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入潭总担心自己会影响到伏祟。
殊不知今日伏祟频频上看,不是因为前方吵闹,而是在过去的七年里,伏祟在寂静中处理了一夜又一夜的公务。
曾经御书房的太监们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伏祟大部分时间里,只能听到自己落笔声与心跳声。
可今夜,每当他仰头,就能看到那对圆圆的金瞳。
金瞳有时欢喜,有时气愤,有时眯起眼睛在思考。
亮金色的鳞片晃来晃去,伴随着徐咏德的读书声,好似天地间的色彩皆聚集在了那一处。
圆盘那处是亮着的,他这里是暗着的,就连他的落笔声似乎也成了小金龙的陪衬。
但是如此,御书房也驱散了往日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感受到了生命的鲜活,不知是否是他年岁过大的缘故,他就像是一株腐朽的藤蔓遇到了翠绿的枝芽,心中总是想着摄取那份生机。
第27章 龙龙逆袭第二十七日
伏祟也不再感到烦闷,他看着徐咏德喝水润喉,元入潭也捧起新玉杯喝了半杯甜饮。
他竟也渴了,喝了杯热茶,不紧不慢看着折子。
近日首辅与次辅两派相争,双方互写折子抹黑对方。
伏祟首辅党派的奏折,上面写次辅家宅混乱,纳了十六房小妾不说,其长子更是宠妾灭妻。
伏祟提笔落字,他本想写个“查”,怎料写完了,他才发现自己写了“扒灰”二字。
伏祟:……
他抬头,见徐咏德还在给元入潭念话本,蹙眉道:“莫要什么书都念给他听。”
徐咏德噤声,他手中的书是元大人亲自所挑,讲述了一个驱邪师所遇诡事。
其中有一篇为,驱邪师受邀到了富商家中,见家中阴云密布,喘不过气,便问管家,最近可有人逝世?
管家面色大变,一番了解一下才知道前不久少奶奶走了。
驱邪师见管家神色不对,偷偷调查,从府中一个洗衣阿婆口中得知,原来少奶奶并非病逝,而是被抓到和公公扒灰,被家族强行灭了口。
驱邪师却觉得事有蹊跷,若真是如此,怨气不该如此之重。
后来,驱邪师一番调查,才知道少爷不举,无法为家族留子嗣。
可富商家一脉单传,不能在少爷这儿断了断,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竟压着少奶奶和公公……
后来此事被捅了出去,富商家里为了颜面,遮住了少爷不举一事不说,还将错处推到了少奶奶身上。
可怜少奶奶乃是秀才之女,也是富商老家费尽心思才为后代求娶的未来当家主母。
商人地位低,秀才一边看不上商人,一边又眼馋商人给予的银两,最后将女儿嫁与商人。
奈何秀才能过院试也是年轻时走了狗屎运,后来屡屡不中,耗尽家中银钱。
秀才四十岁时,变卖了家里最后两亩田地,孤注一掷去考乡试,结果又是没中。
秀才竟气急攻心,当场暴毙。
秀才的妻子五年前就已逝世,其女也就是富商家的少奶奶没了娘家依托,这才被富商一家欺凌。
驱邪师得之后气愤不已,甩手而去。
富商见追不上,也是气急甩手,言道:“我大不了再去请一位大师。”
哪知到了第二天,富商一家被吊死在房梁上。
驱邪师赶忙前去看,却发现家中怨气竟已消散。
元入潭听完后亦是义愤填膺,攥紧爪子,恨不得钻入话本里,将里面的富商一家都打死。
这时,他听到伏祟不赞同的声音,徐咏德也因此停下,犹豫看着元入潭,似乎在问要不要换一本书?
元入潭也不知哪里不对,驱邪师明明也是正义之士,此书也是在讲着惩恶扬善。
不过元入潭是一只听劝的龙,他当即同意,还让徐咏德自己去挑。
徐咏德认真挑选新话本,元入潭则飞到伏祟的桌前,看着奏折上的朱色,问:“这二字怎么念?”
他眨巴眨巴眼,好奇谦逊。
伏祟将奏折合上,低沉无力:“朕乏了,今日再无力气教入潭识字,明日朕再教入潭可好?”
元入潭听闻,已经不管那二字怎么读,脑海里涌现出白日伏祟教他识字的情形。
现在已经很晚了,放在以前,他早早就抱着龙形木趴在坑洞里入睡了。
若陛下今日不教他识字,那陛下是不是能早些歇息?
