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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日总觉得他说话带着股怨气,对上自己时格外明显,他原本就在病中,压抑不住怒意:“许嘉兰,我与你见面不过两次,你却两次对我冷嘲热讽,怎么?我是笑脸给你多了,惯的?”
许嘉兰听了他直白的话不怒反笑,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我还以为兄长是济弱扶危成了习惯,总想护着一两匹骄横无能的小马驹呢,原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护的不是马驹,而是刚烈的野马。”
卯日懒得分他眼神,直接道:“是啊,六哥喜欢护着我,怎么?这么酸,六哥还是你亲哥哥呢,为什么也不护着你?许嘉兰,有没有反省自己,为什么不讨人喜欢?为什么做个弟弟都做不好?”
“以尘。”
玉京子的声音传来,卯日调转马头,望见他牵着群马从马场那面走过来,隔着数米远喊他。
卯日也不怕玉京子听见自己的话生气,不管六哥在不在乎许嘉兰这个亲弟弟,都是对方有错在先,闹得他不愉快,卯日绝不纵着许嘉兰。
卯日跟上去,不忘转头和许嘉兰说:“好好学怎么做弟弟。”
他心道,拽什么拽,赋长书那么拽还不是乖乖听他话。
玉京子把二十六宝马的马鞍都丢在地上,揉搓着一匹汗血宝马的马鬃毛,有些不舍。那是一匹白色的宝马,动起来的时候,薄薄肌肤下会充满血色,看上去就像是银缎上淬了红霞。
卯日转过身,瞧见许嘉兰突然纵马离去。
“许嘉兰到底什么意思?”
玉京子拍了拍马脖子,吆喝着马群朝着旷野跑开:“广陵扶风是从戎世家,家中族长讲究立嫡长子,而不是立贤能的子孙。我是家中嫡子,家父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光耀门楣,特意请隋乘歌做我武氏,教授我天文地理与兵法说史,期待有一日我能上战场,为西周征战四方。但我志不在此。”
“许嘉兰是我亲弟弟,性格与我相去甚远,他从小喜好舞刀弄棍,却常常在武艺上输给我,大约十岁时,再一次输给我后,他提议出门游学。”
两人沿着马场慢慢闲逛。
“许嘉兰认为我俩的武艺都是隋乘歌教授的,路数相似,他破不了招,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输给我,于是背着行囊,带着一位书童走了。”
“西周古战场少说有数百个,他在外游学的五年,拜访了数不尽的古战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事,吃亏、受骗、又拜了新的师氏、学习绘制沙盘、研究堪舆。现在的许嘉兰熟读兵法,武艺如何我不太清楚,不过急于展现自己……他太急了,像是身后有什么催促着他,不成功便成仁。”
玉京子抱着剑,眺望马群跑远。
卯日哦了一声,想着六哥就是不太喜欢急功近利的人,而现在许嘉兰正好撞他枪口上。
“六哥,你的宝马本是要送人的,现在拿什么送呀?”
玉京子顺手弹了一下卯日的额头:“兄长的事,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没听见卯日的声音,他转过头,见卯日捂着被弹的地方蹲下身,被弹得额头红肿,几乎眼泪汪汪。
卯日:“六哥,你的剑能杀人,你弹一下我额头,要把我天灵盖弹开了!啊啊啊——”
玉京子:“这么夸张?六哥看看……”
两人又在马场上休息了片刻,许嘉兰领着军队回来。
“朝玉京,你的二十六匹马杀了吗?”
“杀了。”
“马头呢?”
玉京子背着一只手,胡乱一指马场深处:“千里尸骨凭君凿!许嘉兰,你去挖吧。”
许嘉兰扫了一眼马场,玉京子把马放走,他心知肚明,却还是让士兵去挖马骨,草地上刨出数十个坑,一堆零散的骨架堆在众人的身边。
许嘉兰明明看出那不是马的骨头,却还是叫人收集起来,牵着马走到卯日身边,状似无意地说:“这些骨头比起中州的尸骨哪个更惨?以尘公子,你觉得是我拦截书函一事更让陛下生气?还是忘忧君用野骨冒充宝马骨头,欺君之罪更重?”
卯日:“君心难测,无可奉告。”
许嘉兰嗤笑一声,驾马返回。
他说的两件事,真要分哪个更重要每个人都会有不同解答。
卯日只看陛下的反应。
玉京子被抓回丰京了。
两人甚至还没回到灵山长宫休息片刻,士兵便羁押着玉京子匆匆离开。
张高秋刚从外面采买回来,从马车上下来时与玉京子打了个照面。
张高秋:“玉京子,怎么了?”
玉京子神色平静,偏过头:“无妨,你和以尘在宫中等我。”
卯日接过张高秋臂腕上的行囊,目送玉京子出门,又安抚张高秋:“六哥有急事出门一趟。高秋姐,买了些什么回来?”
