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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缺少检查设备,医疗条件也恶劣,只能多方联系,勉强插了个名额到附近医院,忙活了半个下午才拿到胸透的片子。
最坏的消息是肋骨骨折,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移位伤到其他器官。
这种伤要严格卧床,胸腔重要器官多,这里又没有手术条件,发生二次伤害后果不堪设想。
“听,你说我一定听……”
路怀勋一直偏着头不怎么舒服,想换个姿势活动身子,可稍微一动就钻心的疼。
“伤到肋骨了?”路怀勋苦笑着问。
彭南没好气地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他沉默了一下,沉着脸说,“打仗打出这么刁钻的伤您也是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被车撞了。”
“这地方,除了装甲车就是坦克,”路怀勋抬眼看他,“我要是真被车撞了,你工作量……”
“闭嘴!”彭南出声截住他的话,“要论工作量,我宁愿跟着医疗队下到战区,没日没夜加班一星期。”
“别,把你累傻了我也没好果子吃。”路怀勋还想调节气氛。
“……”彭南见他依然没往心里去,沉着脸抬手往他胸口按。
“你呃……”路怀勋一句话噎在嗓子里,瞬间一身冷汗,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若现。
“这里断了一根肋骨。”彭南没使劲,轻轻一碰就够他受得了。“这里,这里,还有上次的枪伤,都在流血。”
他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路怀勋,“你不会想知道昨天都发生了什么,为了租二十分钟放射科的设备,我和小邵都经历了什么。”
联系冯明磊,联系联合国,联系查理,报批到医院还要忍受医生护士的大呼小叫。周围全是伤残的塔那干军人,见不得他们这样的外国人插队,有人往他们身上砸垃圾,还有人直接动手。
彭南没有说出来,沉默了有两三分钟。
“不过那些对我来说,再来一百次,顶多就是我再去挨一百次。”彭南顿了顿,“但从你的角度,情况有多紧急,一点点变数就会有多严重的后果,我希望一次也不要有,你懂我的意思吗?”
路怀勋一身强撑起来的轻松都卸了下去。
“谢了。”路怀勋抓住他的手,握成拳头撞了一下,主动说,“没有紧急情况的话,最近都让小邵替我。”
夕阳的光影挪得很快,满床的金黄转眼已经落了下去。
“当时抱着思齐,想不了别的,只知道他不能死……”路怀勋轻轻笑着,“就算我死了,那叫为国牺牲。而思齐要是死了……“他顿了顿,”他代表的是共和国的尊严,国民的生命安全是我们的底线。”
他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彭南知道他在想另一个遇难的孩子,“事情已经通报冯将,外交部也在处理这件事,等军令吧。”
路怀勋瞳色黑的吓人,字字成句道,“如果有军令下来,雷特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第43章
第二天傍晚,冯明磊来了官方消息,确认雷特组织曾经劫持两个中国孩子,也确认了另一个孩子已经遇难的事实。
至于后续问题,还要等候命令。
裴立哲放下卫星电话久久不能平静,翻遍了浑身的口袋找烟,未果,使了个眼色问邵言。
邵言没有抽烟的习惯,他摇摇头,低声问,“告诉我们队长么?”
裴立哲反问,“你们怎么想?”
“告诉个屁,别给他添堵了。”孟旭一张脸气得通红,咬牙道,“等命令下来我打头阵,我他妈不把雷特掀了就不姓孟。”
裴立哲没吭声,转头看邵言。
“还是应该告诉队长,在命令下来之前他心里也能有个底。”邵言犹豫着,说,“这一战,不管队长上不上前线,我们在指挥战术上都需要他的意见。”
孟旭性子一向直来直去,“多大点事儿啊,打一个刚拼起来的武装组织还一定要队长指挥,对得起雪鹰的牌子么?”
