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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立啊,迫害啊,”玩家的声音顿了顿,“就是这么些东西。他们说你是嫌疑人,后来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哭笑不得:“当然没有。”
玩家从书架的后面钻出半只脑袋来盯着我,脸上仍一副半信不信的表情。我回想了一下在他眼中我的表情:从图书馆中强行被带走、失踪一整个晚上、人多时拒绝和他交流……
好吧,不得不承认我是玩家我也会想歪。
我只能顺着玩家的思路解释:“其实你不用担心,他们并没有觉得我是凶手……”
“真的?”玩家的脑袋都缩回去了,这会又突然一下子探了出来。
“是这样的,”我点了点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人曾经在晚上的仓库附近看到我。”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因为不想玩家把这件事和他莫名从昏迷的野外回到床上扯上联系,“你知道那个指认我的人是谁吗?”
玩家摇了摇头。
说到这里,他看起来总算是放心了,看到一堆刚贴好标签的书,就要过来帮我一起摆。他和我并排在书架前,拿起一本就念上面的编号:
“GF3520A。”
“在你左下。”
“那这个这个…IF8150G?”
“你正后方就是。”
有了他加入,整理的进度都往前飞奔了一大截。我终于解放出来,双手抱胸靠在展柜边,看着他蹲下身忙来忙去的背影,一个潜藏已久的疑问也浮现出来。
“AG0005B!”玩家终于拿到了一行新编号,我随口给他指了位置,舔了舔嘴,状似不经意地问:“……说起来,你怎么决定要成立调查小队?”
“当然是我也要找真相呀。”玩家的声音欢快地说,“何况林塞那个家伙,站在上面我就看不顺眼。”
“嗯……也有受人之托的因素在吧。”
受人之托,受谁之托?
我一时拿捏不定主意,不确定追问下去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于在意。
“那样的话,你也不用非得并行调查吧?”
玩家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他转过身回头看我,“你真想知道?”
我的心猛跳一下,摆出一副滴水不漏的迷茫表情,玩家却左瞧瞧右看看,似乎在警惕着空气里莫须有的什么东西。
过了两秒,他压低声音:“那我可是在老师的面前说学生的坏话啊。”
“辛迟老师,提前说好,你可要通融一下。”
“……”我猛然大起大落,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我可不放心,你要保证,”玩家一本正经凑过来,“就说:‘无论听到什么,我绝对都不会记你的过。’”
“这里有人在说话吗?”我说,“我怎么听不见?”
玩家和我对视。两秒后,他自己先破功了,笑出了声。
图书馆的灯并没有开,寂静的深夜里,只有月光从半开的窗户间吹进来,我们都站在后方书架投下的阴影里,然后他凑在我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道:“我觉得,他可找不到那个凶手。”
我睨他一眼,“那你就行?”
“我也不行呀,但我有外援呀。”玩家的手肘拐了拐我,“辛迟老师,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
我没有一口答应他,但同样也没拒绝。
在那以后,我的图书馆就成了两支调查小队的行动总部。
——魔王镇上的三大公共场所:教堂,湖心广场,图书馆。前者要做礼拜仪式,联排的长椅间也没有调查资料的容身之所;湖心广场更是风吹日晒,细数下来,自然就剩下我的图书馆能提供临时的工作空间。
阅览室的长桌被排成排,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半。
林塞和玩家的调查小队完全是两个风格,林塞那一头总是行色匆匆,无数个人绷着脸色,语速飞快地交流什么,时不时从门口踱进又跑出。
与他相比,玩家就活像个凑热闹的,整个镇子的小孩都加入了他的队伍里,也因为这个人员构成,其他的人也很快将他石破天惊的放话当成了一场玩笑。
玩家穿过小镇,总有几个人上前向他打招呼:
“哟,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还忙着调查呢?”
“对,”玩家也哈哈哈,“既然这样,要不要你也来帮个忙?”
