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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兴、阿曼、林时、沫沫、望儿:
一切安好,勿念。
上海虽乱,但租界尚稳。添锦走后,程家父母待我如亲子,你们不必担忧。
林时,你既已入学,便好好读书。沫沫,照顾好望儿。逸兴,阿曼,保重身体。」
「等战事平息,我来接你们回家。」
「林烬」
他写完最后一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顾安靠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摇晃。他盯着林烬的背影,忽然开口:“想明白了?”
林烬没有回头,只是将信封一一封好,声音平静:“嗯。”
顾安挑眉:“然后呢?”
林烬站起身,转身看向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要去参军。”
顾安一怔,酒杯在指尖微微一顿:“你认真的?”
“是。”
空气沉默了一瞬。
顾安忽然笑了,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玻璃杯重重搁在桌上:“行,我安排。”
林烬看着他:“你不拦我?”
顾安嗤笑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通行证,拍在桌上:“早就准备好了。”
林烬低头一看——“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特别通行证”。
顾安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左南萧在山西,杜老认识几个地下党的联络人,我有门路送你出上海。”
他顿了顿,盯着林烬:“但你想清楚——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林烬拿起那张通行证,指腹擦过上面鲜红的印章,忽然笑了:“他也没回来。”
程添锦没回来。
所以,他得去。
顾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是掐灭了烟,转身走向门口:“明天早上六点,码头见。”
门关上后,林烬低头,再次摩挲着那枚怀表。
表盖内侧,“程林氏”三个字依旧清晰。
他轻声念了一句——
“与子同仇。”
窗外,寒风呼啸,而租界的钟声,正敲响午夜十二下。
公馆里静得只剩下怀表的滴答声。
林烬坐在床沿,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枚染血的怀表,表链已经被他重新加固,金属扣紧贴着掌心,冰凉又沉重。
他低头看着表盖内侧那三个字
“程林氏”
——程添锦的字迹依旧清晰,仿佛昨日才刻上去。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他们成亲时的红盖头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金线鸳鸯、正红云纹的广袖婚袍、珍珠流苏的玉冠、精心裱糊的婚书上面工整的小楷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下方还有他们二人的手印……
林烬的指尖轻轻抚过绸缎,布料早已褪色,可回忆却鲜明如昨。
他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开扉页,是程添锦亲手抄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ShallIcomparetheetoasummer'sday...”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日?)
页边还有程添锦用钢笔写的批注:「林老师较夏日更烈。」
林烬的喉咙发紧,猛地合上本子。
最后,他拿起那本《牡丹亭》,书页已经泛黄,折角处是程添锦最常念的那段——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旁边还有他当年随手写的批注:「酸。」而程添锦在下边补了一句:「林老师嘴硬。」
“王八蛋……”
林烬攥紧书脊,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回原处,仿佛这样就能假装那个人还会回来,还会在清晨推开房门,笑着问他:“昨夜睡得可好?”
可房间里只有沉默。
他走回书桌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给程家父母写信——
「伯父、伯母:
今夜启程赴晋,投身行伍。
添锦生前常言,国若破,家何存?故烬虽不才,亦愿效绵薄之力,承其遗志。
此去凶险,生死难料。若有不测,望二老勿悲——黄泉路上,我必寻他,亲口告知家中一切安好。」
「公馆钥匙交予顾安,藏书字画皆已登记造册。添锦手稿、日记,已整理装箱,存于汇丰银行保险柜,凭您印章可取。」
「唯有一事相求——若他日山河光复,望将我与添锦合葬。无需碑文,只刻四字:『程林同归』。」
「不孝子林烬叩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晕开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林烬将信封好,轻轻放在程添锦的书桌上,用那方青玉镇纸压住。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公馆,红烛燃尽的烛台,并蒂莲的茶盏,屏风上的雕花,还有床上那人常盖的绒毯……
——仿佛要把每一寸都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戴上怀表,转身推开门。
晨光微熹中,顾安的车已停在公馆外,引擎声低沉如呜咽。
林烬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就像有些誓言,生生死死,永无绝期。
——
晨雾笼罩着黄浦江,远处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是某种无言的告别。
顾安的车在码头停下,引擎熄火后,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林烬望着窗外忙碌的码头工人,半晌才开口:
“可以的话,帮我照顾好林时他们。”
顾安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内弥漫,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林烬知道
——这是他的默认。
两人下车时,码头的冷风扑面而来。林烬紧了紧衣领,怀表贴着心口,冰凉又沉重。
可当他抬头,却看见张冠清和杜老站在不远处
张冠清背着医药箱,脚边还放着一个行军包,见他来了,直接走过来往他胸口捶了一拳:“看什么看?老子跟你一起去。”
林烬一愣:“你……”
“你什么你?”张冠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就你这德行,没人骂着点,指不定哪天就犯浑。”
林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极轻的笑。
杜老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苍老的面容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瘦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楚辞》,塞进林烬手中。
“翻到《国殇》那页。”杜老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书脊某处轻轻一叩。
林烬翻开,见“带长剑兮挟秦弓”的字旁,有个极淡的朱砂点——正是120师某卫生队的接头暗号
林烬的指尖微微发抖。
杜老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沙哑:“书店我会守着,等你们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胸腔
“回来”
多么奢侈的词。
林烬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这位老人。杜老的骨架单薄,却撑起了无数个风雨飘摇的夜。他闻到了老人身上熟悉的墨香和陈茶的气息,喉咙发紧:“……保重。”
杜老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活着回来。”
远处,轮船的汽笛再次拉响,催促着乘客登船。
顾安把通行证和船票塞进林烬手里,忽然说:“程家父母那边,我会定期去信。”
林烬看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
张冠清已经拎起行李往船上走,回头不耐烦地喊:“磨蹭什么呢?等着日本人来送你啊?”
