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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卯日是真的想帮他,还是羞辱他。
“烦人精。”
卯日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胳膊,果然疼得赋长书闷哼一声,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后颈,他咬着牙,也凶得很。
“赋长书,你再骂我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丟山崖下去!”
“求之不得。”
“我算是知道那两护卫为什么不管你这副破烂身子了,就你这张嘴,他俩就该左右开弓,一人赏你一个巴掌!”卯日还觉得不过瘾,“丑人多作怪,你又丑,嘴巴还欠,活该孤家寡人!”
背后没声,卯日觉得骂赢了对方,实在大快人心,得意洋洋地捏了捏赋长书的胳膊。
“怎么不说话了?真哑巴了呀弟弟?”
没想到赋长书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盖在他身上,一口咬到卯日的肩上。
少年的叫声响彻云霄,几个士兵匆忙寻过来,却见自家小公子又和那病秧子在地上互殴。
不过这一次是卯日单方面殴打对方,赋长书已经没有还手的力气,那张脸上就没一处好肉,鼻腔与唇角的血流了一脸,神色阴狠地瞅着卯日。
几人连忙把卯日拉起来。
卯日摸了一把自己的脖颈,疼得只皱眉,指关节也疼:“把他给我拖上去!”
他又气又疼,路过地上的赋长书时,还不忘踹一下他昨夜扎过的小腿。
“你等着!”
张高秋一直在巴王宫门前等卯日,见他匆匆跑出去,又狼狈跑回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叫人抬来热水,又去找谢飞光回来。
她抱着卯日的斗篷裹住对方,摸摸少年的脸:“这是做什么呢!好烫,快回屋,还有你这个牙印,谁咬的?”
卯日被她拉进屋,又被厚被子拥住。
他在大雨里和赋长书动手时浑身热血,丝毫不觉得冷,现在停下来,脊背凉嗖嗖的。
雨水淋湿了衣衫,贴着皮肉十分难受,卯日裹在被子里,打着喷嚏回张高秋。
“被狗咬了。”
瓮声瓮气的,还有一丝委屈之意。
张高秋心都软了,也没说他不是,见热水抬进来,连忙催促他去沐浴。
“姐姐去叫人熬姜汤,再给你端些风寒药来。”张高秋心疼地揉了一下卯日的头,也不介意手上都是水,“到底干什么去了,唉!”
卯日没说话,等泡了热水,也没那么冷了。
屋内按照他的喜好重新摆设了一遍,张高秋怕他夜里冷,还遣人多加了两床厚被子。
他喝完药,正巧谢飞光过来,还给他带了晚膳。
榜首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些低烧,晚上好好休息。我们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面容冷峻的男人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又和那小子打架了?”
卯日也没瞒着:“他嘴欠!”
谢飞光:“我刚刚去见过他了。”
卯日欲言又止,有张高秋与谢飞光在,他淋了雨立即泡热水、喝药汤,张高秋担忧得就差把陪他胡闹的士兵揪出来骂一顿了。
但那个病秧子没人看着,估计要大病一场。
“他处理了自己的护卫,没人看顾着,进了门就发了高烧,昏死过去。”
卯日目光游曳,觉得这应当怪不到他头上吧?
“送他上来的人同我说,他失血过多,脱臼的手伤势恶化,鼻梁断了,小腿还有一处伤口。”
卯日垂头,好吧,这的确能怪到他头上。
少年低声道,“他骂我。”
谢飞光道:“嗯。就算千刀万剐了,沉江喂鱼也不为过。以尘,趁他昏迷不醒,不如二哥帮你出气。”
卯日揉了揉脑袋,把自己的头发揉得和鸟窝一般,眨了一下因为风寒泛红的眼睛,憋了许久,才说:“犯不着,犯不着……我也下手重了一点点。”
谢飞光眼中闪过寒光:“回星嘱托我保护你,却叫你遭受这般侮辱,我这个二哥做得不好。”
卯日脑袋嗡嗡作响:“没没没,不是,二哥你很好!二哥,要不,等他醒了再动手吧,我亲自来,对!我亲自来!现在不能叫他死了,我得狠狠报复回去!”
他把谢飞光按在座位上,灵机一动:“好!我现在就去报复他,二哥你等着!”
话音落下,少年披着被套就出去了,隔了三息,他想起自己不知道赋长书住在哪,又歪在门边,扒拉着门问谢飞光。
“二哥?那混小子住哪呀?”
谢飞光:“出去往右走,沿着走廊的第五间。”
“好!我这就去教训他!”
