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应该是陆应深自己选的东西。
《双城记》,[英],查尔斯狄更斯。
简装版。
路回玉随意翻了翻,没发现任何东西,丢到了一边。
做完手术第三天,医生说今天再不醒来就比较危险。
陆家人这几天除了处理必要的事务,都守在医院等待。
陆老爷子倒成了最冷静的一个,每天下午来一个小时,陪陪路回玉,晚上还回自己家睡觉。
他笑着对路回玉吐槽:“不知道这时候才显得多关心能有什么用。”
陆进的眼里透出追忆:“深崽不像小时候,早就不需要他们也能应对所有事了。”
比如这次,他把自己倒下后,不论醒不醒、多久醒,都安排的很妥善,用不着谁操心插手。
路回玉坐在陆应深特护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对面用来探视的玻璃。
不知道是不是频繁下地到处跑,他又觉得嗓子开始疼,体温上升,耳里也时不时出现细弱短暂的耳鸣。
路回玉侧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纱窗关闭,那边只透来模糊的白光,看不见外面景物。
耳鸣比换外机前那一次要好得多,几乎只是正常使用耳蜗时会出现的水平。
特别轻微,像风偶尔弹动琴弦。
路回玉起身去开特护病房的门,远处这时传来脚步声。
他站定扭头,见何兴辉抱着女儿走过来。
看见路回玉他一愣,然后脸上透出隐藏的抵触和打量。
他走到玻璃前,往里看了看,停几秒又扫向一旁路回玉。
“你手段了得啊,这就把真正连着血源的陆棠光都打倒了?”他目光沉沉的。
路回玉没看他,浑身淡然又随意地道:“这么心疼不如去牢里陪他?”
何兴辉一噎,女儿也开始再怀里小幅度挣扎,他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瞥一眼病房门口正板着脸看过来的保镖,嘴巴闭了下,转而去哄劝何敏。
“敏敏不是想哥哥了么?棠光哥哥现在不在这里,但是你看,表哥在里面,表哥生病了,来敏敏说表哥快点好起来……”
患有自闭症的何敏自然不会配合,只一言不发地奋力挣扎,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哥哥、哥哥……”
和其他小孩不同,何敏对外界毫不关心,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交流,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坚持不懈地说这些话。
何兴辉眼里闪过一瞬痛心,他转过何敏的脑袋,拍着小孩的背试图逗她,但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依然无功而返。
何敏根本不会回应任何人,说话也大多自言自语,从一年前情况恶化起,已经整整一年没跟身边人有过正常交流。
要不是她偶尔会独自念叨一些话,何兴辉差点要以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成了哑巴。
这是他唯一的孩子,即使生下来就患病,但看到她可爱的脸,何兴辉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他也从没想过再生一个。
因为疾病,几年相处下来他仍然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但他心里发了誓要好好养大敏敏。
在何兴辉耐心的安抚下,何敏终于不再挣扎,只是嘴里还一直可怜巴巴地叫着哥哥。
何兴辉眼睛有些红,搂着何敏看向路回玉:“棠光是唯一被敏敏接纳的人,只要有他在,敏敏都会很乖……”
他说着有点咬牙切齿,明显不满路回玉把陆棠光弄进了监狱。
路回玉无所谓地扫他一眼,又看了看被何兴辉按住背对自己的何敏:“上次在山上,他们看起来可不是很熟。”
何兴辉又被噎住,他还没想出反驳的话,怀里何敏突然前所未有强烈地挣扎起来。
何兴辉手里简直像抱了只离开水的鱼,饶是他一个成年人都快控制不住。
“哥哥!哥哥!”何敏放声尖叫,那声音竟然有些凄厉。
路回玉蹙起眉望向身旁两人,何兴辉此时已经有些手忙脚乱,何敏直接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转过来后路回玉看到了她哭的满脸是泪的脸,小姑娘脸颊涨红,悲伤地大喊着,像正在遭受什么痛苦。
路回玉没接触过小孩,木着脸有点无措哑然。
但何敏转过来看清楚他的瞬间,却突然改了口,嘴里的哥哥陡然变成了——
“小玉哥哥!小玉哥哥!!”
路回玉更加不解地愣住,微微张眼看着哭喊的何敏。
何兴辉的反应则非常大,他几乎激动欣喜地忘记了何敏挥动手臂在他身上抓出来的伤,嘴里一个劲又笑又喘地问:“敏敏会叫哥哥了!?敏敏是在跟哥哥说话吗!??”
跟之前的叫“哥哥”不同,现在何敏是在对着某个特定的人喊,而且没有叫错人,她不是无意识地乱说,而是会认人了!会辨别称呼了,最主要的是——她主动跟人说话了!!
