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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也没有什么好分享的呀。”不过他还是耐心解释自己不分享的原因。
“怎么没有好分享的?你今天遇到的球迷,今天吃的午餐好不好吃,今天的天气如何?是刮风还是下雨?还是晴空万里?有没有认识新的人,交新的朋友。甚至路边的一朵小花,都是可以分享的。怎么可以说没有什么好分享的呢?”
芒特是典型的e人,在他的世界里每一样都有趣,可以和朋友分享自己每个生活瞬间,他对情感有着高需求。
但王珂不一样,他是在中国长大的,而中国社会对情感的需求一直是压抑的。
在中国,绝大多数人从上初中这个阶段开始,就不能再从爸爸妈妈这里获得拥抱。在这个环境里,所有的拥抱,亲吻以及撒娇,似乎都被贴上了软弱,不成熟乃至可耻的标签。每个人都在奋力地追求着成熟,懂事,稳重,独立,仿佛只有这些品质才是被认可和推崇的。然而,在这匆匆的追寻过程中,唯独没有一处情感的放置地。
王珂在这种社情熏染下长大,他同样对情感的需求也变得内敛而克制。时间长了,他便不再需要多余的情感,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淡然与独立。他学会了在孤独中坚守自我,不轻易向他人敞开情感的大门,将自己包裹在一个看似坚强的外壳之中,独自面对生活的种种挑战。
不过,从他来到切尔西,他已经改变很多了,环境塑造角色,他长期处于足球圈这种情绪激烈的环境中,他也是在一点点适应一点点改变。但是,他的改变还是太慢了。
王珂眨了眨眼睛,他的第一反应是好麻烦啊,“所以,这是要求吗?”其实他想说的是,这是在英国成为朋友的条件吗?
但他这句话真的伤到了芒特,芒特定定的看着他,“Keke,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吵闹的队友?还是一个烦人的陌生人?”他想要的是两人亲密无间,而不是一切都是因为他要求。
他没有继续等待王珂的回话,直接起身准备离开,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更加生气。
他的这次审问本来是带着玩笑性质的,按他的设想是他开始审判,Keke道歉认错,割地赔偿,然后他接受道歉,皆大欢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怕自己再问下去,最后试探出,其实自己在Keke心里一点都不重要,他接受不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真的不懂,我不明白,对不起。”王珂慌了,他开始语无伦次,芒特是他来切尔西以来对他最好的朋友了,他真的不想失去他。
“对不起,我没怎么交过朋友,我不知道怎么交朋友,我不懂,不对,我有一个朋友,但她后来结婚生小孩了,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你教教我,你教教我好不好?我会认真学的。”他拽着芒特的衣角,仰头望向他。
芒特低头看着他拽着自己衣角的手,顺着手将视线移到他的脸上,看着他一脸无措,恐慌,黑溜溜的眼珠子在眼泪中打转。他叹了口气,不由又心软了下来。
第90章 心理咨询师
他直觉不能让芒特就这么走了,走了他们之间有些东西一定会变,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他不想。芒特有很多朋友,少他一个不会怎么样,但他的朋友却很少很少,说他贪心也好,心机也罢,他下意识把自己摆在弱势的位置,有时候眼泪和祈求是很好的武器。
芒特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右手稍稍用力按在王珂的手背上安抚,“Keke,我并不是责怪你,但是你的行为处事真的有点问题。”他蹲下来后比坐在椅子上的王珂要矮一个头,他微微仰头,注视着王珂的眼睛认真说道。“你从来没有主动过,没有主动交朋友,没有主动联系朋友,没有主动争取过自己的利益,现在是转会期,你也从来没有询问过到底哪个俱乐部对你感兴趣,切尔西给你合同你就签,你的世界好像就两个按钮,接受抑或拒绝,没有中间地带。”
这并不正常,没有人是没有欲望没有需求的,Keke给人的感觉是游离的,尽管他们一起踢球,拥抱庆祝,亲密无间,但却又好像总是隔了一层,仿佛Keke随时能抽身离开。
现在Keke对他一直是按下的接受按钮,但他不想知道如果Keke按下那个拒绝的按钮又会怎样。
“你知道吗?我总是感觉你心里有一张表,记录着每个人的加分减分,一旦某个人跌落到某个数值,你就会头也不回的离开。但是,世界不是游戏,大家也不是NPC,现实生活是没有数值的,感情也不是只有对错。”在芒特的世界里,人与人相处总是会带着试探,试探彼此的爱好,感情,心里的分量,底线。知道了彼此的底线禁忌后,两人才能更好相处。
但是以往无所不利的招式在王珂这里遭遇了滑铁卢,芒特试探不出王珂的底线,他好像总是能退一步,但这种情况却让芒特害怕,他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触及Keke的底线后,Keke就会一把推开他,再不来往。
王珂咬了咬嘴唇,灯光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他眼下映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色。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寂静无声。