张高秋拿出一只天涯石刻的小马驹。
“不流又给我寄了小玩意,他最喜爱小马驹,已经比以前刻得像模像样多了。之前我在惠妃娘娘那见到的小白马,我想接回来养大,等日后送给不流。”
“他常年卧病在床,很少出门,我想和他一起到处逛逛,看山看水,他喜欢听雨看花,等他病好了我都陪他去……以尘?诶以尘,你去哪?”
第89章 *忽疑君到(十四)
卯日只披着单衣就追出去,正巧许嘉兰也在。
“许嘉兰!”卯日拽着缰绳,“我六哥呢!”
许嘉兰拦住他去路:“春以尘,你现在追过去,还不如上丰京去买二十六匹马。”
卯日扬起马鞭,许嘉兰往左侧退了半步,鞭子落到马身上,卯日露出讥讽之色:“我不如买二十六具棺椁,将你五马分尸放进去!滚!你既然不喜玉京子,便不要在那装模作样,想去中州你自己去,再敢对我六哥动心思我饶不了你!”
“你能拿我怎么办?”许嘉兰扣住他手腕,两人坐在马背上动手,“春以尘,你无权无势,不过仗着慧贵妃宠爱便目中无人,没了慧贵妃,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惧怕你?我是区区绯衣郎,而你连户部册封的官吏都算不上!”
卯日双目吐火,揪着许嘉兰衣领扑过去,两人从马上滚落,前方的侍卫察觉到两人打起来,慌忙涌回来劝架。
“好啊!我无官一身轻,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丰京野马!”
他一拳揍在许嘉兰左脸,许嘉兰武功在他之上,那一拳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也还手砸在卯日腹部。
两人不过打了几下,士兵们便把两位同岁的少年架开。
许嘉兰挥开士兵的手,掸了掸衣袍:“春以尘,好好做你的乖巧弟弟吧,你六哥可没几日忘忧君可做了!”
“许嘉兰!他是你亲哥哥!”
许嘉兰拽着缰绳:“哈哈,他现在又是我亲哥哥了?我怎么觉得忘忧君更喜爱你这位义弟呢?”
他走近几步,两人之间热气汹涌,“春公子,上丰京去打听打听吧,谁都以为玉京子是为了博你一笑所以上西域去买马!陛下也不止一次在慧贵妃面前赞你轩然霞举,似醉玉颓山。”
许嘉兰扫他一眼,翻身上马:“与其担心忘忧君,不如好好担心一下你自个吧!比起请陛下饶恕忘忧君,或许那位更想你换个方式承君恩。”
“不如,换你来做他的绯衣郎?”
卯日甚至没来得及深思他话中含义,被许嘉兰一拦,也没办法追上被带走的玉京子,等冷静下来,先回灵山长宫整顿一番,再进宫面圣。
他误会张高秋喜好骏马,闹得玉京子去西域买宝马回来,现在群马已经放归,陛下要的是玉京子的态度,卯日只能先劝玉京子,再想办法哄陛下饶恕。
少年也不敢见张高秋,只能托人给对方传个口信,换上官服,找了驾马人连日入宫。
要见陛下,自然先见慧贵妃。
因为山君的缘故,贵妃的宫中无人,越进贡的团花地毯铺在地上,白虎懒洋洋趴在上面,见到卯日,竟然低低嘶吼一声,围着绯衣少年绕行了一圈。
卯日揉了揉白虎的头,亲昵地唤了一声:“山哥。”
山君叼着他的腰坠,把人往里带。
卯日:“不能失了规矩,我就在这里等长姐。”
“进来吧。”
他没想到长姐宫中还有人,听声音还是男人的声音,心里也猜出对方身份,恭敬地绕进偏殿,隔着帷幕朝对方行礼。
“臣见过陛下。”
姬野一身玄衣,从偏殿里走出来,站在行跪礼的卯日面前:“你是因为玉京子的事来找朕的?”
卯日本想从长姐那面入手,没想到姬野在慧贵妃宫中,正好省去了口舌,闻言坦白,却没有提起许嘉兰同他说的话。
“陛下,忘忧君入朝为官不过五年,尚且年轻,年少轻狂,考虑难免不够全面,觉得只是二十六匹马,想送给心上人,哄一哄对方应当无忧。没想到陛下您钟意那群马,所以连夜和臣商议着,挑选各处的汗血宝马,准备等陛下诞辰时献上。”
姬野:“抬头。”
卯日抬起头,坦荡地迎上姬野的目光。
“朕听说,那些马是要送给你的?”