卯日气势汹汹关了门,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又找士兵领了一碗药汤,才一手捏着被套,一手端着药碗,在廊下数房间。
巴王宫的楼房依山而建,有一部分悬空,在民间叫做吊脚楼。大雨落在房顶上声音密集,和瀑布似的。
卯日数到第五间,却不敢直接敲门进去。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谢飞光是在激他,赋长书只是骂了他几句就被拉去沉江也太过了,闹得他像是仗着惠妃娘娘恩宠胡作非为一般。
可他一时间拉不下脸。
赋长书嘴巴是真欠。
卯日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人,于是轻手轻脚放下药碗,提溜了一下身上裹的被子,悄悄贴在门上,探听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听了半晌,听得他直皱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还昏着吗?”
他不解,按照谢飞光的话,赋长书应当醒了。
他挪到窗户下面,那窗户是一块木板,一般是从里往外掀开,再用一根木条支撑着,卯日用小指抠起木板,眯着眼,小心翼翼往里看。
屋内很安静,冷冷清清的,地上有一堆湿漉漉的绷带,还染着血。
“你在做什么?”
卯日浑身一僵,转过头,瞧见屋内主人站在他身后。
赋长书已经换了湿衣,身上裹着绷带,他没有下人伺候,只能自己去膳房领了一碗药汤,现在刚好回来,与卯日撞上。
他鼻梁上有伤口,唇角有伤口,一张脸没有表情,眼神却冷冷的,似是大雨一般淋在卯日身上。
赋长书看见他放在门口的那碗药汤,又扫了一眼卯日。
“投毒?”
卯日哑口无言,找不到解释,索性顺着他说的话应下来。
“对。”
赋长书推开门,跨过药碗进去,哐当一声从内关上门,卯日瞪圆眼睛,正要弯腰去拿自己的那碗药汤。
只听吱呀一声,门又开了,一只瘦削的手端起了药碗。
赋长书瞥了他一眼,没有喝药汤,而是淋在地上,细细的汤汁溅到卯日脸上,和针扎一样。
等倒完药汤,他把空碗往卯日面前一丢。
啪嗒一声。
碗碎了,门也关上了。
心里却闷闷的。
卯日没去捡碎片,只是披着被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热,把被子一丢,飞快跑回自己屋,关上门。
谢飞光还在等他,手里拿着一只皮影。
卯日:“哪来的?”
谢飞光看了他一眼,直接把皮影递过来。
“张高秋给你的。怕你病中无聊。”
谢飞光没有问他赋长书解决得怎么样,只是说:“出发前惠妃同我说,此次夜中行船,明面上是接应张高秋,其实暗中还命我保护一个人。”
卯日捧着那只皮影,指腹透过轻薄的棉帛印出来,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伤痕,他翻过手,隔着栩栩如生的神女皮影,瞧见自己指骨上都是揍人擦出来的伤。
皮影的手脚关节上用木杆支撑。
“哦,接谁?”
谢飞光看见他捧着皮影爱不释手:“惠妃道,成王曾有六位兄弟,他的长兄姬重曾有一子,先天体弱,早早过世,长兄思念心切,终日心神恍惚,所以不理朝政,后来犯下大错丢了太子宝座。成王登基后,将他的东西都销毁了,唯独有一只箱子留存下来,辗转到惠妃手中。”
“箱子里是什么?”
谢飞光一指他手中皮影:“一箱子皮影。”
“惠妃闲来无事,便寻了会皮影戏的戏子入宫,叫他们手持皮影,围上方帷,点上烛火,惠妃坐在帐中观看。”
“讲的是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卯日停了手,抬头望向他。
谢飞光不可能为了哄他,兜兜绕绕讲这么多故事,定是因为那个故事联系到他们要保护的人。
“姬重察觉到东窗事发,用一个必死的病婴瞒天过海,将自己孩子送走,归入世家宗谱,从此隐姓埋名。”
卯日迟疑着问:“那个孩子……没死?”
“不但没死,还平安长大了。”
他曾是太子的孩子,自古立嫡长,他既然长大了,若是有心皇位,也合情合理。可成王定然不会放任这么一个竞争者活在世上,觊觎他的江山社稷。
“他想要杀了他,所以派人跟着。而我,受惠妃所托,要暗中保护他。”
卯日原本想问那个人是谁,可又见谢飞光凝重地看着自己。
少年的目光落到那只巫山神女的皮影上,脑海中闪烁过赋长书立在雨中,身后是神女峰的画面。
“颖川公子不过是他对外的身份,他的真实身份。”
卯日急匆匆打断谢飞光:“好了好了,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他放下皮影,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了。我不会去招惹他了。”
谢飞光轻拍了一下他的发顶:“好在我们远在西南,监视他的护卫也解决了,不必担心成王知晓你与他认识。”
“他之后要去哪里?”