元入潭愧疚难受,他趴在桌子上,脑袋蹭了蹭伏祟的手腕,仰头,眼神哀伤。
伏祟却摸着元入潭龙角:“切勿多想,朕确实公务繁忙,但这是因为朕总喜欢提前半月就处理一些公务,朕便是今日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耽搁太多事情。”
伏祟所说为真,并没有骗龙。
元入潭半信半疑,此书桌极大,哪怕桌上再躺八个元入潭,也是完全能躺下。
元入潭索性不听话本了,找了个干净的角落躺在那里,时不时看着伏祟蘸取墨水,提笔落字。
伏祟还是担心龙无聊,让人在元入潭前面放一张白纸,元入潭可以随意涂抹。
于是乎,元入潭乏味用指尖蘸着墨水,在纸上写字。
他的字歪歪扭扭,旁边又是大臣们的奏折,对比之下,他的书法格外惨淡。
元入潭灰心,于是整只爪子伸入了墨水里,用爪印覆盖了原先的歪字。
伏祟无意间看到了,问:“入潭写了这么多,可是要去卖自己的墨宝?”
元入潭摇头:“我的字丑,不会有人愿意买的。”
伏祟却冷静道:“天下不缺好看的字迹,但缺真龙的爪印。你卖字不成,但若是卖爪子印,怕是十两银子一爪,也是有人挤破头要买。”
元入潭没有想到还有如此商机,他确实有些眼馋,可一想到他堂堂洪荒真龙竟然要靠卖爪子才能过活,又觉得失了面子。
元入潭拒绝了,将爪子洗干净,又趴到奏折旁边。
他见伏祟动不动就要拿新奏折,想着自己也是闲着,于是趴到众奏折之上。
一旦伏祟批完了,他便从身下掏出一个新奏折递给伏祟。
伏祟淡笑,还谢了元入潭。
元入潭看着对方批了十几个奏折,困得连连哈欠,他没想到陛下这么能熬。
徐咏德在伏祟的示意下,拿来一个软垫放在空桌角。
元入潭也顺势爬到软垫上,困倦看着对方忙碌。
元入潭眯了一觉,这一觉很长,等他醒时,御书房已然寂静无声。
元入潭仰头,看到伏祟靠在椅背上闭眼,似是睡着了。
四周的呼吸声也均匀了些,元入潭左顾右盼,看到守夜的小太监们也闭上眼在眯觉。
伏祟所坐的椅子有三人宽,椅背形状特殊,便是人靠上去时间久了,脖子也不怎么疼。
元入潭看着陛下熬夜时熟练的模样,想来对方也不是第一次批改奏折时睡着。
徐咏德不见了,换了一个陌生公公守在这儿。
对方站在陛下身旁,替陛下扯了扯身上薄毯的角,防止陛下着凉。
元入潭听着对方稳重的呼吸声,自己竟前所未有心安。
他趴在桌面的软垫上只是想陪着陛下,可既然陛下睡了,那他也该回到自己的圆盘里。
然而,他飞到空中,刚准备抱起龙形木,又转身飞到伏祟面前。
他趴在桌面上,仰头闻了闻对方身上的气息,是在过去三日的梦里,一直萦绕在他身上的味道。
梦里他很喜欢这股味道,对方也曾无数次摸着他的龙角。
元入潭发现,相对于龙形木,若自己能被这股气息包裹,那他会睡得更安心。
他为何会喜欢龙形木?
因为龙形木是龙的形状,抱着龙形木就好像有族中长辈护佑着他。
然而他的长辈皆已陨落,但是经过一两日的相处,陛下在他心目中已与长辈无异了。
陛下介意怀里面多一条小龙吗?
元入潭心中在想,变小后的小龙只有两尺长,轻飘飘的,既不占地方也不压人。
可是,他就这样直接躺到对方怀里,对方会不会不喜?
于是他又飞回了桌角,趴在垫子上。
在太监的眼中,他再次睡着了,只是他睡觉不安分,总喜欢翻滚。
一会儿转个身翻到了软垫外,一会儿又翻到了桌子中间,最后翻到了桌子边缘。
这次,小金龙在桌子边缘停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让尾巴垂了下去。
尾巴尖碰到了对方的薄毯,陛下并未有动作。
元入潭眼睛偷偷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上,这次悄悄伸了个爪子,搭在了薄毯上。
对方仍旧未醒。
就这样,元入潭慢慢挪到了对方的双腿上。
一旁的太监一时不察,见到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刚走过去,想将陛下腿上的小金龙双手捧起。
哪知他刚一伸手,陛下的呼吸重了些,眉头也紧皱。
太监知道陛下睡时习惯,连忙收回手,不敢再靠近陛下。
而伏祟腿上的元入潭,其原本蜷缩的身体慢慢松开,餍足瘫平了身体。
元入潭想,等陛下醒来了,他就说自己昨夜不小心滚到了这里。
若对方不悦,那他以后自然会注意些,不再随便贴着对方。
第28章 龙龙逆袭第二十八日
安心的气息包裹着元入潭,这种滋味竟要比他想象得美十倍。
若陛下可以将手掌放在他身旁,让他搂住,他不敢想象自己会睡得何等惬意。
太监剪了烛心,御书房灯光变暗。
伏祟没想到自己会在处理公务时睡着。
或许是小金龙趴在桌沿小酣,均匀的呼吸声听得人催眠。
或许是美好的生命陪在他的身旁,让他的内心不再紧绷,释放了心底压抑的疲惫,这才双目酸涩闭眼。
伏祟靠在椅子上,做了个梦,他梦到了过去那些情景。
宫里的每条路都铺着石板,而年幼的他也栽到石板上,疼痛让他浑身颤抖。
他抬眸,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
“砰——”
沾着血的石块被人扔到地上,前面站立的少年用锦帕擦去手上血迹,冷声道:“现在有理由告假了吧?若明日你再敢去上书房,我一定折磨你到死!”
