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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似的,卫锦绣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意识又开始模糊。
可那些画面并未消散,反而像被风吹开的雾,愈发清晰起来——
沙砾还在漫天飞舞,灵魂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时空,耳边的风声里渐渐掺进了宫墙的角铃声。
她猛地“睁开眼”时,已站在了凉国皇宫最熟悉的寝殿里。
她“站”在凉国皇宫的寝殿里,金砖地冷得刺骨。
正中央的玉床上,明黄锦被盖着的棺椁边角,绣着缠枝莲的银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是她亲手挑的花样。
许连城说:“像你,看着柔,根却韧”。
而棺前,那个平日里束发如墨、着龙袍时威严凛冽的女帝,此刻正跪在地上,玄色常服沾了灰尘,脊背弯得像根要断的竹。
许连城的手死死扒着棺沿,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她一遍遍地把脸贴在冰冷的棺木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锦绣……我的锦绣……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卫锦绣飘过去,想蹲下来抱她,想擦去她下巴上的泪,可指尖穿过许连城单薄的衣料时,只捞到一片虚无。
她急得晃动手臂,想喊“我在这儿”,喉咙却像被堵住,连气音都发不出。
“陛下,该入殓了……”
老内侍颤巍巍地劝,话音未落就被许连城猛地回头瞪住。
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此刻红得吓人,眼底翻涌着疯狂与绝望,竟让内侍“扑通”跪了下去。
“奴才该死!”
“滚!”许连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强撑着帝王的威仪:“她没死!你们都骗我!叫太医来!让他们把人救回来!”
太医们跪在殿外,谁也不敢上前。
卫锦绣看着许连城颤抖着手去探棺中“自己”的鼻息,指尖触到冰凉肌肤的刹那。
她浑身一震,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却又固执地再试,一遍又一遍,直到指腹都染了寒气,才猛地瘫坐在地,抱着棺椁失声痛哭。
那哭声不像帝王,不像女子,倒像只被生生剜了心的困兽,在空荡的殿里撞出回音。
三天三夜,许连城就守在棺旁。
卫锦绣看着她把自己亲手做的莲子羹放凉,看着她把暖炉塞进棺椁缝隙明知没用却还是做了。
看着她对着棺木絮絮叨叨说往日的事:“你记不记得桃花树下,你说我穿红衣好看?”
“上次你绣帕子扎了手,还是我给你吹的……锦绣…我怎么舍得你永远躺在这冰冷的宫中啊…可是…锦绣…我怎么舍得放你走啊…”
说着说着就哽咽,眼泪砸在棺木上,嗒嗒作响。
后来,棺椁终究是入了陵。可许连城的魂,好像也跟着埋了进去。
卫锦绣看着她把朝政扔在一旁,整日锁在她们曾一起读书的暖阁里。
暖阁的书架上,还摆着她们分食过的蜜饯罐子,罐底结着一层糖霜。
窗台上的茉莉枯了,她却不许人换,说“锦绣喜欢这盆”。
深夜里,她会拿出卫锦绣未绣完的荷包,用自己的指腹一遍遍摩挲那半截针脚,指尖被针尖扎破了也浑然不觉,血珠滴在素白的丝绢上,像极了当年卫锦绣害羞时耳尖的红。
寒来暑往,宫墙的藤蔓枯了又荣。
卫锦绣看着许连城的鬓角渐渐染了霜白,看着她原本握笔批阅奏折的手开始发颤,咳嗽声从秋到冬没断过,却从不让太医诊治。
每个深夜,卫锦绣都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眉头紧蹙,嘴里反复念着:“锦绣……别走……”
有次许连城咳得厉害,咳出的血染红了帕子,她却只是笑着擦了擦,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你看,我快去找你了……这次,换我等你……”
卫锦绣扑过去想按住她的手,却再次穿体而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在帕子上晕开,心口像被钝刀割着,疼得发不出声。
她常常想,若那年御花园初见,她没回头,许连城没捡起她掉落的香囊,是不是就好了?
