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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什么好说的,我也没见过他打仗啊。”李重笑着想推辞,视线挪动中,却看见静静站在篝火旁边如清雪一般的人。
一群热烈讨论的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站在旁边的沈卿钰,不由得纷纷停住话头。
“沈大人。”
“沈大人您来了。”
沈卿钰稍稍点头回应,李重和胡斯首先站起来:“沈大人,您是过来找我们的?”
沈卿钰轻轻嗯了一声,摇了摇手中提着的两坛酒:“我带了你们爱吃的卤牛肉,不介意的话,一起喝一杯?”
“当然不介意,走吧,刚准备去老大府上找您来着。”
李重爽朗一笑,和胡斯一起走向他。
三人挑了个安静的屋檐,坐在上面喝酒。
李重喝下一口,擦了一下嘴,望着前方天空缺了一半的月亮,笑了笑:“不知是不是被老大影响的,现在总觉得酒不在屋檐上对月喝就没意思。”
“沈大人,你今天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胡斯也说道。
“这话说的。”李重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们?”
胡斯挠挠头:“怪我,我不会说话,我以为沈大人平时很忙,像今天这样能抽出空来看我们还是头一次。”
“还能因为什么,”李重笑道,“沈大人来看我们,不就是因为看在老大的面子上吗?”
一直默默喝酒的沈卿钰骤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放下酒壶后略微怔愣地看着前方屋檐。
——他好像,确实是因为陆峥安的原因才会来这里。因为从私交上来看,他和胡斯李重来往的并不多。
“这几日你们在这里还习惯吗?有需要帮助的随时和我讲,也可以和李总兵说。”
他转眸看着他们,诚挚开口:“终归到底,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留在这里,是我耽误你们了。”
“怎么会,沈大人不必内疚,而且我们留下的最终原因其实还是因为放心不下老大,也不只是因为您。”李重连忙摆手,解释道,“这北大营自成一体,我们刚来的时候确实有些不习惯,但是待久了,发现军营中的生活还挺适合我们的,待着待着,倒生出了一种自在的乐趣。”
他又喝了一口酒,转头对沈卿钰笑道,“再说,哪里用得着沈大人帮我们,老大吩咐过,沈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他回来可饶不了我们。所以应该是我们帮沈大人才对,沈大人要是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千万别和我们客气,虽然我们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但只要沈大人你捎个信,我们就可以出来帮您。”
“对的,沈大人,老大对你的事格外在意,即便他人在西北,但心却记挂着您这里,总是会差人来信给我们,打听您那边的消息。”胡斯诚实道,“老大真的把您当媳妇疼,对您的事比谁都要上心。”
李重向他挤了挤眼睛:不要当沈大人面提媳妇这个词。
胡斯费解:明明就是啊,为什么不能说。
李重拍了拍他胳膊,然后对沈卿钰笑道:“沈大人您别介意,我们这些山野来的粗人,总是笨嘴拙舌的。”
沈卿钰却沉默了很久。
再次喝了一口酒后,他望着前方半缺的月亮,轻轻问出一句:“你们平时认识的陆峥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这个李重就有话聊了,当然他也不会当着兄弟媳妇的面拆兄弟台,只挑了一些重点去说。
掠过陆峥安小时候各种掏鸟窝、炸池塘的光荣事迹,重点说了一下,他长大后拒绝了很多向他表明心意的姑娘,然后徐徐突出一个重点:在陆峥安心里,沈卿钰真的是最唯一、最特殊的人了。
“他……为什么会拒绝别人?”
“老大说,在他心里,相伴一生的人很重要,不能随便就找一个人凑合,他不喜欢的一个都不会要,喜欢的用尽各种办法也要追到。”
对于李重说的这些,沈卿钰了然——这确实很符合陆峥安的个性:对于势在必得的人,他总是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陆峥安就独独喜欢上他,还非他不可了。
李重又看了看他神色不明的脸,然后斟酌着说道:
“您可能疑惑,老大为什么就喜欢上了你,还放弃一切,抛弃自由自在的生活,追您追到了景都城。”
沈卿钰抬眸看着他,眼神中的疑惑确实如他所料。
“我以前也疑惑这个问题,但现在我和您相处时间长了之后,好像有点明白了。”李重说道,“或许,是因为您身上有他母亲的影子。老大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也是陆伯母,所以才会对您见过一面后就念念不忘吧。”
“陆母?”沈卿钰问道,“你见过陆峥安的母亲?”
