蛋……”
……
他艳丽的眉眼浮现出一股隐忍的神色,双目有些失神,长眉紧紧皱着,脸埋在自己的官服上,被细腻的丝绸蹭出绯红的印子。
身后的人还在问。
“他是谁?”
他不知道对方在问谁。
迟迟回答不出问题,便被人一巴掌拍在腰后,卯日好歹是西周官员,这样轻佻下流的举动让他感到莫大耻辱、无比冒犯,他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咬着唇不说话。
姬青翰从他嘴里撬不出回答,躬下身子,盖在他脊背上,双臂捏着他的手腕,压在头颅两侧。
卯日听见身后人压着声线,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是谁,说出来。”
“说出来,我就饶了你。”
他呜咽着,不知道他到底在问谁,一双琉璃似的眼睛含着泪,断断续续地说好疼。
隔了一阵,他不忘骂对方一句。
“你坏死了。”
怎么能有这么坏的人。
“……”
话音刚落,他察觉到姬青翰停了动作,卯日浑身震颤了一下,惊恐地瞪大了眼,随后顺手捡起身边的东西砸向姬青翰。
太子爷被腰牌、玉石、木芙蓉砸了一脸,有些烦躁,伸手捏住他的手腕。
“做什么?”
卯日凶巴巴地骂他。
“……变态!”
姬青翰单挑起一边眉峰,逼近他的脸,两指捏住卯日的下颌,沉着一张脸,不疾不徐地说:“知道了也晚了。”
……
巫礼太瘦了,做西周官员的时候身形比成为祭司时还要瘦削一些,伏跪在地上时,脊背上的骨骼那么明显,似乎碰一下就止不住哆嗦,长发被姬青翰扫开,堆在官服上,露出一截玉白的颈子。
姬青翰含住那截雪色的脖颈。
木芙蓉树上花似红云,一朵娇艳的花朵砸到了姬青翰肩头,随后滚到了卯日脸边,歪在满地青丝上。
那个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巫礼,把太子爷当做玩意的巫礼,他掌控着姬青翰的身体,掌控着太子爷的感观,享受着一切,从容不迫在情爱里前行。
似是一只轻盈的蝴蝶,越过花丛,片叶不沾身。
但如今,他被姬青翰捕获了。
过去种种,每每让身居高位的太子爷感到不适,只觉一切超脱了他的掌控,姬青翰迫切地需要用另一个方式报复回去,当然,最好是扭转卯日无礼的态度,重新塑造出一个姬青翰称心如意的巫礼。
他将那朵花捡起来,递到卯日的唇边,喉舌干燥,强硬地说。
“张嘴。”
巫礼迫不得已张开红艳的唇,抿住花瓣,姬青翰还没等他整朵花吃下去,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唇鼻,把那朵木芙蓉按在卯日口舌与自己掌心之间。
哭骂声从指缝间泄露出来,卯日说。
“……我恨死你了。”
“……”
幻觉有了片刻扭曲,姬青翰眯起了眼,视野短暂模糊,那株木芙蓉出现了重影,就连卯日也不再是一个人。
白骨的虚影在他眼眶里闪烁过去,姬青翰摇了一下头,发现卯日还在他怀里。
姬青翰环抱着对方,靠着他的后脑勺,沉默不语。
明明是亲昵的拥抱,可他却觉得怅然若失。
剧痛卷土重来,如同瘟疫在他身体内肆虐,钝痛与刺痛,各类他说不清的疼痛死灰复燃,就连平复下去的情蛊也在躁动不安。
怎么会这么疼。
情蛊又在作乱吗?