可看着许连城对着她的画像发呆,指尖轻轻描摹画中人眉眼的模样,又觉得这念头太残忍——她们爱得太苦,却也爱得太真,真到连生死都隔不断这牵念。
直到那个秋夜,月色如水。
许连城又在梦中哭了,眼角的泪顺着皱纹滑落,嘴里喃喃着:“锦绣……我错了……”
卫锦绣习惯性地抬手去擦,这一次,指尖竟真的触到了温热的湿意。
她猛地抬头,看见老僧人踏着月光走进来,菩提子在指尖轻转:“小施主,可想通了?”
卫锦绣望着梦中还在流泪的许连城,喉咙发哽,点了点头:“想通了……她该好好活着的……”
高僧微笑着问:“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如何?”
“我护她一世安稳。”卫锦绣跪坐在地,泪水砸在金砖上:“这一世……不爱了,只要她好好的,就够了……”
月光忽然变得炽烈,将她的意识托起。
她最后望了一眼榻上的许连城,看见她在梦中轻轻蹙了蹙眉,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喃喃了一声:“锦绣……”
卫锦绣望着梦中还在流泪的许连城,轻声点头:“她该有自己的人生,不必被我的执念困住。”
“那再去便走一遭吧。”
高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慈悲,也带着叹息。
光影骤然翻涌,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碎了月光与尘埃。
卫锦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风声呼啸着退去。
高僧温和的声音却像余音绕梁:“去吧,这一世,随心走,亦随命活。”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兰草香。
不是前世冰冷的寝殿,也不是亡魂时虚无的漂浮感,而是实打实的柔软被褥,身下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垫,指尖触到的帐幔流苏带着温润的玉珠凉意。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带着少女未脱的青涩,掌心没有前世为许连城研墨时磨出的薄茧,更没有临终前枯槁的纹路。
这不是亡魂的虚影,是活生生的躯体。
“姑娘,您醒了?”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关切:“方才听您似是魇着了,要不要传碗安神汤?”
卫锦绣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哑:“……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已过巳时了。”青禾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叠好的衣衫:“昨儿您为了赶制给将军的生辰贺礼,熬夜到丑时,许是累着了。”
父亲的生辰贺礼?
卫锦绣心头猛地一跳。
她记得清楚,父亲的生辰是在初秋,而前世也正是这个时候不久,父亲与哥哥们出事,从此隔了山海,隔了生死。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冲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眼清丽,眼底尚未染上后来的愁苦与绝望,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熬夜的痕迹。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失控的时候。
“姑娘?”侍女见她望着镜子出神,不由得担忧:“您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卫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拭去眼角未坠的湿意,声音已稳了许多:“无事,许是没睡好。”
她转身看向侍女:“备马!”
她指尖抚过缰绳,前世的炽热爱意与今生的誓言在心底冲撞——“护她一世安稳,不再于她苦楚,这一生爱的太苦,来世…不爱了…”
是啊,不爱了。
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她要家人活,她要这一世翻天覆地的变化!
情爱太烈,烧尽了她们两世的缘分,这一世,她只要许连城平安顺遂,做她的明君,有安稳的人生,至于情爱……她赌不起,也不敢再要了。
救下父亲…哥哥…陛下…太子…
不爱了。
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这一世,真的不能再爱了。
第28章 我与你同去
月光炽烈如潮水,将意识托得越来越高,许连城梦中那声带着哭腔的“锦绣”像根丝线,缠在心头迟迟未散。
高僧的叹息还在耳畔萦绕,下一秒,剧烈的颠簸猛地将她从虚无中拽回——
“锦绣?醒醒,到将军府后门了。”
卫锦绣猛地睁开眼,鼻尖萦绕着马车里淡淡的松木香气,不是寝殿的檀香,也不是前世棺椁的冷意。
南汐正扶着她的肩,眼里带着担忧:“刚在车上又睡着了,还皱着眉,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她抬手按了按发沉的太阳穴,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蚀骨的回忆已经结束,她真的在现实里了。
车窗外,将军府的灯笼在夜色里摇曳,熟悉的石狮子沉默地蹲在门侧,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
“没什么。”卫锦绣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还带着从回忆里带出的涩意:“许是酒还没醒。”
南汐扶她下车,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忍不住捏了捏:“瞧你这手凉的,下次少喝点,你啊,心里装着事就爱钻牛角尖。”
卫锦绣望着南汐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前世的沉重,只有直白的关心,心头忽然一暖。
这些日子,南汐总拉着她逛遍京城的街巷,从城南的糖画摊到城北的书坊,叽叽喳喳的声音像驱散阴霾的光,让她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
日子在南汐的吵闹和卫锦绣的筹谋中悄然滑过,转眼就到了南汐该返程的日子。
清晨的城门雾气未散,南汐背着行囊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发丝吹得乱糟糟的。
她冲卫锦绣喊:“真不跟我走?我们南诏可好了,女子能抛头露面做生意,喜欢谁就大胆追,哪像你们凉国,规矩多得能压死人!”