芒特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可惜,这次他注定得不到回应。
芒特:说真的,最讨厌沉默的冷暴力了。
芒特长长的叹了口气,“或许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他讲了这么多,或许Keke需要时间来消化。
他捏了捏王珂的手站起身来,在他的手离开的那一刻,王珂的手指条件反射的抽动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的望着王珂的发旋,他的手轻抬了一下,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脑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走到阳台,再次拉开了那扇薄薄的门,在即将跨过去的那一瞬,他还是忍不住侧头往房间里看着一眼,Keke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在那亮堂堂的灯光下,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身姿略显僵硬。灯光如同一束追光,将他牢牢锁定在这片寂静之中。他微微低头,阴影笼罩着面庞,看不清表情。
他就那样坐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寂寞紧紧包裹,仿佛与整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
芒特的胸口仿佛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他不由再次深吸一口气,彻底拉开那扇门,大步跨过去。
“咔哒。”
门轻轻的合上了。
王珂抬起头来,他有些茫然,他从来都是知道自己的孤僻的。他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表演型人格,他对不同的人好像有不同的性格,好像所有的性格都是他自己,又仿佛所有的性格都是他的伪装。
芒特不是第一个说他孤僻的人,但确实是第一个点破他的人。
你不能说他对朋友没有真心,所有的一切都是伪装,事实上他和任何人做朋友都有付出,有认真交心,但他确实就如芒特所说的那样,他的抽离太果决了。果决到就算有难过,第二天起床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叮咚。”
手机响了。
王珂点亮屏幕,是芒特。
〔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可以叫我。〕From Mason
芒特回到自己房间后,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舍不得真的冷处理Keke。他暗自安慰自己,算了,冷处理是Keke擅长的,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热起来,都冷的话,这段友谊也进行不下去了。
隔壁的王珂轻轻勾起嘴角,这是芒特递过来的台阶,他的心不由松了松,虽然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事态好像没有那么紧急了。
或许,他真的应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和朋友的相处了。
第二天一早,王珂还在厨房煎蛋,阳台就响起了敲门声,“Keke,起床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王珂立即去开门,他手里的锅铲甚至都没有放下。快步走到阳台,拉开门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就没有锁门。
“哇,好香啊!”
王珂经过昨天的事情,他面对芒特时,表情还有一些不自然,但芒特却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自然地跨过门槛,表情夸张的深吸一口气。
“说起来我也没有吃早餐呢,不知道……”说着,芒特挑了挑眉,表情充满了暗示。
王珂低头抿嘴一笑,其实,他今天早上一开始就是做的两人份的早餐,当然有芒特的那一份。
早餐端上桌后,两人像往常一样,芒特照常边刷手机边吃早餐,王珂时不时观察一下他。在王珂心里,昨天的事还没解决,但芒特却表现得像是已经解决了一样,他有些奇怪。
终于,两人吃饱喝足,早餐时间结束,芒特擦了擦嘴,王珂静静地等待他的发言。
“Keke,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
王珂:来了。
“我觉得,这件事情是我们自己解决不了的。我们需要求助外界的力量。”芒特说到这,又细细的观察了一番王珂的表情。
直到从王珂脸上看不出任何抗拒,他这才试探性提出,轻轻道:“Keke,你愿意陪我去见一下心理咨询师吗?”他甚至不敢说,两个人一起见一下心理医生,他怕Keke不愿意去。
他昨天回去复盘了一番,从Keke去世的父母到他结婚的朋友,他一通捋下来,越捋越乱,无果。他还打电话求助了一下赖斯。
“我有一个朋友……”
“既然你们自己解决不了,这种应该是属于心理问题,为什么不求助一下心理咨询师呢?”
“都说了是我朋友。”
“OKOK,是你朋友。”
赖斯:你哪个朋友我不认识?
