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满腔的酸涩涌上喉间,彭南没叫他,也没做任何检查的动作,就安静地在旁边坐了会。
没过多久,路怀勋悠悠转醒。
“怎么不叫我?”他哑声开口。
“看你好不容易不折腾了,能多睡一分钟是一分钟。”
路怀勋被他这较真的样子逗笑了,笑完,也收起打趣的心思,老老实实配合他检查。
“怎么样?”路怀勋看他检查完的表情,知道结果还可以。
彭南给他拉好被子,说的是另一件事,“我知道,这里没有人比你更想亲手毁掉雷特。但你必须清楚,这一切的前提是到行动的那天,你的身体允许。”
路怀勋看着他,笑问,“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行动。”
彭南双手插进白大褂侧兜里,“几年前中国船员遇难,举国彻查湄公河大案,涉案人员牵扯缅甸军方都照抓不误。中国早已不再是以德报怨的时代了。”
“以德报怨?“路怀勋敛起笑意,目光放远,“当年孔子那句话明明是以直报怨。”他停顿了一下,“当年湄公河大案的案情始末细节全部公开,这是告诉在世界,敢动中国人的代价。”
彭南盯着他看,“论挑战国家尊严和国民生命,雷特的任务性质已经很接近了。”
路怀勋有意识想养好伤,再加上裴立哲的命令加持,总算让彭南舒心了一阵子。
外面炮火声一阵接一阵猛烈,邵言每天的汇报里,前去岔路口领食物的难民也一天少于一天。
挑动战争的人从来不轻易把自己送向结局,而苦难总是最先淹没无辜的人民。
星火被风所灭,可战火依风壮大,不过几日,更惨烈的烈火浓烟已经在路上了。
“塔那干政府被指控使用化武,多国正在计划联合制裁,联合国已经下令撤军了。”
路怀勋得知消息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什么?!”
他们身在塔那干本国,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指控的真实性。
“刚收到的消息,我们会在半个月内撤军回国。”裴立哲叹了口气,“以维和部队的身份,我们将撤军回国。”
路怀勋推开门,日光烧在身上,热风迎面吹来,高温和沙尘烤得他口干舌燥。
战争从开始就注定了是场悲剧,过程惨不忍睹,结局更是触目惊心。
枪炮子弹之下,无数军人平民倒在自己深爱的土地上,无异于苍生浩劫。
而更令人深陷绝望的是,塔那干自诩弱势但正义,永远对联合国抱有期待,可信奉丛林法则的国际社会多数为利益站队,高墙轰然倒塌之后,更多人议论的,只是肥肉的分配问题。
满眼黄沙中,他恍然想起初入雪鹰的一节军政课,功勋累累的老将军双手按在讲桌上,声音清晰平静,却如初化的雪水,带着细碎的冰凉。
“一个国家,永远不能把自己的命运寄托于任何组织、盟友,甚至良心。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枪炮实力才是唯一的话语权。”
第47章
战火猛烈,附近运输机起降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同批次来自其他国家的维和编队在陆续撤离,裴立哲在一队里点名留下一些人跟雪鹰混编,其他人也听令撤军回国。
驻地里越发冷清,跟外面热烈的炮火声形成鲜明对比,像战争中仅存的孤岛,火只烧在外沿,但防护层已摇摇欲坠。
各国势力加入塔那干战场,轰炸每天都在发生,甚至有一次炸弹就落在他们驻地的训练场上,整个宿舍楼足足晃了两三分钟。
但留下的每一个人都咬牙撑着,没有人显露过任何退缩之态。
他们在等一张任务书。
“西院腾出来,把难民放进去吧。”孟旭实在不忍再看成群难民每天堵在驻地门口疯狂砸门的情景。
因为闹事的次数越来越多,鸣枪警示似乎失去了它的作用,嘶喊尖叫声彻夜不断。
