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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想挣开他,可对方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而是牢牢抓着他。
像要把他钉在手上的力道。
他垂眸去看,只能看到苍白又有力的手上微微鼓起的青筋,就好像即将破笼而出的禽,有着不同于以往的强势。
他皱起眉头,然后去看向那人的脸。
只消片刻,那神情莫辨的脸很快恢复成一派温润谦和的样子,就好像刚刚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那双清润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全部的身影,专注又带着深意地、一眨不眨看着他。
玉佩便进入了他袖中。
轻若孤鸿的声音:“阿钰,别拒绝我。”
思绪回转。
他眼中一片冰冷,用眼角撇了一眼那个被他扔到一旁的玉佩。
——无论太子对他有何种心思,他都厌恶万分,也懒得去猜想。
眼下时局复杂,行路上舟车劳顿,本应无暇去顾及其他。
可他这几日辗转梦中,竟然几次出现牢狱中那双澄澈如洗的眼睛,还有之前查过的那些卷宗上刻的密密麻麻的字。
心绪跌宕起伏,说不出是为何。
冥冥之中,事实告诉他,即便再不愿意承认。
那天他确实算得上是被救了。
段白月说过,醉生梦死只能由旁人来解,如果不管不顾,他真的会有性命之忧。
而对方也并非他误会的那种流连花丛的无耻之徒。
找回来的玉佩也是个假的,去青楼的其实另有其人。
……
一切的一切……
他眼中划过一丝少有的迷茫。
他是不是……真的对他有偏见?
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他想,他们之间,应该再无见面的机会了。
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是——
那块刻着“陆”字的玉佩不知何时被他带到了身上。
此刻在他袖中正安安静静地躺着,流淌着柔和的光。
*
可没想到刚到江南第一站鹭洲就遇到了问题。
刚下的大雪封了山,去往鹭洲的官道上被积雪堵住了。
这山头离地方官府大约八十余里,即便他们去传信,等信到了地方官府越过山头赶过来前前后后还需要大约一周的时间。
按理说他们在山脚下等等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去江南不急,但今早沈卿钰一个人站在山前看了一早上,便决定要在地方官府赶过来之前,先把封山积雪和路口的大块碎石给清了。
是先清封山的积雪,而不是官道上的。
随行的户部侍郎韩修远问他:“为什么啊子瑜?不应该把官道上的先清了吗?不然我们怎么走?”
那身姿如雪的人静静立在积雪重重的山前,指着山脚下的几户零星村民居舍,开口道:
“韩大人你看,这些山脚下村民,有的是樵夫、有的是猎户,就靠着上山打猎、替户主砍柴谋生,他们干一周的活计也只能赚到不到一钱银子,如果不清理山口积雪,他们将一周都没有活可干。”
“我们清好官道走了,他们只能等地方官府来,没有我们督促,这些地方官府真的会来吗?”
韩修远脸色也变得沉重起来,叹了口气,恭敬地朝沈卿钰拱手行了个礼:“还是沈大人思虑周全,万事以民为先,韩某受教了。”
“不是我思虑周全,是你们想的太少了。”沈卿钰面凝寒霜,“今年大雪苦寒,路多冻死,寻常百姓过冬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如我们此行不能解决实事,那么将毫无意义。”
韩修远肃穆:“五体投地,五体投地!受教!”
一旁的李大人却面露难色:“可沈大人,这鹭洲山何其之大,算上带来的侍卫,我们也不过数十人,就算叫上那些零零散散的猎户樵夫,得清到什么时候啊?”