林烬最后看了一眼上海
这座承载了他太多悲欢的城市,转身迈向甲板。
江风凛冽,怀表在胸前微微发烫,仿佛那个人在冥冥之中,给了他最后的勇气。
——此去山河破碎,但终有重逢之日。
第98章 1937路漫漫其修远兮
轮船的汽笛声划破晨雾,甲板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
林烬和张冠清挤在船舱的角落里,周围是拖家带口的商人、衣衫褴褛的工人、抱着婴孩的妇人,还有几个满脸稚气的学生,手里紧攥着《申报》,头版赫然印着“南京告急”。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蹲在旁边,怀里搂着个小女孩,孩子的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饼,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老汉见林烬看过来,苦笑着解释:“闸北没了,儿子媳妇都……就剩这丫头了。”
张冠清沉默地从医药箱里摸出一包饼干,塞到小女孩手里。
船舱另一头,几个穿长衫的知识分子正低声争论着时局——
“国民政府迁都重庆,这仗怕是……”
“八路军在平型关打了胜仗!只要坚持游击战……”
“可上海都丢了,南京还能守多久?”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焦灼。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注意到林烬怀表链上残留的血迹,眼神一凛:“二位也是从闸北撤下来的?”
张冠清冷笑:“怎么,要查户口?”
年轻人连忙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全民抗战,保卫中华”,底下还印着左联的联络暗号。
林烬盯着那张传单,忽然问:“去哪?”
“山西。”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找八路军。”
张冠清和林烬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夜深了,甲板上传来压抑的哭声。
一个穿旗袍的妇人跪在栏杆边,把丈夫的怀表扔进江里——金属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转眼就被漆黑的江水吞没。
她哽咽着念叨:“你说过会回来接我的……”
林烬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胸前的怀表,金属外壳已经被体温焐热。
张冠清靠在一旁抽烟,忽然说:“程教授……如果在会不会嫌这船太挤。”
林烬望着江面上破碎的月光,轻声回道:“他只会念叨《楚辞》里的‘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
张冠清嗤笑:“酸不死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甲板上的难民蜷缩在一起,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雁。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江水的腥气。
林烬和张冠清靠在船舷边,冷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
不远处,几个穿西装、拎皮箱的商人皱着眉,用手帕捂住口鼻,嫌恶地避开一群蹲坐在角落的工人——那些人衣衫破烂,脚上缠着草绳,有的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啧,这帮人怎么上的船?臭死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低声抱怨,拉着女伴往远处挪了挪。
“听说闸北那边逃出来的,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病……”女伴捏着鼻子,声音却故意扬高,像是生怕那些人听不见。
那群工人低着头,沉默地缩了缩身子,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其中一个老汉咳嗽了两声,立刻引来周围人警惕的目光。
“看什么看?”张冠清突然冷声开口,眼神锐利地扫向那几个商人,“嫌臭?嫌臭跳江啊,江水里干净。”
金丝眼镜男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却在看到张冠清医药箱上沾着的血迹时噤了声,悻悻地拉着女伴走开了。
林烬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递给那个咳嗽的老汉。老汉愣了一下,颤抖着接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谢谢长官……”
林烬摇头:“我不是长官。”
老汉苦笑:“穿得整齐的,现在都是长官了……”
他的话没说完,船上的水手突然走过来,厉声呵斥:“你们!别聚在这儿!去底舱待着!”
几个工人瑟缩着站起来,拖着破旧的包袱,踉踉跄跄地被赶向阴暗潮湿的底舱。老汉临走前,偷偷把那半包烟塞进了怀里,像是藏起什么珍宝。
林烬盯着他们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怀表。
张冠清冷哼一声:“妈的,这世道……”
正说着,船舱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几个船员拦下,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妇人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你这孩子哭得这么凶,是不是有病?”船员厉声质问,“有病的不准上甲板!”
妇人慌乱地摇头:“没有!没有病!他只是饿……”
“饿?谁知道是不是瘟疫!”旁边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太太尖声插话,“赶紧把他们赶到底舱去!”
船员粗暴地推搡着妇人,婴儿的哭声更加凄厉。
林烬眼神一沉,正要上前,张冠清已经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船员:“滚开!”
他直接掀开婴儿的襁褓检查,随后冷冷扫了一眼那个穿貂皮的太太:“孩子没病,只是饿的。您要是怕瘟疫,不如自己跳江,一了百了?”
太太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吭声。
张冠清从医药箱里摸出一小包奶粉——那是他原本留着应急的,塞进妇人手里:“兑水喂他,别太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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