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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麻烦您快一点!她发高烧了!”林漱石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催促。
车子发动,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倒退,光影在林漱石苍白焦虑的脸上明明灭灭。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昏睡不醒的蔚燃。
路灯的光线透过车窗,落在蔚燃的脸上。那病态的红晕在光影下显得更加刺眼,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她蜷缩着,像一只失去所有庇护的幼兽,毫无防备地依靠在曾经伤害她最深的人怀里。
林漱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涩胀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愧疚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起巷子里自己那该死的沉默,想起教室里自己碰倒画筒后那场毁灭性的爆发,想起蔚燃最后那空洞死寂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的“我也没了”……所有的画面都变成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带着无尽的悔意和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极其轻柔地、颤抖地拂开蔚燃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滚烫的皮肤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对不起……”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终于忍不住从林漱石喉间逸出,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对不起……蔚燃……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她将额头轻轻抵在蔚燃滚烫的额角,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蔚燃同样滚烫的皮肤上。
怀里的身体似乎因为这触碰和温热的泪水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更深的、带着痛苦的呻吟。
林漱石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她。蔚燃的眉头蹙得更紧,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努力对抗着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林漱石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姐……姐姐……”一声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呓语,如同破碎的羽毛,轻轻拂过林漱石的耳畔。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林漱石的心上!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
姐姐……
这个遥远的、只存在于童年记忆里的称呼,此刻从高烧昏迷的蔚燃口中无意识地呓语出来,带着全然的依赖和脆弱,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林漱石心底那道尘封的、名为“过去”的闸门!
汹涌的记忆洪流瞬间将她淹没!
阳光刺眼的午后,老旧巷口的香樟树下,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花裙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崭新的、有着金色卷发的洋娃娃。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星,奶声奶气地、一遍遍地追问:
“漱石姐姐,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找我玩呀?”
“漱石姐姐,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漱石姐姐,下次来,我让妈妈给你做糖醋排骨!可好吃啦!”
小女孩清脆的笑声,依依不舍拉着她衣角的小手,还有那声甜甜的、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喜爱的“漱石姐姐”……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活!
林漱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瞬间弓起了身体,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原来……原来她从未真正忘记!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甜甜叫她姐姐的小妹妹,那个她曾轻易许诺又轻易遗忘的小女孩,一直活在蔚燃记忆的最深处!而自己……自己都做了什么?!
重逢后的冷漠,刻意的疏远,一次次无心的伤害……自己亲手将那个满心依赖叫她“姐姐”的小女孩,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对不起……对不起……小燃……”林漱石紧紧抱着怀中滚烫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蔚燃的颈窝,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蔚燃的衣领和发丝。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同那份迟来的、汹涌澎湃的心意,一起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再也不会了……”她哽咽着,在蔚燃滚烫的耳边,一遍遍地、用尽所有力气地低语,许下迟到太久的诺言。
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在泪眼朦胧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车厢里,只有林漱石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和怀中人滚烫而微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那颗在愧疚和恐慌中挣扎了太久的心,此刻终于被那声无意识的“姐姐”彻底点燃,燃烧起不顾一切的决心。
无论蔚燃醒来后会怎样对她,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放手。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有些刺鼻,混杂着病房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将小小的单人病房照得纤毫毕现,也映得蔚燃的脸更加苍白脆弱。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薄薄的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小片浓重的阴影,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注入她冰冷的血管。
林漱石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趴在床沿。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蔚燃沉睡的脸,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酸涩发胀,却固执地不肯合上。一夜的担惊受怕和极度的疲惫席卷着她,但一种更强烈的、混杂着后怕和某种坚定决心的情绪支撑着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车流声。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液起了作用,也许是林漱石那近乎凝固的注视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力量。病床上,蔚燃那覆盖在眼睑下的睫毛,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林漱石的心猛地一跳!所有的疲惫瞬间被驱散,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绷紧,像是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审判。
又过了一会儿,那浓密的睫毛如同被风惊扰的蝶翼,再次颤动起来,幅度更大了一些。然后,它们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似乎有些刺眼,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立刻不适地眯了起来,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像是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茫然地对着惨白的天花板。
“蔚燃?”林漱石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掩饰的狂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涣散的目光似乎被这熟悉的声音牵引,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林漱石布满血丝、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蔚燃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涣散的目光在接触到林漱石视线的瞬间,有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聚焦。那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极度的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混沌的噩梦中挣脱,分不清现实虚幻。紧接着,昨夜图书馆角落的冰冷绝望,撕碎画纸时的疯狂与毁灭,还有……还有更久远的,在巷子里被彻底推开的心死如灰……所有的记忆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将她那短暂的茫然彻底冲散!
一丝清晰的、带着巨大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清晰地浮现在她那双因高烧而显得格外湿润、也格外脆弱的眼眸里。她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沙哑气音的:“……你?”