这本是一场误会,卯日坦白:“不是。臣不喜欢马。马匹于臣而言,不过是出行工具。从灵山到宫中,原本需要半日,好在陛下体恤下臣,赏了轺车,只用了两匹马,路程却缩短到两个半时辰。若是日后陛下与贵妃娘娘需要臣,臣也好及时入宫,为陛下二人分忧。”
姬野审视他片刻,正想开口,听见外面山君低鸣一声,慧贵妃回宫。
卯日并不喜欢与姬野独处,只是日后君臣相处的时候估计还会更多。
他乖觉地退到一侧,听慧贵妃与姬野调笑,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却忍不住往长姐肚子瞄一眼,想着慧贵妃原本便是金枝玉叶,现在孕育着龙子,风采却不减半分。
等送走姬野,季回星才道:“玉京子没事,别担心。”
卯日松了一口气:“长姐,我听闻六哥讽刺了陛下,惹得陛下不快……”
季回星云鬓凤钗,远山眉微颦:“不快就不快吧,他什么时候舒坦过。”
卯日被她的态度弄得一顿,也不知道该哄长姐,还是该担心玉京子。
季回星又安抚了他几句,才把卯日放出宫。
只是又等了几日,得到的消息却不是什么好事。张高秋也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知晓了来龙去脉,恐怕现在只有玉京子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喜欢宝马。
后半夜,卯日忽然听见马匹嘶鸣声。
他拢着外袍,披着长发转出去,遇上多日没见的玉京子,模样算不上狼狈,只是下巴上还有些青色的胡茬,眼中带着红血丝。
“六哥!”
玉京子把御马随手系在门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大步流星走来:“张高秋呢?”
“高秋姐姐已经睡下了……六哥你的马从哪来的?陛下有没有为难你?你……”
玉京子走到张高秋的院子,穿过垂花门时,月光落进天井,当中栽种着一株矮小的木芙蓉树苗。
他脚步一顿,站在台阶下,却没有敲门,卯日要去叫醒张高秋,玉京子拉住他。
“别去了,我回来看一眼就走。”
卯日不解:“你不是来看高秋姐的吗?六哥你去哪?”
玉京子来去匆匆,卯日满腔困惑,也没敢告诉他真相,只是额外提了一句。
“许嘉兰或许真不愿做陛下的绯衣郎。”
“他不愿意与我何干?”玉京子干脆道,“谁也没逼着他承君恩,他自己做的决定,怪不了旁人!”
翌日,许嘉兰带着圣旨到了灵山长宫,他也不下马,只等着秋公公念玉京子的贬谪书,看着玉京子在自己面前跪下身,卯日也不得不跪下领旨。
秋公公话音落下,许嘉兰才抚掌三声,笑道:“青丘倒是一个好地方,远离朝堂、远离中州,远离陛下。兄长,一路慢走,到了青丘,可要想念弟弟。”
玉京子半分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去青丘的马车停在灵山长宫外,卯日送了他一段路,直到丰京边界。
玉京子:“以尘,不必难过。就算陛下不将我调去青丘,我也想请旨外放。如今朝堂之中,姬野说话算不得数,我本就不喜。至于你长姐,后宫当中董淑妃恩宠更甚,好在慧贵妃如今怀有子嗣,没人敢动她。你快要成年,不宜频繁出入后宫,我和贵妃娘娘商议,先为你讨要一个从下九品的卜师,但不用你去太卜那里,只将你派去汝南学习巫医。”
给了他官职,却要把他往外放,联想到姬野对他模棱两可的态度与许嘉兰的话,卯日有了荒谬的猜测,心中直犯恶心。
“六哥,你知道了。”
“慧贵妃也看出来姬野对你的态度奇怪,所以从不让你俩独处,那日你因为我的事去找玉京子,不巧撞见他,万幸贵妃娘娘听见谢飞光的消息,及时返回打断了姬野与你独处,事后姬野便冷落了她三日。我知晓你本意是想托贵妃娘娘劝一劝他,但谁能想到他对你动了心思。”
玉京子的声音里暗含怒意:“卜师虽然是芝麻大小的小官,但好歹是他亲自开口封的官吏,再将你送去汝南,等过几年宫中有了新人,他消了心思,慧贵妃再把你调回来。”
卯日:“这与六哥被贬有没有关系?”
“天子既然发怒,总要有人受罚。”玉京子没有打算隐瞒他,只揉了揉卯日的脑袋,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我盗御马回灵山的那晚,谢飞光给我说张高秋不喜宝马。我都知道,你也别自责。虽是误会,但并不后悔。”
怎么可能不自责。
卯日把自己写好的书画递给他,心中难平:“六哥,一路顺风。”
玉京子的马车慢悠悠驶走,隔了片刻,官道上又有人快马加鞭赶来,但遇上卯日便停了。
许嘉兰气喘吁吁,望着官道:“我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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