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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添锦淡淡点头,拿起教案准备离开。
就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烬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是墨香混着檀木的气息,和1930年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伸手挽留。
顾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走吧。”
林修远小跑过来,一脸困惑:“哥,你什么时候对《牡丹亭》这么有研究了?”
林烬望着程添锦远去的背影,轻声说:“……只是突然想知道答案。”
阳光依旧温暖,教室里的黑板还没擦干净,那句“情不知所起”的板书静静躺在上面,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等待。
顾安的手臂搭在林烬肩上,带着他往教学楼外走去。
林修远跟在旁边,兴高采烈地讲着学校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哪个教授上课睡着了,哪个食堂的阿姨打菜手不抖了,哪个系的系花又换了男朋友。
他的声音轻快,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在午后的阳光里跳跃。
林烬听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目光却有些失焦。顾安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捏了捏,像是无声的安慰。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程添锦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教案抱在胸前,镜片后的目光静静追随着林烬的背影。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风吹过,掀起他衬衫的一角。
他最终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修远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哥!顾安哥!我们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甜品店,去不去?”
他的笑声清脆明亮,像一串摇响的风铃,渐渐融进温暖的阳光里。
而走廊尽头,程添锦的脚步微微一顿,又继续向前。
谁都没有回头。
——
林烬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指节轻轻扣着玻璃杯壁,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他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鬼使神差地又来了这家酒吧,选了上次同样的位置,像是某种无意义的执念。
却没想到,程添锦真的会再次出现。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缕夜风,林烬抬眼,正看见那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
程添锦今天没戴眼镜,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腕骨线条清晰而冷峻。他似乎是一个人,径直走向吧台,背影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林烬下意识地攥紧了酒杯。
他本该移开视线,本该安静地喝完这杯酒就离开,可命运偏偏在此时开了个玩笑。
程添锦转身,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笔直地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林烬的喉咙发紧,却强迫自己偏开眼神,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那股莫名的灼热。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却不敢抬头。
“一个人?”
程添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平静。
林烬缓缓抬眼,看见他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嗯。”林烬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程添锦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空杯上:“上次那个纠缠你的人,没再来?”
“没有。”林烬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谢谢。”
程添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在他对面坐下。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他问,语气礼貌而疏离。
林烬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介意。”
音乐声在背景里流淌,周围的人声笑语都成了模糊的底色。他们就这样,隔着小小的圆桌,一个低头喝酒,一个静静注视,谁都没有再开口。
林烬抿了一口酒,喉咙微微发紧:“程教授……”
“叫我名字就好。”程添锦抬眸,声音平静,“程添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烬脸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林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低声道:“林烬。”
“林烬……”,程添锦轻声重复,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又像是早已在唇齿间辗转千百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酒吧的音乐声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模糊而遥远。
“之前没见你上过我的课。”程添锦忽然开口。
“不是你们学校的。”林烬回答。
程添锦目光微动,轻轻点头:“是吗……明白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一个长相可爱的男生走了过来,笑容灿烂:“你好呀!”
林烬抬头,男生眉眼弯弯,看起来单纯又热情,和上次那个纠缠他的人完全不同。
“你好。”林烬礼貌地回应,语气温和。
男生指了指不远处的卡座:“要不要一起玩?我朋友在那边。”
林烬下意识地看向程添锦,却发现他仍旧安静地喝着酒,目光低垂,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他不在乎。
这个认知让林烬胸口发闷。
他刚想拒绝,程添锦却已经站起身,拿起外套:“你们玩得开心,我先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遇的陌生人。
林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程添锦转身离开,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模糊。男生拉了拉林烬的手腕,笑容明亮:“走吧?”
林烬收回视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
喝多了,也许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他被男生拉进热闹的人群中,酒杯被塞满,笑声在耳边炸开。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欲聋,周围的人都沉浸在狂欢里,仿佛这样就能忘记所有烦恼。
林烬仰头灌下一杯酒,灼热的液体烧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荡。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程添锦的身影。
这样也好。
他苦笑着想,又接过一杯酒。
至少今晚,可以暂时忘记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男孩叫苏苏,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话时手舞足蹈,时不时凑近林烬耳边,笑声清脆。他讲着学校里有趣的事,讲着自己养的猫,讲着第一次来酒吧的紧张……
那么鲜活,那么生动。
林烬恍惚间想起1938年的山西,队伍里那个叫小六子的少年兵,也是这样的活泼爱笑。小六子总爱缠着他讲上海的故事,说等打跑了鬼子,一定要去外滩看看。
可第二天清晨,小鬼子的炮弹就落在了阵地上,小六子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林哥?”苏苏歪着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走神啦?”
林烬回过神,对上苏苏清澈的眼睛,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苏苏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弥补什么。
“你笑起来很好看。”林烬低声说。
苏苏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却更亮了,像只被顺毛的小动物,不自觉地往他身边蹭了蹭:“那、那林哥多看看我呀!”