周遭观望他们良久的山民不由得面露失望之色,摇着头互相说着什么。
沈卿钰蹙起眉头,神色也难辨。
就在这时。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重重掩映的树上响起:
“这不还有我吗?一个不够,我还有二十个,愿为沈大人效犬马之劳。”
沈卿钰转头去看。
只见不远处的梅树上,屈膝坐着一个身材高大、五官俊朗的男人。
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注意到他的视线后。
从树上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随之树上的梅树枝条在空中晃了几晃,积雪簌簌落下。
前方是一片沉霭、大雪压山。
那身材高大人朝他伸出手来。
挡住身后的暮霭沉沉。
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说道:
“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我叫陆筝,是天地镖局的总镖头。”
第14章 试探
闻言,一片寂静。
韩修远和李大人都愣住了。
沈卿钰沉默不语,只是紧紧盯着眼前人的脸看。
来人比一般人还要高大一点,一张清秀英俊的脸,漆黑的眼睛清润透亮。
唯独嘴角的笑意和煦、又带着一丝无拘的洒脱,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像极了那个——
倏然,瞳孔震颤。
沈卿钰睁大眼,视线一寸寸从他脸上挪到耳后根,并未看到人皮面具的粘贴痕迹,而且面前人的肤色也要更白一点,装扮是常见的江湖镖局的样式,胸口上印着“天地镖局”几个字。
虽然江湖味浓了点,但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在下韩修远。”韩修远先是行了个礼,“陆侠士若愿意帮忙自是最好,只是不知侠士说的剩下二十个人现下在哪里?”
“陆筝”也就是陆峥安,朝后面摆了摆手。
配合他装大尾巴狼的陈飞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带着胡斯他们驶着镖车一起出来了。
约摸二十几个浩浩荡荡的人,各个身穿印着“天地镖局”的衣服,隐去脸上的“囚”字,陆陆续续从丛林雪山中走了出来。
“在下陈飞。”
“在下胡斯。”
……
一群人一一介绍过后,朝着沈卿钰抱拳行礼、齐声道:“愿为沈大人效犬马之劳。”
韩修远看着齐心协力的众人,眼睛眨了眨。
果真是——豪气冲天啊。
他犹豫道:“各位好汉义薄云天,只是此番清雪耗费诸多时间,怕是要耽误各位走镖,而且朝廷可能拿不出钱来给各位报酬,不知——”
“既是效力,自然不收取任何报酬,韩大人客气了。”陆峥安客观陈述着,“再说大雪不清,我们也没办法继续走镖。”
一双清亮的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沈卿钰身上,他笑道,“非要说什么原因,只是见到沈大人无私为民,心生敬仰,自发自感而已。”
然后他问:“不知沈大人,可愿接受陆某帮助?”
言语之间,俱是恭敬之态。
张弛有度、进退有礼。
既有江湖中人的洒脱,又有初见面的坦诚。
韩修远满意地点点头,和李大人一起征询地看向沈卿钰:“沈大人……”
那清冷如雪的人微微垂下眼睫,随后——
微微弯下松竹一样挺立的腰,朝面前众人拱手道:
“在下沈卿钰,表字子瑜,替山下村民,先行谢过诸位侠客。”
——初见他,除了胡斯,都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会对他们的援助不屑一顾。
万万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个如霜清冷的人,远不是面上看来的那样高傲,心也并非冷漠如冰。
“沈大人客气了。”胡斯咧着笑,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文化人说起话来就是好听哈。”
指着前面山路,陆峥安朝沈卿钰示意道:“沈大人不若跟我先去前面看看情况,然后再回来和诸位大人商量一下清雪对策?”
沈卿钰并没有纠结,朝前迈步:“既如此,劳陆兄前方带路。”
听着他喊的“陆兄”,陆峥安觑着眸子,不知是什么滋味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
陆兄就陆兄吧,比无耻之徒好听的多。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进展呢?
等二人到了前方雪封住的山路,沈卿钰才发现。
已经有陆陆续续的人开始清理了。
有的人在撒盐,有的人在铲雪,有的人在搬碎石和压倒的树枝。
来来回回的脚印交错,还有路上来回印了几道的车辙印。
而这些人,衣服上都印着“天地镖局”的字。
沈卿钰默默看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流淌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问道:
“刚刚陆兄说你们走镖也要清雪,在我们来之前各位便已经开始了吗?”
和他并肩的陆峥安说道:“是的,在你们来之前,已经清了一个时辰了。”
沈卿钰垂下眼睫,神色不明。
“为何不先清官道而是先清山路?官道可比山路好走,而且更好清。”
“那你为什么不先清理官道?”