“惠妃只告诉我护送他出湘妃三峡,之后他会去哪,并没有说。”
一时间接收了太多讯息,脑子里乱糟糟的,卯日觉得淋过雨的头疼了起来,趴在桌上没了力气,戳了一下皮影。
“怎么是他啊,”少年趴在桌上,“要是他日后登基,那我岂不是第一个因为以下犯上被砍头的。”
谢飞光:“这话不要再说第二次了。”
卯日点点头:“我知道。”
谢飞光见他兴致怏怏的,没再多说,掩上门出去了。
屋外风有些大,卯日兴致阑珊地去关窗户,趴到窗边时,他竟然发现能看见赋长书那间屋子。
他关窗,正好看见站在窗前的赋长书。
形单影只,一身病体。
他的生父生母也在夺嫡之乱中死无全尸。颖川世家已然没落,知道他身份的人寥寥无几。离开颖川之路危机四伏,若是不小心死了,也就真的死了。
当真是孤家寡人。
卯日啧了一声。
觉得谢飞光及时告诉他,还挺好的,万一他真下手没个轻重把人打残打死了,那不罪过大了。
不要去招惹对方。不要去招惹他。
趁赋长书没有察觉到他,砰的一声,他关上了窗户。
后面三日,卯日烧得厉害,正好躲在屋里不出去。
张高秋每日都带着一堆零嘴与玩意来看他,见少年裹着被子靠在床上病恹恹的,往日亮晶晶的眸子都黯淡了些,更加心疼。
“我落水都没事,你倒还染了风寒。”
张高秋在给他剥红柑橘,将果肉上的白橘丝一条条抽了,投喂到卯日嘴边。
少年嘴里没味,专门要吃酸的,张高秋喂他的也是酸橘瓣。
卯日酸得只拧眉,随后才品出一点甜,终于噗呲一声笑出声:“这么酸啊,高秋姐。”
张高秋:“酸到了?我给你拿块蜜饯去。我挑了几盘,才找出这么几个酸的,你可别不吃了。”
卯日含着蜜饯,哄自己的姐姐:“姐姐挑的,我肯定要吃!来!再喂我一块。”
张高秋自己尝了一块,酸得连忙吐了,十分嫌弃,将剩下的橘瓣用丝帕捧着,放到卯日手里。
“酸死了,你自己吃,都使唤上姐姐了,你在惠妃那,怕不是要人喂饭!”
“长姐要是喂,那我肯定吃!”
张高秋:“得了,你长姐跟我说,你小时候最不爱吃饭,回回吃几口就开小差,喂你饭的嬷嬷端着碗,从宫门追到后山,饭菜都凉了,你都没吃几口。”
卯日含着酸橘瓣,酸得五官狰狞:“唔污蔑!污蔑!”
张高秋:“后来怎么好了?谁给你治好了?”
其实没治好。
卯日咽下橘瓣,连忙含了一块蜜饯:“没好,其实是因为,有日长姐遇上刺客,二哥突然窜出来,一剑就把刺客捅死了,啊!高秋姐!你不知道,那血,”
他哄着自己姐姐玩,语调十分夸张,眉飞色舞地说,“喷得到处都是!宫里的地是红的,山哥的皮毛也染红了,我抬头,见长姐宫里的藻井也溅上了血!后来,长姐说,我吓得失魂落魄,什么话也不说,等洗干净了,就缩在床角发抖,谁安慰都不好使,也不吃饭,也不哭。”
“二哥那时候,好凶,根本不笑,我又是第一次见他,怕得梦里都在做噩梦!想着突然窜出来一个大黑影,一剑把我砍成两半!”
张高秋也露出吃惊的神情:“然后呢?后来谁治好的?”
卯日哼哼两声:“闹了几日,长姐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就把二哥从房梁上喊下来,让他端着米粥来哄我。”
麒麟阁榜首样样精通,却唯独不会哄孩子,端着碗像是拿着刑具,板着脸,长臂一伸,冷冽吐一个字:“吃。”
宫内一片死寂,嬷嬷们紧紧瞅着他,生怕浑身煞气的陌生男人突然拔刀砍了以尘。
惠妃一怔,却见卯日惊恐地盯着谢飞光,竟然开始委委屈屈落泪,然后从床上爬过来,捧着饭碗一勺一勺舀着吃。
泪水都吃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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