何兴辉都顾不得看一眼路回玉,只想压下手脚不受控的何敏,怕她摔到地上,另一方面无比兴奋地想跟何敏搭话,嘴里比何敏念得还碎。
这不过是路回玉跟何敏第二次见面,一句话也没说过,说实话他完全不理解,这小姑娘是怎么了。
明显他爹都不理解。
何敏越哭越凄惨可怜,不顾自己爸爸只冲路回玉伸出手,眼睛都被泪水淹没地要肿起来了,但努力往路回玉这边够。
可她爸在狂喜之下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顾把她往回拽,不遗余力地想跟她建立对话。
“……”路回玉眯眼。
这一幕混乱到让人看着就眼烦。
在保镖都忍不住蹙眉时,路回玉上前一步一把从何兴辉手里抱过小姑娘,不等他反应扭头就推门进了特护病房,反手将门合上反锁。
“喂!你干什么……”何兴辉目眦尽裂地冲过来,却只对上保镖笔直的右手,伸展开挡在病房门前。
“不经允许不能进入。”保镖浑身肌肉不是花架子,说话一板一眼,神情严正目光直视,没有何兴辉抗议的余地。
“他抢了我女儿!!”何兴辉愤怒大喊。
保镖不为所动,另一个立在墙角的保镖也走过来一同拦截。
两个小山似的保镖挡着,何兴辉知道陆家保镖不是开玩笑吃干饭的,只能骂一句脏话,飞快跑到玻璃前紧贴着往里看。
要是路回玉这小子敢对他女儿做什么,他一定会、一定要……
正十分癫狂残忍地想着,担当何兴辉看到室内景象时却所有狠话、所有恶毒构想全都消失,连思路都有些僵住——
路回玉没有故意把何敏带到外面看不到死角,而是就在房间中央。
两人在病床边上一蹲一站,路回玉蹲在何敏跟前低头折叠着兜里摸出来的卫生纸,而刚刚还歇斯底里的何敏现在只是肩膀耸动,竟然非常乖巧地站着原地,嘴闭着也不闹了,手也不乱挥了,两只小手捏着裙子,吸着鼻子很坚强的样子。
眼泪汪汪的眼睛盯着路回玉手里的卫生纸,很关心它什么时候能落到自己脸上。
“……”何兴辉震惊着,说目瞪口呆也不为过。
他又屏息等了等。
不是……路回玉你那张纸一定要叠地四四方方吗??能不能快给敏敏擦一擦???
好在下一秒,不熟练的路回玉就把纸巾拿去,抬眼轻柔地在何敏脸上沾了沾。
他确实不会哄孩子,左点右点地像拿着笔在画画。
何兴辉:……
他快急死了。
但他不再怒吼,抿唇紧紧闭上自己嘴巴,眼睛都不愿意眨地直往里看。
等第一张纸被丢进垃圾桶,第二张纸用到一半时,何敏的情绪完全稳定下来,捏住裙子的手松了松,嘴巴嘟嘟囔囔地开始说话。
何兴辉听不见,努力辨认唇语。
“小玉哥哥……”
路回玉看着自己手里卫生纸上的鼻涕,掀掀眼皮:“啊?”
伸手也甩进垃圾桶。
“哥哥……”
因为何敏的自闭症,以及何兴辉所说的,她经常这么叫陆棠光,所以路回玉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是不是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于是看着她问:“哪个哥哥?”
何敏嘴巴像个小鸭子一样,左手抓抓自己的裙摆,慢吞吞:“小玉哥哥……”
路回玉看她这样笑了下,抬手捏捏她一边脸颊,没用劲。
看的屋外何兴辉心惊胆战。
一方面他担心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路回玉突然下重手,另一方面,何敏从来不让外人靠近,尤其是爸爸妈妈不在身边时,她会崩溃发狂。
但屋里的何敏却任由小玉哥哥盘了下,没有任何过激反应。
路回玉不知道自己怪怪的行为属于危险,他还平静着脸,放低的视线跟小姑娘平齐,想了想,问她:“敏……敏敏,刚刚怎么那么伤心啊?”
他想夹一下显得更亲切,但夹不起来。
就很自然地问了。
但跟平时不一样,最后加了个啊。
想到这个,何敏的眼睛马上又要变成鸡蛋花,路回玉瞬间僵住。
但何敏只是落了两滴眼泪,没有跟刚才一样放声哭喊,委屈地道:“小玉哥哥又要走了……”
路回玉以为自己干了坏事,把小姑娘气哭了,尴尬地再次掏出纸巾给她擦拭:“啊?我、我没有啊……”
何敏抬起脸看他,鼓鼓囊囊地打量一会儿,又低头,用伤心的语气问:“那哥哥还保护敏敏吗?”