周围的朋友们起哄,苏苏羞得直往林烬身后躲。林烬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衣角,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可眼神却透过喧嚣的人群,不自觉地望向门口。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又灌下一杯酒,酒精在血液里燃烧,却怎么也烧不灭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
苏苏凑过来,带着微醺的酒气:“林哥,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呀?”
林烬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摇头:“没有。”
他接过苏苏递来的新的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醉了就好了。
醉了,就不会再想起那个戴着戒指的人了。
第113章 第二次单独再见2
夜风微凉,苏苏被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脚步却仍有些虚浮。他拽着林烬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却握得很紧。
“以后我们多出来玩好不好?”苏苏仰着脸,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我想跟你做好朋友。”
林烬沉默了一瞬。
苏苏的眼神太纯粹,让他想起那些在战火中依然天真烂漫的少年们,他们本该有漫长的人生,却永远停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他最终点了点头:“好。”
苏苏立刻笑开了,像只得到奖励的小动物,拉着林烬的手轻轻晃了晃:“太好了!”
林烬任由他牵着,没有抽回手。
苏苏的掌心温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林时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衣角,蹦蹦跳跳地走在上海的小巷里。
都是回不去的时光。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转过一个拐角,林烬的脚步蓦地一顿。
程添锦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烟雾缭绕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模糊。
苏苏毫无察觉,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拉着林烬从长椅前经过。
林烬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程添锦没有抬头。
他静静地抽着烟,仿佛只是路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与林烬素不相识。烟灰簌簌落下,被夜风卷走,消散在黑暗中。
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开口,谁都没有停留。像两条平行线,短暂地靠近,又无声地远离。
苏苏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好冷啊……”
林烬回过神,脱下外套披在他肩上:“穿上吧。”
苏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林哥你真好!”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随着夜风飘散开来。长椅上,程添锦的指尖微微一顿,烟灰无声地落在鞋边。
他依旧没有抬头。
把苏苏送到宿舍楼下,林烬转身要走,却瞥见树影下斜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顾安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路灯柱旁,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干嘛?”林烬挑眉。
“你干嘛?”顾安反问,目光扫向宿舍楼的方向,意有所指。
林烬嗤笑一声,抬手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如你所见,你爹魅力不减当年。”
顾安慢悠悠地走过来,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最好是。你不喜欢那款。”
夜风掠过树梢,林烬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像之前我认识的一个小朋友。”
顾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掌心温热。沉默片刻,他忽然收紧手臂,拖着林烬往前走去:“走,爹带你去喝一顿纯友谊的酒。”
“滚蛋。”林烬笑骂,却没挣开。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顾安的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敲了敲:“明天还去听课吗?”
“去啊。”林烬顿了顿,“你别去了,苏苏说他想陪我去。”
顾安夸张地捂住胸口:“始乱终弃。”
“滚。”林烬用手肘撞他,“你自己玩去。”
顾安低笑,手臂却收得更紧。夜风吹散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行,有事喊我。”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夜色愈发深沉。
两人就这样勾肩搭背地走着,像很多年前在战火中并肩前行时一样。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伤痛不必提起。酒馆的霓虹在前方闪烁,照亮了半边夜空。
——
林修远坐在教室后排,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看见了什么?!
自家哥哥林烬,昨天还和顾安哥形影不离,今天居然带着一个陌生男生来上课?
那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睛亮晶晶的,一进门就黏在林烬身边,坐下后更是整个人都快贴了上去,脑袋时不时往林烬肩上靠,活像只撒娇的小猫。
林修远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狗血剧情:脚踏两只船?移情别恋?还是说……顾安哥被绿了?!
他死死盯着前排的两人,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课本边缘,把书页都捏皱了。非礼勿视啊!!可这画面实在太震撼,他根本移不开眼。
讲台上,程添锦的声音依旧平稳,正在讲解《牡丹亭》中的经典段落。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前排微微停顿了一两秒——
苏苏正凑在林烬耳边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手指还拽着林烬的袖口轻轻摇晃。林烬侧头听着,唇角挂着无奈又纵容的笑,甚至抬手揉了揉苏苏的头发。
程添锦的镜片反射着冷光,看不清眼神。他垂下眼睑,继续翻动教案,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下一段,我们来看‘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痕迹,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林修远在后排如坐针毡,一会儿看看前排的哥哥和苏苏,一会儿偷瞄讲台上的程教授,最后痛苦地抱住脑袋: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轻轻擦过窗棂。
教室里,有人认真记笔记,有人偷偷打瞌睡,还有人……
比如林修远,正在经历世界观的重塑。
而前排的苏苏,对一切毫无察觉,依旧开心地拽着林烬的袖子,小声问:“林哥,下课后我们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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