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绣!”
一声惊呼穿透雨幕,卫锦绣只觉得手腕被猛地攥住,巨大的拉力让她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她仰头,看见许连城跪在泥泞里,半个身子探出河岸,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岸边的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连城太瘦了,雨水把她的衣服贴在身上,更显得单薄。
她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却硬是没松劲。
“你疯了!”卫锦绣吼道,浪头溅在她脸上:“快松手!这岸撑不住两个人!”
“松手?”许连城笑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卫锦绣,你当我傻吗?”
“水还在涨!你会被拖下去的!”卫锦绣看着她脚下的泥土一点点松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听话!走!”
“走不了。”许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在这…我不知道去哪儿…我能去哪儿…再也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这一世,就算一起被卷走,我也不会松手。
她的眼神太亮,亮得盖过了雨幕,亮得让卫锦绣想起前世魂魄弥留之际,最后看到的那双红透的眼。
“你……”卫锦绣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别废话了。”许连城咬着牙,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死死攥住她的胳膊:“用力!往上爬!”
老李头两口子早已吓得瘫在地上,手里的镰刀掉在泥里。
许连城的力气不大,却带着股拼命的狠劲,卫锦绣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脸,终于不再挣扎,借着她的拉力,一点点往上挪。
浪头又拍过来,打在两人身上,许连城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差点被带下去,她却死死咬着牙,愣是稳住了。
“抓紧了!”她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更像命令。
卫锦绣终于爬上岸,一把将许连城拽了过来。
两人摔在泥泞里,浑身湿透,却谁都没动,只看着彼此,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还在下,河水流得更急了。但这一刻,什么灾情,什么危险,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卫锦绣抬手,抹掉许连城脸上的泥水,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轻声道:“傻子。”
许连城笑了,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这次…我救了你。”
许连城攥着卫锦绣胳膊的手还在发颤,指尖沾着的泥点蹭在对方湿透的衣料上,像洇开的墨。
她望着卫锦绣近在咫尺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方才那瞬间的恐惧还没散尽,心底却腾起股奇异的释然——像是终于伸手抓住了前世从指缝溜走的光,这一次,掌心是实的。
雨还在下,却已没了前几日的凶戾,像被抽走了力气,淅淅沥沥地落着。
廉州城倒显出几分奇异的安稳——高处的草屋住满了百姓,街角的临时药棚里飘着艾草香,连往日里吵吵嚷嚷的孩童,此刻也只是围着篝火,听老人讲些陈年旧事。
灾情未止,但百姓已尽数转移到高地草屋。
有两个人也悄悄,进了城。
城中最大的药店和粮店,不知不觉竟换了两个女子掌柜。
楚幺幺跟着卫家军的亲卫,推着满载粮草的板车穿街过巷,粗布衣裙沾着泥,却笑得眼睛发亮:“张婶,这是新碾的米,熬粥最香!”
她身后跟着的药童麻利地分发药材。
另一头的粮店,寻影换上身灰布短打,正低头给粮袋过秤,指尖在账本上划下的字迹利落干脆。
有百姓怯生生问价格,她抬眼时眼底的冷意已敛去,只淡淡道:“平价,管够。”
没人知道,这位看似木讷的女掌柜,昨夜还在雨中解决了两个想哄抬物价的地痞。
卫锦绣夜里巡营回来,总见许连城的帐内还亮着灯。
掀帘进去,常看见她坐在矮凳上,借着烛光给受伤的孩童换药。
小姑娘怕疼,她就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指尖缠着绷带的动作又轻又稳,鬓边的碎发垂下来,被烛火映得泛着暖黄。
“又忙到现在。”
卫锦绣把怀里揣着的热饼递过去,是从伙房特意留的,还带着余温。
许连城抬头时眼里还带着哄孩子的软意,接饼的手沾着药膏味,却自然地往她手边凑了凑:“刚换完最后一个,你尝尝?”
