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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感觉黑暗中有魔力的因子起伏涨落。
……这么说起来玩家呢,他应该已经发现我失踪了吧?
我有点胡思乱想。如果他来得更早的话,昨晚就能够帮我关上门了。虽然知道他已经将拜访的时间换到早上,但某些时候,我偏偏就希望他能“恰巧”就那么“心血来潮”一次。
我关门并不是害怕小偷。
事实上,在这个魔王镇,作恶的人都为数寥寥。我那么在意这一点是因为月亮升起后,门前的草坪,潜藏在地底的水汽就会浮动上来。
烈日高照时它们蛰伏不发,而到了夜晚,一切就不一样了,我的图书馆,无论是书还是书之花,都是娇气的东西,如果不关门挡住,很容易让底层受潮损毁。
漂浮的黑暗中,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我小臂枕在床上,忽然之间,听见外面一片嘈杂的响动。
“你不能……”
“我有……”
“这是诬告!”
我纯当打发时间,听了一会,突然意识到那不是玩家吗?
我立刻从床上睁眼。
与此同时,窗外的说话声也越来越近。我从木板上匆匆翻身下来,走到窗边,一个人影猛一下扑了过来,玩家拍着玻璃:“……我一定能找到真凶的!我一定能,辛迟,你等着!”
他整个人扑在窗前,此情此景,几乎有点像恐怖片里的跳脸杀。
我愣住了,有那么几秒间没有动。
玩家:“我会——”
他抓着玻璃的手被人掰开,拖掉,挣扎是徒劳的,因为玻璃彩窗上根本没有任何着力点。他那么执着地看着我,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记得要等——!”
声音和身影消失许久,我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我似乎点了点头。
*
林塞:“……您从哪找来的这个麻烦?”
等他一脑门官司地走进来时,我已经又坐回木板上了。
玩家是被人死拽着双腿拖走的,在他的上半身猛地跌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轰隆一声闷响。
其实他的到来和离去都相当快,笼统算不到几秒,根本不给人时间反应,我直到事后才回泛过来,感到一个熟悉的存在消失后长久、空旷的余韵。
我想了想,最后也只能耸肩:“他自己找的。”
林塞的头盔脱下来,拿在手里,一丝不苟的背头乱了,看上去几乎像被人趁乱扫了一巴掌。
“他一直四处打探,还发动其他人想冲进来。”他说,“我担心……”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难得打断了他的话,“他会阻碍你吗?”
林塞摇头。
“会查到你做的事吗?”
林塞继续摇头。
“那就行了。”
说完之后,我想了想,又最后补了一句:“……不过他的确麻烦。”
玩家像一阵风卷残云过去,事后,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出乎意料的茫然。
其实我没有指望他做什么,如果能帮我带上门,那就再好不过。
在这里见到他,乃至他不顾一切地冲进来,这都在我的意料之外。
遥远的地方传来两声钟响——当、当。这是会议召开前的标志,钟响先是一声,隔五个小时两声。
敲到三声是傍晚六点,湖心大会开始了。
第13章 013(大修)
我在三声钟响后才到广场。
在此之前是格外漫长的5个小时,我都不知道时间能走得这么慢。好像一切都在玩家到来后乱套了,我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又觉得木板硌,翻身坐在床沿。
——玩家在做什么?
