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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笑出声来,捋了把头发,眼里满是嘲讽。
啧。
他现在可真像一个求而不得、只敢背地里臆想的卑劣小人。
太阳西斜,晌午的光晒到了芙蓉山上,给这个偏僻寂静的山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门外响起胡斯试探的敲门声:
“老大,该吃午饭了。”
陆峥安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喑哑:“进来吧。”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胡斯端着称得上是丰盛的几盘菜还有一壶酒上来了。
等陆峥安坐到了桌边,他布好碗筷后,坐在桌边给二人倒了一碗酒:“一起喝点?老大?”
“行啊。”陆峥安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刚准备放进嘴里被胡斯拦住。
迎着他不解的目光,胡斯笑了笑:“伤口还没好,别吃辣的。”
将他手下的小米粥挪给他:“吃点清淡点的。”
陆峥安抬眉看了他一眼,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缘:“婆婆妈妈的。”
但也没拒绝,拿起碗喝了一大口。
胡斯嘿嘿笑着挠了挠头,看见他喝下小米粥,放下心来。
“干。”陆峥安拿起碗和他碰了一杯,酒液倾洒下来,二人都一饮而尽。
空气寂静了片刻后,兀地一下——
“老大,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陆峥安喝酒的动作顿时停住,漆黑的眸子凝固了一下,倏然抬头看着他,然后夹了块咸菜拌粥,脚踢了他一下,不咸不淡地轻笑一声:“从哪看出来的?”
“那天你拉着我屋檐上喝酒,你问我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我就猜出来了。”
“你当时没喝醉?”
“醉了,但老大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认真听,喝醉了也会听。”
那黝黑的大汉,憨厚的脸上是少见的认真和专注。
陆峥安静静看着他脸上认真的神色,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和胡斯结识于江湖。
那时候,胡斯还不是草莽,只是一个认认真真卖猪肉供养家中生病老母的老实人,可官逼民反,只因为他少交了一点摊位费,就被当地的小衙役为难,刚开始胡斯都笑着忍了,每次那个衙役来拿猪肉他不仅不要钱还给他包好一根猪肋骨送他吃,可那衙役变本加厉,一次因为他晚交了几天钱,那衙役一把将和他争执的胡斯母亲推倒案上,导致八旬老妪当场而亡,一直隐忍的老实人就爆发了。
当时胡斯将那衙役狠狠按在菜刀边,毫不犹豫地割下了他的头颅,血溅三尺也洗不掉他的愤怒和颤抖。
当时所有街坊邻居都不明白,为什么平时看着这么老实的一个人,发起怒来会跟发疯一样,拉都拉不住。
不出意料地他被抓进了大牢里等候秋后问斩,当时陆峥安去买肉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胡斯被抓入狱的事,得知事情经过后,他毫不犹豫带着所有兄弟劫了法场,从此胡斯便跟在他身边,对他死心塌地的,说什么都听,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可只有陆峥安知道,胡斯其实是至纯至善的一个人,非但不傻还很通透。
“老大,我虽然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但无论你喜欢谁,是男是女,我都会支持你。”胡斯放下筷子,“只是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和兄弟说,我胡斯没了老娘后,就剩下你和芸娘两个最重要的人了,我希望你们都能过得开心。”
他看了眼陆峥安渗出血迹的伤口,眼里是藏不住的关切:“两个人有话一定要好好讲,有矛盾也要好好解决,但千万别动粗伤着对方,互相包容理解,过日子不就这样的吗?相处有矛盾很正常,但应该讲究沟通方式。”
陆峥安无奈一笑,往后靠在椅子上,手指摊开敲了敲桌子:“你是不知道,他生起气来八匹马都拉不住,说啥都不信,还沟通,没给我活剐了就不错了。”
——事实上不仅是活剐,是真的想将他杀之而后快。
“这脾气不和芸娘一样吗?”
胡斯愣了。
“行了。”陆峥安站起身来,将床上外套披在肩上,“我去山下镖局看看,好几天没去了。”
“老大——”胡斯还想说些什么,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陆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么大个子,别成天心比我还重,放宽心。”
“那老大,你什么时候带他来给我们看看?”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嗤地,不以为然道:
“带个屁,人家又不待见我,你老大我英俊潇洒,什么人找不着?非得要热脸贴冷屁|股?”