那些人就笑着摆了摆手。
林塞这边是正事性质,一被他找上门,所有人不免有些紧张。
至于玩家——他本人就是个孩子头头,镇上的人不仅不怕他,还整天都拿他闲聊打趣。
小孩子也有小孩子们的调查思路,他们在长桌贴上线索,钉上钉子,煞有其事地用红线连接起来。白纸记下的线索被红线联结成网,乍看之下也像模像样。
林塞是不赞同用童工的,可惜他的不赞同只能约束自己,并不能管到别人头上。
即使如此,每次还是能看到他不赞成的目光,极富穿透力地越过半个阅览室,直直地盯在玩家身上。
我对他说:“教义规定的不用童工,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不能让他们做任何事。他们既不是剥削劳动,也没有压榨参与者的精神,每个人自愿参与,还都非常有成就感。为什么不同意呢?”
“自愿归自愿,使用童工是原则问题。”林塞的眉头几乎能拧成麻花,他放沉了声线说:“简直是在瞎胡闹。”
他又转头向我:“老师,难道你也赞同这种不三不四的做法吗?”
我一听他上纲上线的语气就头疼,连忙摆了摆手:“支持倒也不至于。只是,他的行事风格确实和你的很不一样。”
“有时候,或许你可以向他学学。”
林塞就听完扭头。
他一向是很有自己原则的一个人,这种原则到了什么地步呢,他们小队的调查记录,连我都不准查看。
林塞还反过头直接问我,“老师,这次的醒冬鼓真的和您没有关系吗?”
“能有什么关系?”我不动声色。
林塞认真地观察了一会我的神色,承认道:“我想多了。斜刘海在村长面前那么说,原谅我,我不得不多想一点。”
“……”我说,“好吧,那你怀疑也怀疑完了。现在的调查进度是什么,能透露吗?”
林塞自然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玩家那边的进度我倒是了解,他的进度就是没有进度。至于小孩们玩笑般拉的线索,我也看过,天马行空一般的胡思乱想,与严谨、侦察这两个词压根搭不上边。
他不像林塞那样,目标明确地问询、走访,只是和各种人漫无目的地聊着天。
其实这次的事情影响也没有那么严重,因为醒冬鼓的损坏是可以被修复的。
裁缝老莫里斯说:“想要修补起来其实也并不难,只是补好的声音会小一些。你看,交叉这两道线,重复地缝上就可以了。这样的破口,我还见过更可怕的。那可才叫我头疼哩……”
“什么才叫做可怕呢?”玩家饶有兴致地问。
说这话时,他就站在我的旁边。我是顺路把书之花带过去的。老莫里斯需要很多材料,把它们一起揉成长线,需要的也不是一整朵,而是一些书之花的粉末。
我带了一个玻璃瓶,离开图书馆时,玩家自动跟了过来。
“比如说……把鼓面掏开一个洞啊,或者干脆割掉一块带走。”老莫里斯道,“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可真就没有材料补上去了。缝缝补补倒是不难,有谁能找到醒冬鼓的皮面啊?”
有人附和着他的话,他也有了谈兴,临走之前还兴致勃勃:
“不说对鼓面造成缺口,就是这样的划伤,哪怕再长一厘米,我们都来不及在醒冬节之前修复好了。”
我问:“您是说这个长度,恰恰好能在醒冬节之前修复完?”
老莫里斯感慨,“对,老裁缝还真走运哩!”
“是挺走运,”我笑起来。
与此同时,玩家对他的这句话有截然不同的理解。
“这面鼓正好可以在醒冬节前完全修好。”他沉思着,“为什么,为什么会正好这么巧?”
我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老莫里斯早已将这个巧合归结为运气了。
玩家却突然抬起头:
“会不会,那个凶手,其实根本就不想破坏醒冬节呢?”
第15章 015(大修,对应原013)
我脑中有根弦被猛地一扯,与此同时,老莫里斯的脸却白的比我还快。
他猛一下蹦起来,说话磕磕绊绊:“你…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醒冬鼓只是能修好而已!”
“我只说了这前面的话,可一丝一毫都没提凶手怎样。我可不是在为凶手说话啊!”