孟旭一顿,忽然想起这还有个雪鹰的‘外人’,又补充道,“再说这还有裴队在呢,缺了路队地球照转。”
裴立哲摆摆手,“一码归一码。”
“我发现你们这些人,人前打打杀杀人后婆婆妈妈。”彭南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他是谁啊,路怀勋,雪鹰一中队队长,天底下的人都心理脆弱了他也会是个坚强的独苗。该养伤该难过,熬过去想开了又是一条汉子。你们这瞒前瞒后的累不累啊。”
“那孩子……”彭南顿了顿,“那孩子的结局,你们以为路怀勋心里没数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话虽然有道理,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也挺残忍的。
裴立哲偏头吐了口气,点点彭南的肩膀,“行,去告诉他吧。”
天高山远,气温燥热。
邵言心里也不怎么舒服,他出去跑了几十圈,回到宿舍,在门口遇上思考人生的彭南。
“里边那位心情不好,我刚被赶出来,你这会儿进去是撞枪口。”彭南跟裴立哲并排倚在走廊上吹风。
“这也是我的宿舍。”邵言边说边推门,少见的固执。
“……”彭南撞撞旁边的裴立哲,“这死心眼,看他一会儿怎么被赶出来。”
邵言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听见路怀勋在说,“我又跑不了,你有完没完……”
邵言尴尬地摸摸鼻子,说,“队长,是我,刚跑步回来,想冲个澡。”
路怀勋动了动脖子,看清来的人是邵言。
刚想把他也赶出去,忽然想起这是双人宿舍,本来也有一半属于邵言。
路怀勋没说话,算是默许了他留下。
冷水淋在邵言脸上,顺着往下流,把一寸一寸火气都抚平了。
当年邵言刚进雪鹰大队第一年,也遇到过一次类似的人质遇难情况。
那次是救下人质三天后,路怀勋交接任务回去交差,报告都写完交上去以后,突然收到人质暴毙的消息。
以为风平浪静了,一点预兆都没有,人质身体里埋下的隐患连入院体检都没查出来。
事情发生以后路怀勋一个人在心理中心待了两天,满墙发泄用的海绵垫被撕成碎片散落一地,门边的木质把手都被他捏到变形。
那时候彭南看得心惊肉跳,连夜给自己的博导发邮件询问意见。冯明磊也整夜失眠,甚至开始思考队长的替补人选。一中队更是人心惶惶,破天荒停了一天的训练。
然而路怀勋出来以后就跟没事人一样,挺直脊背站回队长的位置。除了对自己更加发狠的训练以外,似乎看不出那次事件对他的更多影响。
这一恍就是两年。
邵言关上淋浴穿好衣服,回身带上浴室的门,悄悄观察床上的人。
路怀勋手背压在眼睛上,看不见表情。
因为肋骨的原因,胸口呼吸的起伏很小,另一只手垂在一边,上面两个发青的针眼。
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却莫名透着一股消沉。
邵言突然就想起了彭南的那句话。
“就算天底下的人都心理脆弱,他也会是个坚强的独苗。”
可是,凭什么啊。
路怀勋似乎察觉到什么,挪开手背,看见满面愁容的邵言,反倒懒得赶他出去了。
“我没事,你忙你的,我一个人静静就好……”
人不舒服的时候,平时能控制得很好的负面情绪都在成倍的发酵,太多东西滚动在胸口,比伤痛本身还难受,也难以再强颜欢笑。
邵言沉默了两秒,转身从桌子上拿起饭盒,坐到床边。
里面是他挤了半小时才抢到的肉末茄子,全食堂最丰盛的荤菜。
“你一天没吃东西,我带了饭回来,你要不要?”邵言把饭盒打开,往路怀勋那边举。
路怀勋摇摇头,“不饿。”
“仗要打回去,你必须先养好身体。”邵言还在说,“多少吃点吧。”
路怀勋皱眉,“你让我自己待会儿……”
邵言心一横,壮着胆子憋出一句话,“我每次去操场跑圈,那也是想自己静一静。你过去找我,我也没赶你。”
路怀勋看他良久,表情终于柔和一些,手背又重新盖上了,“累,你先吃,我睡会儿。”
“那我们都不吃了,聊会天。”邵言放下饭盒,伸手拉住路怀勋的胳膊,不肯放过他。
四年前他身上没伤,全靠消耗体能发泄心里的情绪。现在他因为伤在肋骨,连翻身都困难,邵言不敢真放他自己待着。
路怀勋被他这股难得的倔强劲气笑了,可伤的位置太难受,才笑两下就满脸冷汗,皱着眉头直喘气。
被冷汗打湿的头发趴下来,剧痛顺着神经窜到全身,胃里搅动着灼热的火烧感,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太阳穴也像有小锤在敲打。
“队长。”邵言在旁边喊他。
路怀勋艰难地缓了口气,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说吧,聊什么?”