结果就是,芒特连夜预约了心理医生。
王珂一愣,他没想到,芒特回去想了一夜的结果是找心理医生。
但他想了想,发现找心理咨询师确实是最佳的一个选项,有些话和朋友不好说,但或许旁人会给你一个更好的意见。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
“巴里以前有和我说过,压力大的时候可以和俱乐部心理咨询师聊一聊。但是我一直没有时间去,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和你一起去看一看。”
王珂并不担心自己的心理健康,他以前不是没有看过心理医生,说真的,他在学医的时候心理比现在不健康的多,但那时候,测出来也不过是焦虑。医生给他开了几天药,他只吃了两次,就再也没有吃过了。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的,但是他吃那个药,说明书上写的副作用,他全部都体验了一遍。而且服药期间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做任何事情都慢半拍,根本没办法工作。
两人达成共识后,芒特开车带他前往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室。
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室是一栋小楼,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的家一样,温馨,舒适,院子里还种着香槟色的玫瑰,整栋小楼的色调都是玫瑰这种淡黄带着香槟的颜色。
王珂坐在咨询室外的等候室沙发上,说是等候室,其实却像一个小小的客厅,沙发也是暖暖的淡黄色,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睡觉。
芒特已经进去咨询半个小时了,他往后轻轻一靠,整个沙发像是把他包裹住一样。就在他想要不干脆先睡上一觉算了的时候,芒特出来了。
心理咨询师在门边招手,向他示意。
王珂走上前去,芒特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你好,Keke,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艾丽斯.温特沃斯,你可以叫我艾丽斯。”两人坐定后,心理咨询师开口了。
艾丽斯.温特沃斯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挽起一头金发,笑起来时,眼尾绽开几缕笑纹,看起来是一个十分知性随和的中年女性。
“不用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或许你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有更好的主意。”艾丽斯笑起来十分温和,没有一点攻击性。
王珂在和她的聊天中慢慢放下心防。
“所有,Keke以前有吃过精神类的药物是吗?”艾丽斯在本子上写下这项备注。
“只吃过一点点,当时是因为工作太焦虑了,医生的诊断也是轻度焦虑。”王珂强调。
“哦好的,我只是随便问问,不用紧张,这都过去了。”艾丽斯笑着安抚。
“能告诉我是哪几项药物吗?”
王珂皱着眉,他感觉艾丽斯好像把自己当成了有精神病史的患者,他有点不舒服了。
但是转念一想,心理医生就和普通医生一样,肯定是要弄清楚病人的既往史的。
想到这,他还是诚实的把当时医生所开给他的药物告诉了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些安抚类的治疗焦虑的药。
第91章 阿斯伯格
“嗯,奥氮平片,艾司挫仑,氟伏沙明,是这几样对吗?”艾丽斯重复一遍。
王珂点头。
艾丽斯笔尖轻顿,这几样药可不是简单焦虑就可以吃的,氟伏沙明是一种抗抑郁药物,属于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虽然对焦虑症状也有一定的改善作用,但是同时搭配奥氮平片就有问题了,奥氮平片也是抗精神病药物,主要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等精神障碍。对于伴有抑郁,躁狂等症状的精神障碍也有一定疗效。三种药里只有艾司挫仑算是焦虑安抚药。
简单来说,Keke以前的医生这样开药,那么他最轻也是有抑郁症状的。
不过Keke的表现不像作假,他是确确实实认为自己以前是只有一点焦虑症状。起码,医生是没有告诉他实情的。
艾丽斯推测的八九不离十,王珂当时是已经出现躯体症状影响到了正常生活才去看医生的。
失眠,早醒,睡眠障碍,头痛背痛,注意力不集中,最主要的是睡眠障碍,每天光工作就已经够累的了,睡还睡不好,王珂怕自己猝死了,所以才去看医生的。
当时他下了班直奔精神科,填表,诊断,拿药,一气呵成,全程没有任何阻碍,就像感冒开药一样简单,所以他也没有意识到这个诊断和药物有什么异常。后来吃出副作用了,他就直接自主停药,自己去买酸枣仁了。反正主要是睡眠障碍,吃酸枣仁也一样安眠。
至于为什么医生开的药和诊断货不对板,这里就涉及医保和保险问题了,在中国,一旦确诊精神类疾病,经过医保划扣,医保和保险就会有很多不能投保报销,而且找工作也会有障碍。特别是王珂还是三甲医院医生,所以,主治医生一般会在轻度抑郁时直接划到下一档,诊断为焦虑,药照开,这样如果后续痊愈了也不会对档案造成什么影响。
这项操作基本上是精神科医生的常规操作了,一般会和病人家属说一声暗示一下,但是王珂没有家属,又是本院职工,当时还赶着药房下班的点,所以主治医师也是提醒一下吃完药要记得复查就算了,有事下次复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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