他后知后觉,自己不想听见卯日说出忤逆他的话,于是伸手捂住对方的口舌,好像这样梦境都会平静下来,蛊虫也不会再啃咬他的心脏。
眼眶酸涩,许是汗水打湿了眼睑,姬青翰不去看对方的模样,更不敢去看双眼睛,好像他比逃跑的狂徒还要畏手畏脚。
卯日抖得厉害,大约是害怕到了极点。
他想要的惧意与恨意眼下肯定在巫礼的胸腔里酝酿,姬青翰终于如愿以偿,但又迷惘地盯着卯日左胸的位置,似乎目光能穿透皮肉,落到那颗跳动的心脏上。
艳鬼没心没肺,但好像现在的卯日有一颗心。
他垂下头,吻了一下。
半晌,他才松开捂住卯日嘴唇的那只手。
手掌上的木芙蓉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看不出是风流的花,也瞧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磨成片,又被水液濡成了泥。
姬青翰没有把花擦干净,有些手足无措地把卯日抱起来,揽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捂着对方被自己咬出血痕的后颈,僵硬着手抚了一把,似乎找到了合适的力度,又轻轻地抚拍了一下,安抚着卯日。
掌中木芙蓉碾成花泥便蘸在了卯日的皮肉上,透着一股淡雅的香。
姬青翰抬起头,神色倦怠地仰望那株木芙蓉。
太子爷心里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错了。
他是太子,怎么会有错呢,无论什么情况下有罪责的都该是其他人。更何况是子虚乌有的错误,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他造成的。
可他就是知道,自己错了。
他抱着巫礼坐在那里,坐在梦境里,似是一尊雕塑,隔了许久,温暖的体温消失了,他还是拢着一具骨头坐在花树下。
姬青翰这次没有被吓到,只是僵硬着身体,怕把骨骼抖散架,他没有春以尘那样好的穿骨手段,缝不出完整一具遗骸,所以他只能努力伸手去够一朵新鲜的木芙蓉,重新送到骨头的嘴边,回忆着那只手的样子,停在对方的唇边,等着巫礼来叼走那朵花。
然后咽下去。
花便遗落在裸露的白骨上,犹如踏踏实实咽进了卯日的肚子里。
他的梦醒了。
姬青翰睁开了眼,这次不用月万松惊喜,太子爷竟然平静地撑起身体。
“我去找卯日。”
脸颊上挂着干涸的泪痕,眼下汇聚着浓重的阴影。
蛊虫在嚎叫,可他笃定地说。
“他在等我。”
第42章 得鹿梦鱼(十四)
林子里没有鸟叫,褐色的土地上,三颗傩面头颅压着一道鬼魂,它们在幽精的背上敲打、踩塌,把卯日砸出压抑的闷哼,但始终没能将鬼魂彻底降伏。
时间一长,三颗傩面头颅惊诧不定地耸动,似人一般交头接耳、面面厮觑,头顶细长的翎子弯曲颤栗,抖得格外凶狠。
卯日做了三十年幽精,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再次镇压。
其实他早该察觉那间屋子有问题,却三番四次不以为意,导致最终落入巫师的陷阱。但让他就这么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脖颈上的镰刀刮着脖颈,他索性不再试图站直身体,而是伸手抓握住薄薄的刀片,手掌上渗出血口,卯日面色不改,硬生生将镰刀掰开,他察觉到巫师的宽袍下手抖如筛子,于是斜斜一睨,对上那张狷狂的傩面。
巫礼目光中露出一股嫌弃之意,张嘴无声道,丑八怪。
巫师怒目圆睁,察觉到他尚有余力,厉声暴喝:“妖邪!纳命来——”
手臂用力,腕上青筋暴起,巫师死死压着镰刀砍向卯日的后颈,咔嚓一声,砍在卯日的皮肉上,就和砍一截白木那般入木三分。
镰刀卡在颈项上,巫师砍不下去,也抽不出来,顿时错愕不已,歪头一瞧,只见巫礼伤口里喷出来的不是猩红血液,而是爬出了一条黑鳞黑口的蛇。
黑蛇衔着巫师镰刀,迫使巫师手里的镰刀难前进半分。
卯日顺势拽住了一根垂下的傩面长翎。
之前他在和李莫闲打斗时,折损了两根翎子魁丝,卯日没有时间收集新的翎羽,现在拽上新的翎子,手腕一拧,猛地把一颗傩面头扯了下去,五指一抓,把那颗头颅捏在掌中。
“噗呲——”
头颅卯日掌中爆炸开。
傩面维持着惊诧的神情,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动,最后停在卯日手边,巫礼微微抬起筇竹杖,竖直杵向面具额心。
面具上生出龟裂的痕迹,最后碎成两半,阴森的嬉笑声消失,卯日正打算如法炮制消灭另外两颗头颅。
但巫师没有让他如愿,当即拉出镰刀,两把镰刀朝着卯日劈头盖脸砍去,他出手狠辣,回回往卯日的后颈上招呼,像劈柴的伙夫一般,一次又一次砍在相同的缺口上。
巫师连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重,第四次手起刀落后,只听一声轰鸣,手感和前三次完全不同。
就像是砍到了青铜块上,发出沉郁厚重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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