这段时间里,因为林塞的逐户审问,大家的情绪都有些紧绷。
但这些负面的想法不能指向帮忙来破案的圣骑士,只能归咎到凶手身上。
——这个破坏了醒冬鼓的罪魁祸首,俨然已经成为了所有居民的头号大敌。莫里斯担心自己说了凶手的好话,也要一并被牵连进去,花白的胡子摇得像拨浪鼓。
玩家:“我当然知道,闲聊而已。我绝对不会往外说这件事,您一定放心。”
说完以后,他却轻轻地冲着我眨了眨眼。
唯一没有和老莫里斯见上面的人是林塞,醒冬鼓被破坏的当晚,就是他值守仓库。如果他要划坏再修补,平白给自己增添工作量的话,所有的走访都不必查了。
从莫里斯那里出来后,我摇了摇头:“其实你不该这么说的。”
“老莫里斯胆子很小。不是说他怕鬼、怕打雷、怕鞭炮,而是说他怕事。”
我说:“别人送到他店里的衣服,他一定要仔仔细细地确认过材质才会做,生怕有哪一点剪坏了。只要价格稍微昂贵一点,甚至会让顾客签‘一旦损坏,概不追责’的承诺书。”
“只要一个人产生怀疑,莫里斯就会疑神疑鬼,为了洗清自己‘故意替凶手说话’的嫌疑,他甚至可能会推迟醒冬鼓的修复进度也说不定。”
“……喂喂,”玩家愣住了,“带这么夸张的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没戴围巾?”我瞥他一眼。
现在在冬天的尾巴上,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大衣。我的上一条围巾是林塞从主城带回来的,扎实的羊绒材质。我很喜欢它,戴了好几年,因为急事才选择交给莫里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玩家嘀咕了一句:“坏的好……”
“什么?”我没听清。
玩家大声:“没有什么!”
醒冬节是全镇人民都在期盼的庆典,可醒冬鼓的修复却很可能关乎着莫里斯身上的嫌疑和信誉。在所有人的期盼和自己的清白之间,他可能真的会选择后者。
不过,看玩家的表情,他显然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正在掰手指数:“安迪、村长……老莫里斯。好了,接下来还差三个。”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在某一刻明白过来,惊奇道:“你居然真的有调查进度?”
“当然!”玩家活像被踩着尾巴一般地跳得老高,“我的推理可是很严谨的!”
我当然不信,可他格外有底气地说:“而且,我已经有结论了。”
我心一跳,表面脸色不变地看着他。
“今晚,就今晚,”玩家郑重地笃定道,“我来找你好不好?来带你看,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
***
他说的“找到凶手”,我自然一个字都不信。
但万一——我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就发现真相了呢?
毕竟他是玩家。
等他离开后,我后脚就去了玩家的直播间。
【你们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没有啊……】
【迷茫】
【如果你们说我那个存档的凶手,那我自然是知道的,但划坏醒冬鼓的人每个存档都不一样,这个根本没参考价值吧】
弹幕和我一样茫然,他们甚至开始交流起自己遇到的凶手。
【我的存档是金毛巴利……】
【我的存档是比奇!】
【塞巴斯蒂安厨大哭,当时我一通乱查,居然查到了他的头上,而且就要公布真凶了,我当即放弃了存档重来】
【所以有谁能知道这次的凶手是谁吗?】
看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从玩家的视角也没有获得太多信息。但我还是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前面的直播回放,没有线索,玩家甚至连攻略都没有查,唯一他做的事和我知道的一模一样,和不同的人瞎扯、闲聊、谈天。
——他还趁四下无人的时候翻进了村长的家,中途有人回来,玩家一溜烟躲进了衣柜里。
幸好来人没仔细检查,直到门口没动静了,他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跳出来,一脸隐忍地理好衣柜。
我忍住笑的冲动,可与此同时,疑惑也越来越大。
玩家到底是从哪里刨出来答案的?
晚上,我的窗子果然又咚咚咚响了三声。
玩家算是改不掉跳窗的毛病了。我有点无奈地推开玻璃,一楼的窗户是外翻式,刹那间,晚风和月光涌进来。
我在窗外并没有看到人,于是目光下撇,玩家果然就蹲在窗框下的位置,探头探脑地冲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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