当伤亡像家常便饭一样每天都在身边发生,对于没受过任何训练的民众来说,心理几近崩溃。
极度的惊恐中,没有人可以继续维持理智。
“我们分不出精力再保护他们。”裴立哲拍拍孟旭的胸口,“留下来的使命在于打击雷特,等正式的任务书下来,我们随时准备离开驻地,不能牵扯进更多责任里。”
他指指外面,“联合国的牌子只要不摘,这里就还是维和部队的地界。如果把难民放进来,善后却没人管,最后都要落到我们头上。”
路怀勋安静了一会儿,对孟旭说,“命令下来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你带人把吃的清点一下,留够我们自己的,剩下的给查理送去。”
孟旭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好。”
当天下午,驻地这座战争孤岛也终于沦陷,有炮弹击中训练场中央,当场炸出一个深坑,冲击波撕开东楼的外墙,无数断瓦残垣四处飞溅。
战备警报响彻驻地上空,各小组有序清点后上报。
大小轻伤不计,没有重伤和死亡。
“妈的,飞机上没雷达还是这帮人疯了,狗咬狗也轮不到炸咱们驻地啊。”裴立哲十分不爽,他远程负责维和联络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差池,头一回自己带队就被人当靶子轰炸,颜面尽失。
“大国联合制裁,维和部队又要撤军,这是逼急了塔那干的国内组织。”
路怀勋歪在床边,半眯着眼。“联合制裁丢下炸弹就原路返回,天高皇帝远的,塔那干国内想要打击报复,只能挑还在眼前的我们。”
裴立哲更加难掩怒气,“知道老子编队还没撤完,联合制裁就开始行动,这他妈哪来的猪队友。”
“撤离顺序里我们是最后一批,第一波袭击开始的时候,其他国家的维和编队都撤完了。”路怀勋看了他一眼,颇有深意地说,“你还记得,联合制裁大会,中国代表团一个人也没去。”
两件事联系起来,裴立哲静了有两三分钟,“呃……要是为这个原因挨炸弹,哥哥倒还受得住。”
路怀勋闭着眼笑了一下,“要真再来两次,你还敢说受得住?”
裴立哲站起来拍拍腿上的沙子,“好生歇着,少给我乌鸦嘴。”
路怀勋开始没说话,等了一会也没等到推门的生意,一睁眼,看见裴立哲又丧着脸坐回床边。
“伤没好,彭南也没赦免你吧,裴大队长。”路怀勋憋着笑,故作严肃道,“好生歇着,少给咱们队医增加工作量。”
裴立哲说,“怎么也比你强,我能跑能跳能拿枪。”
路怀勋撇撇嘴,专心养神,懒得再搭理他。
因为知道了任务临近,他抓紧一切时机让自己歇着。
可说是歇着,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思维可一刻没停。雷特组织建制,周围地形,可打击的弱点,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在路怀勋的脑海里渐渐展开。
刚眯了有三五分钟,外面有人敲门,“队长。”
裴立哲条件反射嗯了一声,嗯完才意识到他叫的是路怀勋。
路怀勋笑他,“真不巧,我也是个队长。”然后冲外面喊,“进来。”
“任务书到了,”蒋启把电脑搂在怀里,带上门,说得很急,“还有冯将的电话。”
路怀勋立马清醒了,“拿来。”
旁边裴立哲和邵言也同时凑过来。
“冯将。”他接起视频电话,同时快速浏览着任务书的内容。
“看到了么?”冯明磊穿得很正式,声音稳如巨山。
一切都是很明显的信号,这次任务非同寻常。
“看到了。”路怀勋过完内容,目光定在‘公开行动’四个字上,心情有点难以表达。
“书面上提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我希望你明白那四个字的意义。”冯明磊说得很慢,在给他思考的时间。
路怀勋谨慎地问,“公开到什么程度?”
