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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手撑在桌子上,心头是烦躁焦虑混杂在一处,为官两年的沉稳被他全然抛到脑后:“梁王便是正确人选吗?他心思狠毒,连兄弟血缘都不放在眼里,若是将来他登基,百姓日子岂非更加难过?但太子温和……”
“太子过于温和。”顾暄打断他,“这就是太子最大的问题,他容易心软,即使梁王对他下了这么多次手,他依然没法对梁王狠心。”
他刮掉上面一层茶沫,淡淡下了结论,“温和过头,便是软弱了,帝王身上,断不能出现这样的特征。”
苏言有些气极反笑,“一个君主,若是连怜悯之心都没有,只管着达到自己目的不顾一切,这同昏君有何区别!”
“慎言。”顾暄抬眸瞥他一眼,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态度已是沉下来,“看来我教你的东西你全然没有领悟。”
“我当然不如你这般冷静沉稳,但我至少知道残暴蛮横者为暴君。”
顾暄像是叹了口气,“在太子与梁王二人之间,梁王狠辣果决,是最好的人选,阿言,”他放软了语气,“我希望你能再想想。”
“我想不了!”手边的茶盏一下子被推到地上,苏言的眼睛红得像能滴下血来,“顾暄,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入朝为官吗?你难道不知道我父母是被谁害死的吗!”
他的声音拔高:“就是梁王,他这般残暴,你却还是要选他,顾暄,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屋内陡然静下来,香炉里的烟越飘越淡,隐隐有燃尽之势。顾暄良久才开口,“我始终认为,在大事上,掺杂自己的感情是大忌。”
是平淡又剧烈的一天,两个之间所连接的丝线在那刻崩断,苏言离开的时候神色全然回复正常。
最后,他回头瞧了顾暄一眼,至此真正的恩断义绝。来日再见,便是兵戎相向,你死我活。
第6章 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
轰——
伴随着巨大的爆破声,纪潮予从漫天的泥沙中翻滚出来,脸上带着刺目的伤,深黑色的军装破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手里却还稳稳捏着那把枪。
“卡。”
“好的这段非常好,纪老师辛苦了。”
这是纪潮予客串的一部电影,他的戏份不算多,不到三天便拍完。周围工作人员围上来,助理简单地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灰,接过捧花和导演包的红包,大家都在祝他杀青快乐。纪潮予脸上带了点笑,欠身鞠躬。
回到房车上,一边卸妆一边听助理跟他讲话,汇报了一下后面的行程。助理突然道:“哎对了,予哥,追云官方发了当时的采访和生日花絮,你要看吗?”
纪潮予拿着卸妆巾擦血痕的手指顿了一秒,很快又重新动作。他语气没太大起伏,说道:“等会吧,洗完澡我看。”
像是想到什么,他又问:“上次让你找杨琳要的单子,他们给了吗?”
助理面露难色,她年纪也不算大,但跟纪潮予跟了挺久的,说:“我问了杨琳姐,前面还好好的,但是后面她把话题带过去了,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予哥,“她瞥了一眼纪潮予的表情,确定对方脸色正常后才继续说,“我觉得他们那边好像有点不想给。”
纪潮予垂着眼睛,像是在看着卸妆巾上的污浊,脑海里却不由得想到刚刚杀青后导演单独跟他的谈话。
他的
第一部剧《追云》就是跟吴导合作,两人也算是老熟人,拍戏时也会经常指点纪潮予。吴导最担心的就是年少有为和少年老成的人,而纪潮予恰好两样都占。
少时纪潮予的家庭只能用惨痛二字形容,爸妈外出时意外遭遇车祸,母亲当场去世,父亲瘫痪。纪潮予的人生经历是很平庸的绝望,一直到十八岁父亲去世,阴差阳错之下进入娱乐圈,他的性格早已定性,再无法改变。
年少时所受到的苦难很容易影响一个人的人生,那些苦涩的记忆回想起来却并没有让纪潮予觉得痛彻心扉,只是恶心。
对。
恶心。
父亲高昂的医药费和生活成本让纪潮予喘不过气,学校里能申请的助学金在某种程度来说算得上救命稻草,但很多时候,苦涩过后是更加厚重的酸。
他的人缘不算好,要上学又要偷偷打工,基本上不认识什么人。要是这样平庸也就罢了,纪潮予偏生了一张足够吸引人的面孔和过分聪明的脑子。
即使他经常不在学校,即使他都没有上过老师们私下开的补习班,他依然常年排在年级榜前三名。
学生时代收到过分关注不算好事,嫉妒和恶意往往会伴随而来。他不清楚那些塞进他抽屉的粉红色信封是否真心,但它们确实给他带来麻烦。
某天的一个下午,他在洗手间里洗手,听见隔间里传来的打火机清响和嬉笑声,都是很熟悉的声音,最大声那个,是他们班的刺头。
“我就看不惯那小子装那样,穷人一个,也不知道李媛怎么会喜欢他。我听说这纪潮予最近在申请奖学金?打赌我肯定让他拿不到……我当然有办法,校长是我小叔叔,好像也没多少钱就五千块,到时候拿来请你们吃饭啊。”
水流穿过指尖缝隙,冻得人整个手掌都痛。
他没办法找老师说理,他本来就因为没有报补习班而被老师明里暗里嘲讽过。在很多时候,他这样的穷人就是有钱人的戏弄对象,他还只能忍着。
纪潮予有想过在此刻冲过去不顾一切地跟他们打一架,一拳揍在他们脸上,将自己所有的惨痛不满发泄出来,恶狠狠地指责这个世界。
可惜不顾一切这个词,从来不与他相关。
“你和小郁啊,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我记得你们三年前是很要好的。”
他现在依然能想起郁知同他表白时那双明亮的眼睛,但当时的纪潮予只剩下满腔怒火。他其实想说得更难听些,比如“你觉得拿我开玩笑打赌很有趣吗?你们这种没受过苦的小少爷就只会拿别人的真心找乐子吗?”