胡斯:……
高大的人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被夕阳照射下的余晖。
……
到了山下后,陆峥安去完镖局照常和总镖头交接了一下,让他把年后去江南鹭洲的镖接下来,准备回去之后便安排众兄弟年后开始干活了。
然后又去了赌坊玩了两把牌,可谁知刚进赌坊,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他神色顿时一沉,丢下手中的筹码,一把将那人肩膀抓住,那藩子不耐烦骂骂咧咧地扭过头,然后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怎么是你?”
“爷爷找了你好久了!”陆峥安用力在他肩胛骨上一按,那卖马的番邦子脸上立马浮现痛苦神色,陆峥安掐住他肩膀将他用力掼在赌桌上,一双桃花眼又沉又冷,“我玉佩呢?”
“什么玉佩……啊啊啊!”那番邦子刚开始还想装傻,随之肩胛骨碎裂的噬骨疼痛顿时让那个番邦子惨叫出声,不敢再隐瞒,“我说我说!饶命饶命!痛死我了!”
一场闹剧结束后。
陆峥安从赌坊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却一扫之前的阴霾。
一块通体雪白莹润、精巧绝伦的刻着“沈”字的玉佩,被他用红绳系起来,指尖一圈圈缠绕着红绳,怕再次弄丢,被他牢牢地缠在了手腕上。
那番邦子的话回响在耳边:
“之前偷到你的玉佩后,我看成色非比寻常没舍得当,就打了几块一模一样假的玉佩,去妓|院的时候送给那些小妓玩了,谁知道没几天就有官府找了来,说是一个高官大人的贴身玉佩,还好我找的人以假乱真的技术好,不然这块真玉佩我也留不住了。”
眉间攀上一层了然。
心中一直萦绕的迷雾终于拨开来,显露出真相来。
——难怪,难怪他说自己是流连花丛的无耻之徒,怎么解释都不信,原来有这层误会在啊。
也就是说,他是因为误会他把玉佩随便送出去了还送给了风尘女子,觉得他对他不尊重,所以才生气了。并不是因为真的看不上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他破口大骂、言辞冷漠的。
这误会可大了啊。
随即,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来。
像是驱散了乌云的晴光,畅快起来。
他要去见他,和他当面解释。
足尖轻点,朝着西北的景都而去,英姿飒爽的身影顿时飞上屋檐,像展开翅膀的大雁。
没走两步,却又突然想起胡斯的话来。
“两个人相处难免会产生矛盾,但也得讲究沟通方式。”
不对,在正式见面之前,他应该去取取经。
……
于是,本来要去和媳妇赴约的胡斯被陆峥安抓到了房间里面。
那平日里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男人,岔开腿往椅子上一坐,靠在椅背上,一脸认真地问他:
“教教我,你当初怎么追到芸娘的?”
胡斯:“……”
神色难辨、有点无语。
……白天不是还说自己不会一颗树上吊死,更不是那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吗?
我看你可太是了啊!
第13章 重逢
“什么?你说沈卿钰真去了江南?!”
景都城西苑一处私人宅院里,傅荧捏着茶盏,朝座下太监失声问道。
随从太监跪在地上:“是的,自圣上旨意下达之后,您之前让属下留意他的去向属下守了一夜,今早沈大人就已出发,同去的还有户部侍郎韩大人、督查府李大人,一群人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这个混蛋!!”傅荧扔下茶盏,挥袖朝桌上用力一扫。
才得的琉璃仙彩明珠瓶被他扫到地上,“哗啦”一声,精美华贵的花瓶顿时碎裂,瓷片散了一地。
“他就非要和我过不去了?还是说要报复我把他解药给弄没了?”
他气喘吁吁地撑在案边,漂亮光滑的脸就像剥了壳的鸡蛋,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涨得满面通红,腮如桃染。
“闲的没事去查什么江南织造署!还说什么拨粮赈灾治理水患,要查贪|污,两京十三省他就没别的地方可查了吗?非要去江南!”
“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是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和我作对!当上首辅后,更不把我放眼里!上次还公然在酒楼里提着剑说要杀了我!”
想了想不由得有些后悔:“早知当时不让他看那个屏风了,没得引他猜忌,现在还真找了个理由来查我了!”
思及那日沈卿钰在浮云楼对他说:“江南那笔账,我会和你慢慢算。傅荧,你最好是祈祷别被我抓到。”
就气的不行:“我爬上来容易吗?得到的这些哪个不是我应得的?那些贱民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干系!生为草芥就是被人践踏的命怪得了谁?”