她的眉头随即痛苦地蹙紧,像是回忆牵扯到了沉重的神经,也像是身体深处的不适再次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想动一下,却牵动了扎着针的手背,一阵细微的刺痛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别动!”林漱石立刻紧张地按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动作快得近乎本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你还在输液!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渴不渴?”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关切。
她的手心温热,覆盖在蔚燃冰凉的手背上。那冰凉的触感让林漱石心头又是一紧。
蔚燃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试图将自己的手从林漱石温热的掌心下抽离,动作很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抗拒。
“……放开。”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虚弱,也透着那股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冰冷。她甚至没有再看林漱石一眼,只是固执地盯着自己被林漱石按住的手背,仿佛那里沾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第 11 章
林漱石的心像是被那冰冷的抗拒狠狠刺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松开。昨夜在出租车里那汹涌澎湃的决心和心疼,此刻化作了更深的执拗。她不但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热那片冰凉。
“我不放。”林漱石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直视着蔚燃低垂的、写满抗拒的侧脸,“昨晚你烧得那么厉害,一个人缩在图书馆角落里……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蔚燃,我……”
“够了!”蔚燃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加破碎,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疲惫和不堪重负的厌烦。她终于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痛苦、难堪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两潭结了冰的、绝望的死水。“林漱石,收起你那些廉价的同情和愧疚!我不需要!”
她试图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腕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牵扯到输液管一阵晃动。
“不是同情!”林漱石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急切和委屈,眼圈瞬间又红了,“你昨晚烧糊涂了,你叫我……叫我‘姐姐’……”她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时候……在巷口……你也是这样叫我的……你抱着新娃娃等我……是我失约了……是我把你弄丢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姐姐”两个字,像两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蔚燃用冰冷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她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烫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那死寂的冰层瞬间碎裂,露出了底下翻涌的、被血淋淋撕开的痛苦和屈辱!
“闭嘴!!”蔚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被彻底扒光示众般的羞愤欲绝!她猛地用力,这一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自己的手从林漱石的掌心抽了出来!
动作太过剧烈,手背上的留置针被狠狠扯动,针尖在血管里偏移,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蔚燃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被扯痛的手腕,身体因为疼痛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蔚燃!”林漱石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扑过去查看她的手背。果然,针头处已经有少量回血,皮肤也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小包。
“别碰我!”蔚燃的声音带着哭腔,虚弱却无比坚决,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抗拒着林漱石的靠近,身体蜷缩得更紧,将那只受伤的手死死护在怀里,只留给林漱石一个冰冷抗拒、微微颤抖的脊背。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18床,该量体温……”话没说完,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病房里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以及蔚燃那痛苦蜷缩、手背明显鼓起的状态。
“哎呀!怎么回事?”护士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床边,“手怎么了?针头移位了?快让我看看!”她放下药盘,语气变得严肃,不由分说地轻轻拉开蔚燃护住的手。
蔚燃身体僵硬,却无力再反抗,只能任由护士检查。她死死咬着下唇,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无声地泄露着此刻巨大的痛苦和屈辱。
护士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下,皱着眉:“回血了,还有点肿胀,得重新固定一下,可能得换位置扎了。”她一边处理,一边不赞同地看了一眼旁边手足无措、满脸泪痕的林漱石,“你是家属还是朋友?病人现在身体很虚弱,情绪不能太激动!有什么话等病人好点了再说不行吗?你看看这弄的!”
护士的责备像鞭子一样抽在林漱石心上。她看着蔚燃蜷缩在护士怀里、微微颤抖的、拒绝一切的背影,看着她手背上那刺眼的鼓起和回血,巨大的悔恨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护士熟练地重新固定好留置针,又给蔚燃量了体温,记录在案。“还有点低烧,好好休息,不能再情绪激动了。”她叮嘱了几句,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林漱石,叹了口气,端着药盘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人。
死寂重新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激烈冲突的火药味和护士消毒水的气息。
蔚燃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膀昭示着她并未睡去。那是一种彻底的、无声的拒绝。
林漱石僵立在床边,看着那个将自己缩成一团、拒绝与世界沟通的背影,只觉得心口那个空洞越来越大,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刚刚鼓起的、想要不顾一切坦白的勇气,在蔚燃这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冰冷的抗拒面前,被彻底击碎。
她慢慢地、无力地坐回那张冰冷的塑料椅上。指尖还残留着蔚燃手背那冰凉的触感,以及那瞬间的、剧烈的挣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怀抱那滚烫身体时的重量和决心,此刻却只剩下无力的虚空和冰冷的悔意。
她还能说什么?她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林漱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死寂。
她像是被惊醒,有些慌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父亲。
林漱石的心猛地一沉。她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毫无反应的蔚燃,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压低声音:“喂,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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