但是他没能说出口。
看看见郁知不可置信悲伤而夹杂着惊恐的眼神,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此之前,他从未怀疑过郁知的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被耍了还是看见郁知的眼睛而心痛,亦或者两者都有。那种感觉好像是心脏被人用火熏烤,烫得连骨头都想尖叫,只剩下火辣辣的痛。
但是他没法真正狠下心去斩断。上学时觉得带有目的的喜欢是累赘,是麻烦,他厌恶带有图谋的感情。但是当了偶像,又成了演员,他发现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不堪,喜欢永远都是纯粹的,只是不要带有别的东西。
但郁知呢?如果郁知的喜欢是带有目的性的,是戏耍他的,他又应该怎么办?
在郁知离开之后,纪潮予想了很久,久到连腿都站得发麻。
如果是郁知……
如果是他,那就算不是真心的他也可以接受,只要……
只要郁知再认认真真跟他讲一次。
一次就足够了。
但他什么也没有等到,杀青之后郁知很突然的消失,怎么也找不到人,之前发生一切都似乎是纪潮予自己做的梦。
他好像还被困在弯弯绕绕的山城,还在为自己的生活拼了命地努力。他没有参加过选秀,没有演过戏,更没有遇见过郁知。
可是在这个时候,在纪潮予以为两个人再也不会见面时,郁知和追云都很没有预兆地出现了,但早已大不相同。
纪潮予不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小透明,郁知也早已跟活泼明亮划清了界限。
过了很久,助理才听见纪潮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说:“没关系,不给就不给吧。”
在追云播出的这段时间里,有媒体邀请他们俩再录一个采访,郁知那边却先拒绝了,他都这样,纪潮予当然也不会去。
三年的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他和郁知的那些往事在记忆里变得模糊,纪潮予开始反复深究当时郁知对待他有多少真心,但矛盾的是,无论得到何种答案,他都无法全然相信。
纪潮予的十九岁生日是在剧组里过的,当时一天都没什么人提起,郁知本来想着晚上结束后和纪潮予跑出去偷偷吃一顿,但剧组早就定了很大一个蛋糕,来给他们惊喜。
大家说不能光吃蛋糕至少得来个小节目,起哄让几位主演上去表演,最后当然少不了纪潮予,他想了想,说:“那我唱首歌吧。”
不知道哪个工作人员还带了吉他,从后面递过来,纪潮予刚想说自己不会弹,郁知就接过来,问他唱什么歌。
他笑意盈盈的,鼻梁上那颗痣刚好被灯光照到:“我会弹啊,我给你伴奏。”
蛋糕是让纪潮予切的,特别大,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块,他切的时候郁知站在他旁边,踮脚在纪潮予耳边说了什么,纪潮予微微点头。
摄影机的镜头对准郁知,问他跟纪潮予说了什么。
郁知对着镜头笑,瘪了瘪嘴说这是秘密,不告诉你们。
蛋糕吃到一半就看不见他俩了,摄像机沿着石子小路移动,配的字幕是:“让我们看看纪潮予和郁知跑去哪里了。”
找了好半天,终于看见他俩,在屋子的后面坐着,摄像大哥不想打扰他们,躲在草丛后面偷偷拍,镜头有些模糊。
郁知手上拎着蛋糕盒,看上去是刚拿到的,他俩坐在台阶上,把蛋糕放在中间打开,郁知还折了生日帽让纪潮予戴。
纪潮予拒绝无果,只能乖乖就范,但头上还梳着造型,最后郁知把帽子盖在发冠上,催促纪潮予许愿。
“刚刚不是许了么。”
“那你真的太幸运了,“郁知说,“你拥有许六个愿望的机会。”
纪潮予那边停顿一下,像是在笑:“你每次都要许三个?太贪心。”
但他话是这么说,还是许了,蜡烛发出很微弱的光,从摄影机这个视角,只能看出上面装饰了几颗剥过壳的完整栗子,是栗子蛋糕。
纪潮予的第一个愿望是追云收视长虹,郁知说:“你怎么能许两个一模一样的?”