路回玉干巴巴拍拍她瘦小的肩膀,露出个强扯出来的微笑:“当然。”
何敏这下才瞬间放下戒备,往前一头栽倒路回玉怀里,趴到他肩膀上,大声哭诉起来:“敏敏不要棠光哥哥!不要!!”
原本手忙脚乱的路回玉瞬间怔住,表情一下褪尽。
他眼珠慢慢转向玻璃外的何兴辉,后者因为这句何敏喊得很大声,小孩声音又尖穿透力强,所以也算勉强听清了,此时脸上比谁都空白,顷刻间就变得惨白,瞪眼定定望着屋里两人。
接触到路回玉怀疑的目光,他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
什么意思?敏敏这是什么意思??!
他曾经都做了些什么?
难道……难道他做错了吗?
路回玉拍拍何敏的后背,把她抱起来放到一旁单人沙发上,一回生二回熟地擦了下鼻涕,等她稍微平静一些,温声问她:“为什么,敏敏遇到什么事了?……告诉小玉哥哥,哥哥帮你把坏人打跑。”
何敏本来就对路回玉很信任,否则也不会在他面前表现的不同。
路回玉估摸着,在他被删除的记忆里,他跟这小女孩应该认识。
何敏更难过了,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手也开始习惯性地绞自己的纱裙:“棠光哥哥打我,还一直骂我……把我一个人关起来,让我自己站好久都不许动……”
路回玉瞪大眼睛。
他无法理解……陆棠光算计权势就罢了,对一个才几岁的小女孩为什么要……
他定定神,又扫一眼探视窗外,见何兴辉的妻子也来了。
也是,何敏母亲应该不会放心让父亲一个人,带着患有自闭症的孩子走远……
何兴辉跟她说了什么,加上眼前直观的画面,她紧紧盯着里面,眼眶也有泪光闪动。
路回玉看向面前仿佛又要陷入自闭小女孩,何敏说完也不哭了,又开始闷头沉默。
路回玉听见自己声音有些艰难地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敏敏可以告诉我吗?”
“……有一次敏敏去棠光哥哥房间找他玩,哥哥很生气把敏敏推得摔倒地上,敏敏胳膊都磕破了……”何敏眼泪无声地掉,“棠光哥哥让敏敏滚出去,还说不许跟别人告状,不然以后见到都打敏敏……”
路回玉挂起一个勉强的笑脸,费劲拿出全身的亲和力:“那次他只是很坏地把敏敏推摔了……对吧?”
“嗯,棠光哥哥坏……不许我进房间找他玩,敏敏一进去他就很生气地喊我滚,”何敏伸起右臂,指着自己手肘,“敏敏这里都被垃圾桶撞青了喔……”
路回玉装模作样很不熟练地吹了吹,何敏连忙收回手,摇头解释:“小玉哥哥,现在已经不痛了……”
“……好。”
路回玉又跟何敏聊了几分钟,绞尽脑汁想了些有趣的把她逗得咯咯笑。
小孩的心情阈值比较低,容易开心也容易难过,不然路回玉还真没办法。
在何敏一颤一颤的笑声中,路回玉往探视窗看了眼,何家夫妇都是满脸痛惜,跟何敏似的不知想哭还是想笑。
何敏的问题还得父母长久陪伴治疗,把人家孩子抢走太久也不是个事。
等路回玉安抚好何敏将门打开后,她却又飞快躲到了路回玉身后。
来到走廊,何兴辉再也没有之前的气焰,整个人灰蒙蒙地、拘束地看着面前一大一小。
他的夫人正眼含热泪对着他推搡:“我看你是把那个陆棠光当自己亲儿子了是吧??……我们敏敏难道、难道就不是你的骨肉吗??为什么一直把她往火坑里推!何兴辉你这个混蛋,你滚!我娘俩没你也能活……”
何兴辉像被一盆冷水泼过,颓唐的埋着头。
路回玉没理会他怎么样,捂着何敏耳朵,跟他们把自己问出来的事情平铺直叙地讲了一遍。
夫妻俩听的更加懊悔不已,一边又忍不住地泣不成声,一向脾气很好的敏何敏母亲,气到极点扇了何兴辉一巴掌——是他一直认为何敏接近陆棠光就安静是因为喜欢这个哥哥,竭力促成两人相处……
夫妻俩痛哭、争执,何兴辉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只管挨训不敢出声辩解什么。
他只是很心疼,痛的不必比妻子少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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