“嗯,我在小时候只见过陆夫人几面,但她留给我的印象还是很深刻。”
李重提起陆母神色回忆,然后又详细和沈卿钰说了一下陆思沐的事情,以及前任寨主的事。
“您的相貌和陆伯母大不相同,但是你们性格却有共同之处。”
沈卿钰问:“共同之处?比如?”
李重沉思着,喝了一口酒:“你们都一样的坚韧、独立、倔强。”又道,“以前老大总说您身上有股劲儿,应该就是这种无论遇到任何打击,都不被影响,能从风雨中快速站起来的坚韧吧。”
——他眼中的沈卿钰,对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向来都是矢志不渝、竭尽全力地去完成,哪怕变法失败,也打击不到他,他很少受到结果的影响,而是一直坚定不移地朝着心中目标前进。
他又看向沉默的沈卿钰,说道:“您像她又不像,您比她更坚强一点,因为老大以前总和我说,他每次看到对着蜡烛垂泪的娘亲,都会感到很心痛,但又无可奈何。但您不一样,您不会为过往的事追悔,您总是会往前看,在您的身上,看不到太多的脆弱,更多的是一种向上的生命力。”
“所以,就是这样坚韧不拔、风雨不催的您,才让老大为之锲而不舍、一心追逐吧。”
沈卿钰没有应答,而是道:“听陆峥安说,你以前曾做过官?”
——他其实看的出来,李重比其他人更通透一点,这种通透在他和陆峥安身上都没有,但在李重身上却有,他对很多事都有自己的独到见解,甚至句句都鞭辟入里。
“嗯,但很快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李重笑了笑,喝了一口酒,眼中沉着过往,低声说了句,“做官可比参军难得多。”
然后又想起什么,摇了摇头,道:“当然,做王爷,比当官更难。”
听到这句,沈卿钰也沉下心来。
——在这复杂的时局当中,做土匪反而是最简单的一件事,但陆峥安却选择了最难最危险的一条路。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手却无意识攥紧,垂下如蝶翼一样的睫羽,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心在思绪中几度起伏,脑中突然回响起段白月问他的那个选择。
看到他的心事重重,李重突然想起件事。
“噢对我差点忘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沈卿钰,“这是老大今天寄过来的信,交代一定要亲自送到您手上,我和胡斯都没拆开看过,本来打算今天去府上交给您的,但现在您来了,我们也不用跑一趟了。”
说完,就站起来和他打了个招呼:“您可以回府后慢慢看,我们晚上先去当值了。”
“好。”
……
回府后,沈卿钰拿着手中的信封,缓缓拆开了封泥。
信封还带着墨香,显然是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陆峥安狗爬一样的字,还有一贯肉麻的语调。
信上写着:
【卿卿见字如晤。
自出征以来,阿钰没有给为夫寄过一封信,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怪为夫那日不告而别?阿钰见谅,离别愁绪总会伤人,我一人承受就算了,不忍心再传递给你,更怕见到你后就不想离开了,所以阿钰不要怪为夫好吗?
这几日西北战事吃紧,我在晚上巡完营后才得空给你写信,当提笔写信的时候,发现实在有太多话想说,阿钰切莫嫌我啰嗦。
西北的捷报传到景都了,你夫君我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应该也传遍了大街小巷。怎么样,有这么一个英勇无畏的夫君,有没有感到三生有幸?玩笑讲完,只是想告诉阿钰,莫要担心我,我在西北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全须全尾的(各个方面)。
只是尤其担心远在景都城的你,我担心你有没有食欲不振、是不是又瘦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有没有被谁为难,以至于每次上战场的时候,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赢。
我怕我回不来,我怕没人再给你撑腰,我怕没了我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朝廷中那群豺狼虎豹。所以我已向老皇帝传信,此战结束后,我要留在景都陪着你,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看不到你我夙夜难寐。
西北的太阳很毒,但风景却别有风味,这里有景都没有的连绵起伏的雪山山脉、有流沙干涸的沙床、有比大雁飞得还高的秃鹫、有民风淳朴的牧羊人、有被流沙吞噬后呼啸的风墙,波澜壮阔、风景迥然。
本该是令人赞叹的奇景,但看多了,却总有些乏味,总觉得还不如我们院中种的那株红梅好看。
怀念院中拥着你一起赏梅的日子。
西北的风是刮刀子一样的疼,在这大漠之中,风霜也要夹在脸上,真担心来日回到景都后,阿钰都不认得我这张英俊潇洒的脸了,唉,要知道我也就这张脸能入你法眼了。