“可能重复愿望实现概率高吧。”
“那剩下两个呢?”
纪潮予把蜡烛吹灭,说:“不告诉你。”
这次是蛋糕郁知切的,他把写有生日快乐的巧克力一起切了一大块递给他,纪潮予看着碟子里满的快要掉下来的蛋糕,用叉子稳住,说:“这就是你刚刚让我少吃一点的原因?”
郁知已经开始吃自己那块了,同样很大,有些含糊地回答他:“对啊,这家店的蛋糕特别好吃,我每次都是吃他们家的。本来今天早上想的是我们出去吃个饭,但是剧组定了蛋糕又结束得晚,那干脆现在就吃。”
蛋糕闻上去是很清甜的味道,考虑到还在剧组,郁知让他们做蛋糕时尽量少放糖或者代糖,吃上去也不会觉得腻。纪潮予对蛋糕没什么感觉,吃完那块就没再动,郁知看上去倒是特别喜欢。
把蛋糕的包装封好,纪潮予拎着走在前面,郁知手里拿着两人吃完的蛋糕碟准备找地方丢掉,跟在他身后。
“纪潮予。”郁知突然叫他。
“怎么了。”
“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他说,“希望我每年都能吃到你的蛋糕。”
第7章 失约
剧开播到现在,郁知没露过几次面,追云的口碑还不错,再加上剧组和两方的炒cp计划,也算得上是让郁知小火一把,沉寂多年的个人超话终于活起来,粉丝量直线上升。
他状态不好,没想着参加综艺之类的给旁人添麻烦,但架不住粉丝催促,还是接了个单人采访,谈谈角色和自己。
坐在休息室化妆,杨琳倒是显得操心,很多时候艺人只需要做好表面工作,后头看不见的地方都要他们经纪人来安排,就连纪郁超话里都有杨琳的两个小号,简直是煞费苦心。
“你不想接双人采访也没关系,反正三年前你们拍戏的时候不都有过好几个采访了吗,也够粉丝们看的了,而且我和纪潮予他经纪人沟通了,这家媒体下一个就会采访纪潮予,也算是暗戳戳地卖了一波。”
郁知觉得睡的一直都不好,过得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一样,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人却又听劝,只要不是太为难的都会答应,简直没什么脾气。化妆师正在帮他遮盖眼下的乌青,郁知听着杨琳的话点头,笑了一下,说:“琳琳姐,你对炒cp的流程真的很熟练。”
杨琳把手机收起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也不看看我带过多少个靠炒cp飞升的艺人,都是给你们操心操的。”
采访他的那个主持人郁知觉得眼熟,经过对方提醒才想起来很多年之前他也接过对方的采访,问的问题其实都偏向他个人,还问他这三年里都在做些什么工作。
“工作倒没有什么,”郁知说,“这几年在国外读书,所以没拍戏也没有活动。”
说到这个话题,他很容易想起墨尔本的雨。
许多人评价墨尔本是一天四季,阴晴不定,明明上一秒是晴空万里,下一秒的雨点就会突然落下来,砸得人生疼。
很多时候郁知会躲在店铺前的屋檐下等着这场雨过去,他甚至连雨打在电线杆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雨滴成直线型落下,砸进积水里又溅到他的腿上,积水泛起波澜,他低头能看见自己模糊的面孔,融在水的波纹里,他的脸是漂亮的,却透露出快要腐烂一样的颓废感。周围潮湿的空气好像能钻进皮肤里,那种黏腻冰冷的感觉占据了他三年里大多数时间。
对于墨尔本的本地居民来说,下雨和天气古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们甚至可以不用打伞,像面对大晴天一样泰然自若地走进雨中,连步子都平缓。
夜晚同样让他记忆深刻,他病得最严重的时候就是在墨尔本,天黑对他来说算不上好事,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安眠药已经被他吃出了抗药性,从一开始的半颗变成后面即使吃两粒也没用,他的心理医生不建议他继续依靠安眠药入睡。
对于当时的郁知来说,睡着睡不着都很痛苦,那些常年困扰他光怪陆离的噩梦很容易混乱他的记忆,梦魇甚至能引发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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