“任务结束以后,除了雪鹰成员的身份,”冯明磊顿了顿,“完全公开。”
路怀勋没有立刻回话,冯明磊又说,“报同胞之仇,这是其一;树立国威,这是其二。还有其三……”
路怀勋不自觉地跟着凝重起来。
“全世界都在说,中国军事是纸上谈兵,打不了实战。”冯明磊目光笔直地射过来,“这一仗,也是为了告诉世界,和平年代的中国并没有忘战,中国军人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民。”
裴立哲和邵言的眼神也变了。
冯明磊吐了口气,说,“路怀勋,任务交给你,我从来都是放心的。”
“是!”路怀勋沉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卫星电话走得是最稳定的波频,让这通战火燎原的电话比国内的4G通话还要清晰。
“冯将,我需要增援。”路怀勋抛出自己的问题。“出来是为了维和,装备火力远远不够。”
冯明磊答的很快,“在路上了,每个人都是最高配。”
路怀勋沉思着,说,“为了尽快离开驻地展开行动,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
“跟查理的接洽已经完成,他会给你们想要的。”冯明磊说,“高清地图和现有情报已经传输过去,任务结束前你需要任何支援,我都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给出一句话,“这次任务,不计任何代价。”
冯明磊说完正事,缓和了语气,轻声问,“听彭南说,救思齐那次你伤得不轻。”
路怀勋正正衣领,“已经没事了。”
冯明磊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注意,万事小心。”
如果从做长辈的私心,冯明磊一定会说些别的什么,可站在军衔编制的位置上,任务面前,他这个领导什么也不能说。
路怀勋点头,“我会的。”
路怀勋放下电话,四个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完全公开。”路怀勋打破了这种沉默。
“绝对控制战损。”裴立哲接上他的话,“这一仗,打得越漂亮越好。”
路怀勋轻笑着把手伸到裴立哲面前,“仗要想打得漂亮,裴队你看是不是该交接一下指挥权。”
裴立哲犹豫着,往他胸口看了一眼。
“下令的是冯将,直接受命是雪鹰中队,你不交也得交。”路怀勋遮掩地没想提自己的伤,故意把嫌弃做得十分夸张,“是因为人手不够才把你们也勉强算上,要不雪鹰的任务哪能让你沾边。”
裴立哲撇撇嘴,自知理亏也说不过他。
“唉,这就对了。”路怀勋欣慰地点头,“明天陪我到查理那儿一趟。”
邵言顺着他的话问,“所以冯将的意思,是要我们从查理手下借个身份,以政府军的名义剿灭雷特,等任务结束再公开所有实际情况?”
“他是想让我们借用一套合理的身份心无旁骛地打,至于将来怎么解释共和国军队在别国交战,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路怀勋回答。
这种猜想隔天在查理将军那里得到了验证。
“那个麻袋里面是给你们准备的军装。”查理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边,“你们可以用我的名义去打,我尽最大努力帮你们隐藏真实身份。”
说完,话锋一转,“但我能帮到你们的也到此为止了。”
他办公室里挂着四五副塔那干的地图,清一色用红绿两种颜色的笔标记着不同组织在国内的势力范围。
路怀勋第一次看到这些地图时,红绿还是半分天下的形势,可惜短短几个月时间,代表政府军的绿色已经所剩无几。
查理不是不想继续帮,是实在力不从心。
“谢谢。解决身份问题已经是帮大忙了。”路怀勋十分诚恳地道谢。
查理清淡地笑笑,目光不由地又落在地图上,神色有些落寞。
路怀勋跟着看向地图,塔那干境内形势大衰,加上各国制裁的导弹袭击,政府军几乎被逼到绝路。
外面灰蒙蒙的天也给这份绝望添了层滤镜,空气被情绪占满,像是潮湿的沮丧。
“其实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查理忽然开口,“这两天我甚至想,如果发起制裁的是联合国就好了。”
路怀勋疑惑地看向他。
“如果是在联合国,你们有一票否决权,不是么?”查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苦笑最后僵在脸上。
路怀勋心里一酸,拍了拍查理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谢谢,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们这一票反对。”
然而世界本就如此,有人躲在战场后面鼓动战争,有人铸剑为犁平息民愤。
于领导决策来说不过一念之差,却是万千民众的天堂地狱之差。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很羡慕你。来到塔那干是为了维和,如今又要为夺国民尊严而战。”查理抬起头,深深叹了口气,“不像我,只是在灭国前做最后的挣扎。”
无数情绪从路怀勋心底窜出,他脊髓里翻滚着难以压制的寒意。
不过七十年前,共和国的近代史也曾如此的悲凉无力,才会令他浑身感同身受般的隐隐作痛。
路怀勋最后伸手按在查理肩头,无比坚定地说,“军人为国而战,国在信念在。”
第48章
日落黄昏,驻地里久违的有些热闹。
编队重新分组整合,新到的枪支弹药和医用物资拆分清点,从查理那里拿来的军装和配件也都整装下发。
“……不是听说塔那干以前是个挺有钱的国家,这军装怎么粗制滥造的。”裴立哲换好衣服,挠挠后脖颈,一脸的嫌弃。
软塌塌的没型就算了,面料也非常低廉,贴在皮肤上不怎么舒服。
“你是要打仗还是去享受生活,”路怀勋瞥他一眼,“要不我请示请示冯将,给你换套丝绒的?”
30/60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