她掰了半块递回来,指尖不经意碰到卫锦绣的指腹,两人都顿了顿,却没像从前那样躲开。
有次卫锦绣处理河堤隐患,回来时裤脚全是泥,脚踝被碎石划了道口子。
许连城见了,二话不说拉着她坐下,拿了烈酒来消毒。
卫锦绣怕疼,下意识缩了缩脚,却被她按住膝盖:“别动,越躲越疼。”
烈酒浇在伤口上,卫锦绣闷哼一声,抬眼正对上许连城紧蹙的眉,眼里满是心疼。
这人如此怕疼,前世…万箭穿心…该,多疼啊…
“忍忍。”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小猫似的,替她包扎时,绷带缠得松了些:“这样不勒。”
卫锦绣望着她垂首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帐内的烛光,比边关的篝火要暖得多。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许连城递来的汤会接,夜里同巡时会放慢脚步等她,甚至有次见她被风吹乱了发,伸手替她别簪子的动作,都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许连城自然没放过这机会。
晨起会把卫锦绣的外袍烘得暖乎乎的,吃饭时总往她碗里夹些脆嫩的菜,见她盯着舆图皱眉,就悄无声息地泡杯热茶放在手边。
她的靠近像春日的雨,细无声,却一点点浸透了卫锦绣心里那层坚冰。
第十日清晨,卫锦绣正站在堤上查探水势,忽然觉得脸上落了点温软的东西。
不是雨。
她抬头,看见云层裂开道缝,金亮的阳光漏下来,落在浑浊的河面上,碎成一片波光。
“天晴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像点燃了引线。
草屋里的百姓涌出来,仰头望着久违的太阳,有老人抹着泪笑,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上跑,喊着“太阳出来啦”。
楚幺幺叉着腰站在粮堆旁,仰头让阳光晒在脸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寻影站在粮店门口,抬手挡了挡阳光,眼底难得有了点暖意。
卫锦绣转头,看见许连城就站在不远处,晨光落在她发间,镀上层金边。
她也在看太阳,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侧脸柔和得像幅画。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说话,却同时松了口气。
那些日夜的紧绷,那些压在心头的恐惧,都随着这缕阳光散了。
许连城朝她走过来,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到近前,她忽然伸手,替卫锦绣拂去肩上的片落叶——那是昨夜风雨残留的痕迹。
“结束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卫锦绣望着她眼里的光,点头,喉间有些发哑:“嗯,结束了。”
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传来的百姓欢笑声。
阳光越发明亮,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是终于把两世的阴霾,都晒得干干净净。
灾后的廉州城浸在湿漉漉的阳光里,泥地上冒出新绿的草芽,远处的河堤上,民夫们已开始清理淤泥。
知府衙门的正堂里,气氛却比汛时的雨还要沉几分。
周明远垂手站在堂下,官帽戴得端端正正,却掩不住鬓角的汗湿。
他偷眼望向主位上的许连城,这位长公主晨起换了身石青色常服,未戴珠钗,只一支白玉簪绾着发,可往那太师椅上一坐,周身的气度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才她进门时,目光扫过他案上那本只写了三行字的重建章程,什么都没说,他后背就已沁出冷汗。
“周知府。”许连城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敲在冰面上,清冽得发脆:“这十日,辛苦你了。”
周明远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下官……下官失职!”
“失职倒谈不上。”
许连城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百姓平安转移,粮仓未损,算你没坏了根本。”
她顿了顿,抬眼时,眸底的笑意淡去,只剩几分锐利。
“可也仅此而已,若不是卫将军提前备下堤坝、草屋,若不是粮草及时运抵,廉州此刻是什么光景,你该比本宫清楚。”
周明远的头垂得更低:“下官知罪。”
“罪?”
许连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本宫若要治你的罪,此刻你已在囚车里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玉镯在案上轻轻一磕。
“本宫知道你懒,却也知道你不贪。廉州百姓的赋税,没进过你的私囊,这是你的体面。”
第34章 你当初是怎样呢?