……
“他们都嫌食堂的饭太难吃,做梦都想自己开小灶。前段时间猴子给后院地里松土种了点东西,也不知道长得什么样了。”邵言想了想,“二队倒是没那么大怨气,还说我们的嘴被雪鹰食堂养刁了。”
……
“昨天冯将破例给每个人几分钟通话时间,大家都很高兴。蒋启说,冯将给你批的时间最长,先存着。”
……
“我的狙击训练也没耽误,裴队让颜浩彬和我一起练,这两天我还赢了他。”
邵言其实不怎么会安慰人,就东一句西一句的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路怀勋只是安静地听着。
“思齐今天去操场看咱们队里的训练,还唱了首儿歌——”
路怀勋眼神微变,邵言立马住嘴了。
聊什么不好,非要提思齐。
他在心里暗暗后悔。
“小邵。”路怀勋抬眼看他,微笑道,“你不用这样……”
“队长……”邵言看着他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干脆把话题摊开了,“我们收到的情报里从始至终只有思齐一个人,现在这个结果不怪你。”
路怀勋顿了顿,认真道,“嗯,也没人怪我……”
邵言追问,“那你自己呢?”
路怀勋笑容淡去,模棱两可地答,“我没事。”
“队长!”邵言急了,声音里滚动着更多的情绪,“后方有冯将,有军委,你旁边还站着这么多人。”他抽了抽鼻子,使劲把话说清楚,“我们每一个,都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就算天塌了,多的是人跟你一起扛。”
路怀勋沉默下来,目光从邵言身上移到窗外。
窗外是最浓郁的漆黑,震耳的炮火声在夜里也并不安分。
似乎能看到飞机坦克在战场上开火,巨型现代武器不用过分讲究命中率,每一声轰炸背后,都有鲜活的生命。
有什么从眼角滑落到枕头上,路怀勋深吸了口气,声线有些发抖地说,“那孩子,跟思齐一样的年纪……”
邵言自己眼圈也红了,他强忍了一会儿,半个身子都俯下,额头抵在膝盖上。
是因为那个人生本应该刚刚开始的孩子,更因为亲眼见到这个总是撑着整个雪鹰,看起来永远不会倒下的人,头一次露出这样的疲惫低落的神态,道出心底的柔软。
路怀勋艰难地伸手按在他肩上,克制着,不想放任这种情绪继续扩大下去。
像洪水溃堤,开了这个头,将来更难收拾。
“雪鹰从来没打过败仗。”路怀勋在说。
“他们敢伤中国人,就必须要付出代价。”邵言抬起头,哑着嗓子应和他。
路怀勋点头笑了一下,收回胳膊垂在床边,慢慢闭上眼睛,“真累了,放我睡会儿……”
邵言在路怀勋手边的凳子上留了杯温水,起身准备悄悄离开。
关门前,忍不住又往队长身上看了一眼。
他稍稍往**着身子,按着胸前的固定带,整个人非常不舒服的样子。
估计因为情绪起伏得厉害,肋骨的伤横在中间,可他不愿表现出来。
邵言沉默着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宿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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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当初路怀勋教邵言的那样,在战场上,压不住个人情绪永远是最危险的举动。
路怀勋风里雨里这么多年,最懂这个道理。
于是到临睡前,邵言再次回到这间屋子,路怀勋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了。
“谢了……”路怀勋见他进来,举了举手上的杯子。
邵言摇摇头,走过去坐在自己床边。
他喝完润喉的水,重新闭上眼睛,没打算再说话。
邵言越是见他这样,越是忍不住还有话想说。
“队长……”邵言隔着床铺叫他。
路怀勋哑哑地应了一声。
邵言接着说,“你知不知道温彻斯特的目的?”
路怀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邵言,“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只是猜想。”邵言又给他倒了杯水,边观察他的反应,边说,“从医疗队的事,到卖给雷特用于轰炸生活区的军火,再到……隐瞒另一个孩子的事,温彻斯特是故意的。”邵言顿了顿,“他不敢从中立方脱身,真正站进战场里,所以选择用这种方法从心理上折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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