沈卿钰默了片刻,转过头看向他,静静不言语。
一向凌厉的眸子此刻变得平和起来,甚至有些迷茫。
盛着光华,像一颗上乘的黑玉。
陆峥安忍了几下,才忍住用手抚上去的冲动。
轻轻道:
“因为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沈大人,我们都是为了那些山民在清雪,对吗?”
一双清澈的眸子笃定万分。
随后——
带着冷意的声音传来:“把你手拿开。”
陆峥安垂眸看着不知何时搭到了他肩膀上的手,松开手。
挑了下眉,无奈一笑:“抱歉,平时和他们勾肩搭背习惯了。”
远远跟在他身后的胡斯有些费解,小声问旁边陈飞:“老大平时也不和我们勾肩搭背啊?他不是最烦我们跟他勾肩搭背的吗?嫌我们不洗手。”
陈飞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追到芸娘的?”
李重闷笑一声:“芸娘看中他的不就是他老实吗?”
胡斯:“……”他才不会告诉他们,前几天老大还来向他取经了,虽然最后还是作罢了,说感情这事千人千面,不是能复刻的了的。
然后他问:“那清完雪,咱这镖还走吗?”
陈飞:“走个屁,你没看见老大看见人都走不动道了吗?还走镖。”
李重:“少年怀春、春心萌动嘛,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然后道:“镖咱自己先走呗,让老大先忙追媳妇的事。”
陈飞:“李重,你说沈大人这样的人物,看得上咱老大?一个土匪?”
胡斯不高兴了:“怎么就看不上咱老大了?老大多英俊,配沈大人刚刚好。”
陈飞:“对牛弹琴是吧?咱说的是一回事吗?”
李重一人拉一个,止住他们又要争执的势头:“行了行了,在这节骨眼上吵架你们是嫌自己命长是吧?让老大知道了信不信晚上吃不了兜着走?再说看得上看不上的,咱说了不算,得问沈大人。”
“眼下的事,先清完雪再说。”
……
沈卿钰这边看完情况后,便和韩修远、李大人几人商量完陆续的清雪事宜,一行人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沈卿钰和陆峥安为一队,清理山路上的积雪;韩李二人则带着几个侍从,负责清理官道上的积雪。
满打满算下来,根据现有情况,原本需要半个月才能完成的事,因为有了陆峥安等人的帮忙,只需要三日便可以清理完。
只是晚上的住宿便成了问题。
沈卿钰和陆峥安本打算就在各自马车上将就几晚上,加上自己带的干粮,足够应付过去了。
但是那些村民却自发组织起来了。
许是见到他们这群人如此竭力帮助,在村长的号召下,村民们热情地留他们务必宿在自己家中,还要请他们喝热汤。
老村长眼含热泪:“沈大人,还有这位陆侠士,我们是真的感激你们啊。以往大雪封山,哪有朝廷管我们这群山民的死活,光是雪灾,就冻死多少人,封路后大家平时上山的伙计都断了,日子是一年比一年难捱,还好有诸位帮忙。还请沈大人万万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这大雪天的你们住马车上,万一冻着着凉怎么办啊?”
一众村民无不附和。
沈卿钰蹙起眉头,几番思索,道,“依大棠律法,官不可扰民,借住怕是不妥。”
那村长急了忙说怎会怎会,更加坚持了。
陆峥安捏了捏下巴,咂摸道:“若是老村长您实在想帮忙,那就请问问诸位家中此前曾聚集到一起清过积雪的青年,能不能跟着我们一起、听我们安排,这样就可以早点完成,我们也就可以早点走了。”
老村长连连称好,召集了一大堆人,过来一起帮忙。
只是到最后,还是想请他们晚上一起到他家中喝口热汤。
实在是拒绝不了他的热情邀请,晚上忙完后,一行人便就这样来到山脚下的村长家里。
热汤是南方的糊面汤,不是什么特别稀有的食材,但这已经是这群淳朴的村民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忙了一天后,一碗下去,确实驱寒。
白天一起干活的陈飞几人和韩修远他们就这样热络地聊了起来。
韩修远算得上是朝廷里面没什么官架子的人了,为人也比较谦和有礼、张弛有度,再加上年岁相当,所以和陈飞他们也算聊得来;李大人年纪稍大一点,话很少,只是静静在旁边抚着胡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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