我仍然不认为他能查到什么。剩下的时间太短了,从他找到我,到湖心大会召开,也只剩短短的5个小时而已。
况且,这起事件中本来就没有他的位置,凶手作案、群情激愤、真相告破,这不是很正常很简单的流程吗?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
思来想去,我也只能归咎于玩家横插一脚。
村长:“名单里的人选暂定这些。你觉得怎么样?”他和林塞拟定了一个参与调查的人员名单。
我大致看了一眼就点点头,心里还在思考着玩家的事。
敲定下名单后,村长走了。
又不知道多少分钟过去,傍晚六点的钟声才响。
湖心广场上,整个魔王镇几乎都到齐了,人头摩肩接踵。我在人群里一眼看到玩家,他个子高,勃勃而发的英气,像砖路边昂扬的狗尾巴草。
还有一群人的聚集让他看起来鹤立鸡群,那就是先前在图书馆里的小孩子们。
他们簇拥着他,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一股严肃的气息弥漫在那周围。
玩家的表情也是认真的,直到转头看到我,凝重立刻倍高兴取代。他雀跃地朝我挥手,动作似乎想让我过去,但那里太多人了,我停在原地,简单地点了点头。
湖心广场平中央有一圈圆形高台,高台上放着钟,玩家就在高台之下的正中央。
那几乎在所有人群的最深处。我不想拥挤,玩家却不知道是不是误解了我的意思,表情变得有些焦急起来,他抬步想往我这边走,可这时村长登台,他只能被迫停住了脚。
村长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蓝上衣,拿着张长长的牛皮纸,走到大钟前方,重重地一清嗓子。
“大家已经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说,“是的,存放在仓库中的醒冬鼓被破坏了。”
“凶手是谁,我们现在还无从得知。”
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村长的目光鹰一般扫过全场:
“……轮守仓库的老莫里斯在当晚睡着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同样也不知道。已经犯错的人,我们愿意给你改正的机会。我希望你能主动坦白,知错就改,我们不会向所有人公布你是谁。”
自然没有人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划坏了醒冬鼓的罪魁祸首。村长说这句话,也没有指望凶手自己能当场认罪,他的话是说给所有到场的人听的。
“下面宣读之后的几个安排。”
首先是醒冬鼓的修补。
鼓声在醒冬节必不可少,既然鼓面被划坏了,那只能想办法把它补上。裁缝莫里斯主动请缨,需要的材料却很多很长。
缝补需要的材料单在众人手里传阅,有人说:“我去砍木头吧。”“鸣涧鸟的尾羽可以交给我。”……我也说:“我可以无偿提供书之花。”
然后,是由自告奋勇的镇民组成的调查小队。
——这也是魔王镇一贯的老传统,圣光裁决所分配到这里的驻守骑士只有林塞一个,一旦发生了什么事,他自己肯定是分身乏术的,这时就需要其他人参与协助。
“调查小队的带头人,是圣光裁决所的林塞骑士。圣光裁决所代表着公平、正义、无私,林塞骑士也一直是我们小镇的人,希望所有人都能配合说出自己知道的事,让调查小队尽快找到线索。”
村长后退一步,把高台中央的位置让给后走上来的林塞,手里的牛皮纸也递给了他。
林塞朗读名单,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相应的人从广场的人群里走出来。
热烈的掌声连绵不绝。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期盼的笑容……好像他们真能找到凶手似的。
我踩着地面,将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觉得继续听下去有些无聊。
宣读完毕,这次大会实质上就已经宣告结束了,我打算赶在大部队拥堵之前提前走,就在这时,玩家却突然在人群中出声:
“等一下!”
“你们打算用什么方法调查呢?”他目光紧盯林塞,“仓库没有看守,谁也不知道醒冬鼓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的事,想要调查清楚凶手,恕我直言,你们就是在大海捞针。”
玩家安静了一整场大会,当他开口时,我的心里居然只有这一种想法:“终于来了。”
“我们当然有我的方法。”林塞没立刻生气。
“那我能提供一条线索。”玩家抬手示意身后的孩子们,“他们有的人和我说——半个月之前,有人偷偷翻进仓库里捉迷藏,那个时候,醒冬鼓还没有坏。”
“我认为该缩小调查范围,以半个月为界,有些人的嫌疑就能排除掉了,比如你,也比如我。”
那一刻,广场上似乎出现了一小段短暂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玩家虽然在高台下方,却不卑不亢地抬着头,目光里没有半点仰视的意思。
片刻后,林塞缓缓开口:“既然是提供线索,那个人可以告诉我他是谁吗?”
“不可以,”玩家拒绝得干脆利落,“你自己掌握的很多线索,我们大家不也都不知道消息的来源吗?”
林塞:“那就不行。请允许我拒绝,这条线索我们不能采纳,不知来源的消息,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说谎?”