这里到处都是大雁,我本想猎两只寄回来给你,但想了想寄回去也不大好看,还是算了吧,免得把本就诗意的相思弄得啼笑皆非。
塞外大漠孤烟直,长河总是在落日之前圆了一次又一次,我望着几次落下的夕阳,心中只想起了你,归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我想念你想念的寝食难安。
人总是在离别后幡然醒悟,我在一次次月圆了又缺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我爱你,阿钰。
等我,我会尽快回来和你相聚。
——爱你的夫君
陆峥安亲笔】
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指尖猛然一颤,手中的信再也拿不住,信纸哗啦啦掉在了地上。
而那一向清冷淡漠的人,此刻的眼眶却不知何时红了一片。
第38章 得知真相
三月底。
初春的风从边塞刮到了景都城的皇宫,当玄武大殿前方的石阶中的一缕浮光掠过时,殿中端坐龙椅上的帝王眼神凝聚起来。
而此时金吾卫的传令声穿透三重门阙:“宸王凯旋归来——”
尾音撞上殿中垂落的七十二道珠帘,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像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军的奏乐。
而分立于两旁的百官们举笏回头张望。
急切的议论声。
“来了。”
“王爷来了。”
“将军回来了。”
正在这时,最后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的遮挡时,男人银甲上的鳞片正巧发出冰裂般的光,身材高大的男人手持银枪步伐坚定沉稳地从门外走来。
直到走到殿正中央。
抬手卸下刻着古老罗纹的头盔,男人掀起铠甲衣摆,“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朝座中的泰和帝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幸不辱命,平安归来。”
随着他走近,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身影近乎是挡住了整个玄武殿门口的光,近乎是遮天蔽日,当他跪下去的时候,才能从他宽厚的肩膀上窥见片刻天光。
随着他的跪地称臣,立在一旁的文武百官无不惊愕和赞叹:“二皇子年纪轻轻气势非凡”、“后生可畏年少有为啊”、“此番战役算是崭露头角了”。
从头到尾用一双欣赏和激越目光看着陆峥安的泰和帝,从陆峥安单膝跪地的那一刹那,露出极其满意的笑,他含着笑意道:
“起来吧,二皇子,让朕仔细看看你。”
陆峥安沉着一张脸,缓缓抬头站起身迎像泰和帝的目光。
泰和帝仔细端详着他这个新认回来的儿子,看到他比以前晒得更黑了,但目光却更坚毅,身上还带着战场回来的煞气,唯独那弓着的眉宇现在因为有了战功,更显桀骜。
整个人都仿佛锤炼过的宝刀,闪着凛然又锋利的光。
越看越满意。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彷佛透过他肩上铠甲鳞片上的光,恍惚之中穿过那些梦中出现的岁月,见到了那个首次告捷、在大殿中同样朝着先帝俯首、扬着眉宇的自己。
这是他心中属于下一代的承接。
此次早朝,主要围绕着陆峥安深入漠北、大败鞑靼、斩获敌方首级,收复西北被侵占的城池的话题进行。
为了给陆峥安封赏,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早朝的泰和帝,今天在他班师回朝的时候,特意召集朝中大臣来开这个早朝。
一场朝会下来。
年仅二十岁的宸王被赏世袭爵位,因其西北战功,还被封为北大营的骠骑将军,统领北大营军机事务。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陆峥安在景都也不再只是挂名的闲散王爷,还有了兵权实权。
从头到尾,端坐在龙椅右首的温泽衍,全程静立其旁、神色安然,无人见到他深藏衣袖下那只攥紧的手。
温泽衍不是没有听到那些大臣交头接耳的声音,其中最刺耳的是:“以后这太子谁来做可不一定”、“我看陛下是想扶持宸王”、“宸王深受陛下宠信啊”……
而对这些大臣的议论,主角本人陆峥安却没有太多反应,直到封赏结束后,他都是神色如常,一众大臣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他。
直到看到那身披铠甲、威风凛凛的宸王在经过大殿外旁的束身镜的时候,停住了脚步,还一脸严肃地在镜子前仔细端详。
一众朝臣纷纷侧目。
——殿外的束身镜本是给上朝官员自省容貌、保持礼仪用的,王爷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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