骂累了还喝了口茶,然后继续骂:“我难道就是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吗?好笑,从小被卖到净房谁又来同情我了?他们自己不往上爬怪得了谁?!这沈卿钰就是见不得我好过!是不是非要人人像他一样,粗茶淡饭、清贫如洗、餐饮夕露才开心!有病吧他!”
那下属安抚道:“大人别动气,不值得。那沈卿钰一向如此,自朝中任职以来,心比天高,查案整治、铁面无私也不是只对您如此,这些清流总是一副以天下为己任的样子,私底下指不定玩的比谁都花,也没高贵到哪去。”
傅荧顿住神色,思及沈卿钰身上中的毒,幸灾乐祸地笑了:“这倒也是,中了醉生梦死,以男子之躯阴阳颠倒,还和一个江湖草莽不清不楚,说来也是滑稽。”
“大人,我们要不要趁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听说前几日他还亲自将那匪寇抓到牢中,二人还起了争执。只要这个消息传出去,看那沈卿钰在清流之中还能如何有一席之地。”那侍从心生一计。
“不可。”傅荧沉思,“毒老鬼死在谁手中的你忘了?若是这件事传出去,我们也捞不着好处,没得还要引起寿熹那老东西猜忌。”
他说的在理,现如今的内阁内书房里表面一团和气,实则秉笔和掌印之间却暗中争斗,尤其以装作听话乖顺的傅荧为首,和寿熹有私仇的傅荧恨不得时时刻刻将他拉下马自己上位,难说其他秉笔们不抱有同样的心思。
“大人,那殿下那边呢?”那侍从给他又沏了一杯,询问道,“咱要不要告诉太子,让殿下拦着他,那江南制造署背后的当家可是殿下的门生。”
傅荧饮下一口茶,琉璃珠一样的眼睛波动了几下,想到那猜不透心思的人对他说:“臣心如水*,香满不及,过刚易损。”
“殿下没有明说。”
傅荧摔下茶盏:“再说太子纵容他也不是一两次了,对他那个态度、眼里根本容不下旁人的样子。”哼了一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差明示了。”
然后有些不平:“真不知道那个顽固不堪的臭石头有什么好的这么多人喜欢他,小时候师父就偏心他不偏向我。因为那张脸?论脸,我也不比他差啊,也没见有人围着我转,就连个江湖草寇只是见过他一面,也被他迷的找不着边,大老远跑景都来吃牢饭。”
那侍从谄媚地给他捶腿:“您可比他好看得多,他冷冰冰的看着就不讨人喜,这些人都瞎了眼了真的是。”
傅荧颇为受用,刮去茶盏浮沫道:“这些都不重要了,殿下那边还是要去通报一声,早早想出应对之法。”
还没等他想办法,门口下人却通报道:
“大人,太子那边来人了,说要来见您。”
*
沈卿钰动身之前便找过师父,说来此行也是在他和顾太师的商讨之下达成的结果。
以傅荧为线,查出江南那边的隐情,涤清那边的吏治,这也是他上任以来做的最多的事。
他说过江南这笔账要和傅荧慢慢算绝不是仅仅只是威胁,而是真的要和他清算。
江南一带一向富饶,可今年还是有许多地方百姓过冬冻死,官贾却肥的流油,压低粮价欺压百姓,已经有好几波百姓因为田地被占、雪灾饥荒,来景都首辅府上、太师府中伸冤了。
坐在马车上,他回想起离开景都之前太子亲自找上他的那天。
温泽衍并没有阻拦他此行,全程没有提及一句江南之行,反而一如既往地对他温语脉脉、言辞关切。
叮嘱他路上小心风霜,还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可以派一批信得过的人协助他,只是协助让他不必有压力。
言辞恳切的太子端坐在轮椅之上,眉宇皆是一片温和,儒雅的脸上是不掩饰的关心,似乎真的拿他当一个朋友看待,毫无太子架子。
沈卿钰不喜他。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觉得他看似温和的表面下实际上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他也知道织造署背后的势力就是太子,可事实上若对方有备而来,他就算查也只能查到替死鬼。
可不管结果如何,此行他都会竭尽全力。
看着马车榻边被他放置一旁的玉佩,他眼神冷漠。
那块玉佩是太子临行前塞给他,让他务必带在身边的,说是可以辟邪。
犹记得他走之时,那人拉住自己的衣袖,顺着他手臂一直滑落到他手腕上,不容拒绝地将玉佩塞到自己手中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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