卫锦绣站在石阶上,晨风掀起她的衣袂,她摇了摇头:“不了,这边还有事。”
“又是因为许连城?”南汐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却又藏着了然。
卫锦绣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轻声道:“不是。”
是因为这一世,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守。
南汐却笑了,忽然凑近:“行吧!但你记着,哪天想通了,随时来南诏找我!要是那时候,驸马给不了你,养个面首解闷也行啊!”
她说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我走啦!后会有期!”
风里好像还残留着南汐的笑声,可身边忽然安静下来,心里竟空落落的,像是少了块热闹的拼图。
她低头笑了笑,或许自己这样死板的人,真的该留个吵闹的影子在身边。
回到府中,那份空落很快被更紧迫的事取代。
按前世的记忆,不出一月,廉州就要爆发特大洪水,紧接着瘟疫蔓延,流民四起,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边患。
卫家世代守边,届时定然要冲在最前面,她既然重活一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她立刻以父亲卫胜的名义,让人在周边各州府收购粮食和药材,可派去的人很快传回消息:“姑娘,不对劲,苏、杭、豫三地的粮草和治风寒瘟疫的药材,近一个月被人扫走了大半,出手的人来头不小,价格压得极低,商户们都不敢不卖。”
卫锦绣心头一沉。提前囤积粮草药材,绝不是寻常商贾的手笔。
她连夜换上夜行衣,避开府中侍卫,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巷,停在城南“醉春楼”的后院墙外。
这里是听风阁在国都的落脚点之一。
她翻身跃过墙头,落在马棚后的阴影里,指尖在墙砖上敲了三下,抽出右手边第二块松动的砖。
“是我,开门。”
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哈欠声,带着戏谑:“哪位俊俏的小郎君半夜来会佳人呀~”
“楚幺幺!”卫锦绣无奈地加重语气。
暗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带着阁楼里特有的脂粉混着草药的气息。
楚幺幺倚在门框上,红衣裙摆扫过地面的干草,发间还别着支偷来的珍珠钗,明明是二十岁的年纪,眼尾却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媚气。
“我说卫大姑娘,这三更半夜的翻人青楼后院,传出去可是要坏名声的。”
卫锦绣侧身进门,反手扣上暗门,目光扫过屋内。
不大的阁楼里堆满了卷轴和药箱,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各式精巧的机关锁,这是楚幺幺的“宝贝”。
她开门见山:“廉州周边的粮食和药材,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冤枉啊大人!”楚幺幺夸张地抬手捂心口,随即又嘿嘿笑起来,凑近了压低声音,“是听风阁的人传回消息,说近一个月有批神秘人在苏、杭、豫三地扫货,专收粮草和治风寒瘟疫的药材,出手阔绰得吓人,我想着你前阵子让盯着廉州动静,怕这些东西最后要流去那边搞事,就先让人截了一半,藏在咱们城外的密仓了。”
听风阁——这是卫锦绣重生后在边关暗中建起的组织。
当年她在边关救下身受重伤的楚幺幺时,这丫头正被仇家追杀,怀里还揣着偷来的贪官账册。
卫锦绣给她治伤,又助她报了仇,楚幺幺便死心塌地跟着她,凭着一身神偷绝技和江湖人脉,成了听风阁的主事人。
这两年边关战事能提前截获敌军动向,多半靠听风阁的情报网。
卫锦绣指尖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知道是谁的人吗?”
“查了,”楚幺幺收起玩笑神色,从卷轴堆里翻出张字条:“这批人用的是江南盐商的名义,但底下跑腿的全是生面孔,出手的银票盖的是国都‘汇通号’的章——那可是皇室暗中控股的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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