他疼到一身冷汗,视野也变得昏黑。
他听着少年向后退了两步,站在另一道身影之后,语气立马软和下来。
“皇兄何必担心?此等杂血不足为惧。”
另一人较为年长,烦躁道:“大家都背不出文章,就他能背得出来,还得了父皇夸赞,这不是在打我这个太子的脸吗?”
伏祟忘记自己那日是如何回到寝宫了,他脚步虚浮,浑浑噩噩。
母妃看到他的模样惊慌心疼,将他扶到床上,又亲手为他煲汤。
他虚弱睁眼,看到了母妃为了他而烫出的血泡,摇了摇头,沙哑道:“是我的错,母妃不必担心。”
母妃伏在他身上痛哭:“都是母妃不好,母妃出身低贱误了你。若莲国不亡,母妃还能在这宫中有些倚仗,至少能稳住咱们母子吃穿用度。”
伏祟抬手,想抚去母妃眼泪,但看到自己手上厚厚的纱布,还是将手垂下。
他温和说:“母妃不必担心,待我有了封地,我会带母妃离开皇宫。”
母妃更是难过,抬头露出那一对如宝石般湛蓝色的双眼,恶狠狠向身后一瞥。
“若母妃有一头珠钗,也能得到你父皇些恩宠,到时你我都能在皇宫中好过许多。”
母妃压低声音:“祟儿,母妃会想办法让你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伏祟却摇头,笑容苦涩:“母妃,这太难了。”
母妃无力跪坐在床沿,恍惚道:“母妃知道,是母妃误了你,大臣们是不会拥护有异族血脉的皇子上位。”
伏祟心知母妃说得都是真的,但还是挤出笑,去安抚母妃,他不在乎,只要母妃一生平安就好。
母妃是他在这世上寥寥无几的亲近之人,他喜欢将爱他的人揽入羽翼中。
母妃让他歇息,可母妃走后,他又点起了蜡烛,笔尖蘸墨,手掌颤抖写下文章。
他写了一个多时辰,手腕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打透,他释然一笑。
隔日,他继续去了上书房,他写的文章得到了太傅称赞。
父皇也是欣喜,问他想要何等赏赐?
他说他想出宫看看,父皇答应,还赏了他些金银让他玩得尽兴。
尽管太子一党气得双目怒红,他却不管不顾出了宫。
街市两旁飘散着诱人的香气,远比他在宫中吃到的馊食冷饭勾人百倍。
他克制住为他买些零嘴的欲望,进了京城有名的珠宝铺子,为母妃买了一套首饰。
可惜他的银钱不够,又典当了自身仅有的一块玉佩,这才背着珠宝首饰回宫。
母妃拿到首饰欣喜又心疼,喃喃道:“辛苦我儿了。”
然而后宫不缺美人,帝王的目光又怎能因为母妃多了一套首饰而停留?
母妃郁郁寡欢,他们母子二人在宫中愈发难捱。
冬日,他们衣衫单薄,母妃受了寒。
伏祟去请太医,然而过了一天一夜,太医院也没有派人来。
伏祟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最后是他的七皇兄请来了太医,才为母妃看诊。
七皇兄的外祖父是礼部尚书,太医院也不敢得罪七皇兄。
七皇兄当时拍着他的肩膀,心疼道:“十九弟,今后若在宫中遇到难处,可随时来找皇兄。”
他记住了七皇兄的恩情。
后来,儋州出了贪污大案,引起民怨,案子查到了太子身上。
帝王大怒,虽没有废除太子,却也对太子失望。
那夜,他被叫到御书房。
御书房大门紧闭,在太监的示意下,他在外面跪了两个时辰。
大雪纷飞,他皮肤青紫。
御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里面的暖热让他恍惚。
他看到父皇走了出来,俯视他,问:“祟儿,你可愿替朕接手这江山?”
19/85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