玩家:“既然这样,理论上存在嫌疑的范围就应该包括整个魔王镇上的所有人。我们怎么知道凶手是不是就混在调查队里?我们又怎么知道,你们掌握的全部线索,就一定是百分百真实的?”
林塞只回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调查小队的成员不可能有嫌疑。我可以用声誉为他们担保。”
玩家被气笑了:“那这不就是你的一言堂吗?”
他神色终于慢慢地沉了下去。虽然平日里玩家的言语、气质,还有他那和靠谱不沾边的游戏昵称,整个人都在诠释着一个大写的“不着调”,可当他真正沉下脸时,最初和村长攀谈中油然而生的信服感,才会不显山露水地浮现出来。
“好,你说不能接受线索,我接受,你说这些人不会作案,我也接受,”他抬高声调,“那剩下的人还有那么多,作案时间也那么多,你难道就一个个排查过去?”
林塞说:“所以我组织了调查小队。”言外之意就是,他有帮手,所以,排查的工作一定能一个个全覆盖到。
玩家:“你这么做,你的老师也在嫌疑人的范围里,假如——我是说假如,”他顿了顿,“他就是那个凶手,你又该怎么办?”
林塞十分棒槌地道:“一视同仁。”
“在这个位置上,我就会承担起我的责任。无论老师,朋友,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偏袒任何一个凶手,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者。”
林塞的发言,让他身后调查小队的大人们爆发出一片喝彩声。孩子们则大多一言不发,他们站在那里,身高和立场泾渭分明,就像扯起了一面猎猎舞动的、沉默的大旗。
我也同样想清楚玩家在结束后突然对林塞发难的原因了,那就是为了我。
他的目的,终于在这一连串的交涉下图穷匕见,显然,他已经打听到了那一晚图书馆发生的事——包括我临走前问的证人;
林塞说无可奉告,玩家就要用同样的无可奉告回击回去。
玩家深深地看了林塞一眼,忽然转头向村长说:
“那么,我希望再组织一支调查小队。”
“——你有你得出结论的方式,那么我也有我的。”
“我不会阻拦他的调查,”他说,“但我希望能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真相。我的调查小队就由我带队,由我负责,成员就是我身后的这些人。和他并行,”他指向林塞。
“我们同时——开启调查。”
第14章 014(大修,对应原011)
新成立的调查小队,很快成了小镇上新的谈资。
村长点了点头,倒是林塞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仍然按自己的步调走,调查小队挨家挨户地盘查过去。
这种调查一般在晚间展开,这时候不在家,简直和做贼心虚没什么两样。没人想被当成“蓄意躲避审问”的那个凶手,所以夜幕降临时,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
我也从旧教堂回到了图书馆。
事实上,林塞并没有限制过我的行动,24小时的稽留也是例行公事,可复盘发生的一切,我却产生了一种油然的不真实感。
包括玩家那天突然找到我、扑到教堂的玻璃窗前;
包括他在湖心广场的高台下放出的那一段话。
这该叫我怎么说呢?
我只能想,这将是完全史无前例的。
无数个玩家,无数个存档,所有玩过这个游戏的人,他们都没有做出过这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想到这里,我的思路就停住了,似乎自己的心情只足以让我得出这个结论。
晚上十点,玩家来了,他再次熟门熟路地翻过了我的窗。
其实图书馆也没关门,我在给新到货的书脊上贴标签。一整个晚上我都在做这件事,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我也没有去看玩家的直播间,他来时我在步梯顶端,怀中还抱着一大摞书,只听见窗栓“叮当”一声,一阵做贼似的窸窸窣窣从外面翻进来。
玩家的声音说:“今天的图书馆关门好早。……咦,辛迟?你没关门,不是,你没开灯?”
我说:“今晚没有人来。”但其实只是我想通过专注于一件事来遗忘之前的心情,玩家快言快语接道:“那我叫‘没有人’。”
“……”
“现在,‘没有人’来你的图书馆啦!”
我愣了一会,还是笑了。静止的空气也流动起来,玩家背着手在书架间穿梭,装模作样地假装国王在巡视领土。我从步梯上退下来,听见他的声音隔着一排书架问:“所以,你有没有事?”
“能有什么事?”我的思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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