堂下的周明远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愕。
他自忖在任上虽无大功,却也守着“不贪”的底线,原以为这位长公主眼里只看得到他的错处,竟没想到……
“灾后重建,不比防汛轻松。”
许连城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又恢复了平静,却字字带着分量。
“河道要清淤,堤坝要加固,百姓的屋舍要重修,田地里的积水要排——这些事,本宫给你三个月。”
周明远忙应:“下官遵旨!”
“别忙着应。”许连城抬手止住他:“本宫把话放在前头,三个月后,若廉州还是这副泥沼模样,若百姓还住着草屋,你这顶戴,就别想要了。”
她看着他发白的脸,又添了句:“哦,不止顶戴,你那‘不贪’的体面,也保不住。”
周明远的喉结滚了滚,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许连城朝门外瞥了一眼。
廊下不知何时立着个青衣小吏,见她看过来,躬身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
“廉州的风,向来是最快的。”许连城端起茶,指尖沾了点水汽:“哪家的屋舍修得慢了,哪段的河堤偷工减料了,甚至你今日在衙门里多喝了半盏茶——这些事,都会顺着风,吹到本宫耳朵里。”
这话没点破,却比明说“有人监视”更让人发怵。
周明远想起前几日粮店突然换了掌柜,想起夜里总在暗处巡逻的陌生身影,后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层,忙不迭地跪下。
“下官不敢懈怠!定当以百姓为重,三个月内,必还廉州一个安稳!”
许连城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没叫他起来,只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茶是卫锦绣泡的,水温刚好,带着点淡淡的回甘。
她侧头看了眼站在堂侧的卫锦绣,对方正望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肩上,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见她看来,微微颔首,眼里带着点认可的笑意。
许连城心里暖了暖,转回头时,语气终于松了些:“起来吧,本宫不是要逼你,只是这廉州的百姓,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
她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轻响:“需要银粮,直接报给卫将军,她会给你批,需要人手,卫家军也能帮衬——但前提是,你得真的在做事。”
周明远这才敢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了往日的慵懒,只剩敬畏:“下官谢长公主殿下恩典!定不负所托!”
等周明远退出去,卫锦绣才走过来,拿起案上的重建章程,指尖划过周明远补写的密密麻麻的条款,笑道:“你这敲打,比军棍还管用。”
许连城伸手揉了揉眉心,方才那番话耗了些心神,此刻在她面前,便懒得再端着架子:“对付这种人,就得恩威并施,他不是坏,是怕担责,逼一逼,总能拿出些力气。”
她抬头看卫锦绣,眼里的锐气散去,又成了那个带着点狡黠的模样:“再说,有你的人帮着盯着,他想偷懒也难。”
卫锦绣挑眉:“我的人?”
许连城见卫锦绣眸底警惕渐浓,心里咯噔一下,才惊觉自己方才话说得太急,竟把那层没挑明的窗户纸捅破了些。
她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懵懂:“啊……我是说,卫家军向来严谨,既然接手了这边的事,总得留些人手盯着进度吧?难不成还能全指望那些地方官不成?”
她边说边偷瞄卫锦绣,见对方眉头未松,又赶紧补充,语气里添了点讨好:“我方才话说得急了,许是想岔了……锦绣你别多想。”
卫锦绣盯着她看了片刻,许连城这副低眉顺眼、甚至带点慌张的模样,倒和前几日那个言辞犀利、锐气暗藏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方才那句“你的人”,分明带着笃定,绝不像随口胡诌。
她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最终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眼底的狐疑却未散去。
这个许连城,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是装傻充愣的柔顺,还是藏在暗处的精明?
返程的马车里,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卫锦绣靠着车窗,侧脸隐在晃动的光影里,自始至终没再开口。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故意用沉默隔开距离。
许连城几次想找些话头,说说沿途的风景,或是提提接下来的安排,可话到嘴边,看到卫锦绣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又都咽了回去。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许连城坐得笔直,手心里竟微微出了汗。
她能感觉到卫锦绣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戒备,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那点暖意都罩得严严实实。
卫锦绣大概是真的生疑了,那份迷惑里藏着警惕,让她连试探着靠近都觉得艰难。
23/41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