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
“因为你是背着我学的。”
赫连翊思考了一会儿,瞪圆了眼睛:“什么叫背着你学的,我平日里都在高大人那儿,也没见着你。莫非你暗中监视我?”
“没。”裴静打了个哈欠,语气骤然变得温柔,透着做贼心虚的意味,“怎么会?这绝非君子所为,我不过担心你,时常向两位姐姐打听你的近况。”
“我都已经在高大人的府邸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有什么可担心?高大人那里有些书籍,我平日会翻来看看。以你的聪慧,不知道反倒是很奇怪。”
裴静开始持续地装傻,他利用自己的柔弱,颤颤巍巍地说:“你就不怕一针下去,我残疾了?”
赫连翊冷眼看着他:“你皇兄宫里的妃子,浑身扎满都不怕,你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见得比妃子还脆弱,这怎么能行,你这王爷还当不当了?你得支棱起来啊!再说,你只是思虑过重心有郁积,又不是腿脚被人打断了,我看准了扎的,就算你疼得原地跳起来,也不可能残疾。”
赫连翊说得在理,干脆絮絮叨叨,果真每次遇上裴静生病,他都能超长发挥,把裴静说得哑口无言。
裴静露出了伤心欲绝的神色。
“我原以为……”赫连翊没空跟他贫,“你长大了身体会好些。”
说到这事,赫连翊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你与我不同,我也会生病,偶尔也让你看笑话,可并不至于像你这样咳血。”
裴静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死不了。”
“死不了就够了?”赫连翊挨过去一点,苦口婆心地劝,“你身体不好,还怎么风花雪月?”
“身体不好才能风花雪月,身体好了那叫见色起意。”
“你的歪理真是一套一套的。”赫连翊嫌弃地又挪开,“想来是你外出一趟,车马劳顿操劳过度,累着了。马上就要过年了,你还是多休息为好。”
裴静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赫连翊跟着也打了个哈欠。
“我身体不好,都是我爹娘造的孽。”裴静在安静了片刻之后,低垂下眼帘,轻轻地说道,“人出生时候的这副皮囊是爹娘挑的,好的坏的都得受着,可坏了,也不能怨我。”
“我能长这么大,全凭一口仙气吊着。”裴静没正经一秒,复又夸张地捂住胸口,皱着眉抱怨起来,“若不是我意志异于常人,撑过小时候最难熬的时候,早就呜呼哀哉了,你这会儿就该见鬼了。”
赫连翊听不得这话,听了就觉得难受,忍不住为裴静担忧。这是裴静第一次提及他的爹娘,他的父亲是先皇,母亲不是皇后便是贵妃,所以赫连翊不能多问。只是他想起了自己,他的母亲很早,就在马上被勒死,从此便成为了草原的一阵清风,消散在云烟里。
身体不好,父母又不在身边,独自熬过了童年最艰难的时刻,所以有一种脆弱的坚决,所以脾气这么犟。
但是生命的悸动,就像永恒的星辰,在漫长的黑夜里闪着光,也会偶尔一瞬间迸发出巨大的火焰。赫连翊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裴静会喜欢跟他打架,而且非要打得你死我活为止。
“你要是哪里难受,告诉我。”
裴静的眼睛一闪一闪,笑了起来:“不行,除非你把你的秘密也告诉我。”
“什么秘密?!”赫连翊顿时警惕起来。
“上回你欲言又止,找我开导了好几回的时候。”
“荒谬,我什么时候找你开导了?”
裴静笑得不怀好意:“你一定有事瞒着我,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赫连翊转身欲走:“我不管你了。”
都躺床上了还不忘要挟人,这要是身体健康,一定上房揭瓦。
赫连翊看裴静眼珠乱转,觉得自己要是继续待在这儿,裴静肯定会想歪门邪道的事情。他正这么想着,裴静的手已经不安分了,此人躺着但不想睡觉,手指悄无声息就住了赫连翊的头发。
裴静拿手指一勾,赫连翊的头发就被拉直了,再一松手,赫连翊卷卷的头发就弹了回去,裴静觉得真好玩。
“别闹,你好好休息。”
赫连翊扭头就走,裴静还在背后拉扯他的衣服,用丝丝拉拉的声音召唤:“六哥别走啊。”
赫连翊跑得飞快。
日子很快就过去。裴静病了,赫连翊也顾不上自己,整天担心着这人的身体情况。凡事有轻重缓急,裴静吐血事大,梦里变成小姑娘事小。
可凡事也祸福相依,裴静急着回来累着了,这才吐血,休息了几日就好了。可他在赫连翊的梦里变成小姑娘已经好一段时间了,裴静又特喜欢使唤赫连翊,平日里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六哥。一时半会儿,赫连翊还真没办法把他从梦里摘出去。
很快,洛阳城又下了雪,一场大雪过后,万物雪白。王府挂上了红灯笼,在雪后喜气洋洋地飘着,庭院中的松柏上,又积了厚厚一层霜雪。
松树即便是冬日也是苍劲的绿色,在雪中露出一点叶尖。而轻轻用手拨弄叶尖,一整片雪便松松软软地掉落,掉在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瑞雪兆丰年,也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赫连翊年前从高桥特使那儿要来了那份礼物,藏在枕头底下,等着裴静生辰那天送给他。
第60章 家里的哪有外边的好
裴静的生辰碰上过年,前五日府邸内都十分忙碌。裴静因要去宫中见皇帝,再加上先前生了病,东西两跨院的打理就全交给赫连翊了。
赫连翊忙得很,他虽说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可却对此熟络得像是自家一样,又是修建松枝和盆景,又是搬梯子挂灯笼,还得陪着裴静半夜守岁,放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
洛阳城内有的是热闹的活动,但裴静和赫连翊都已不再是单纯的孩子,虽仍有童心,可再要上街胡闹玩耍,却也觉得羞涩,多少有些放不开。
他们已经是年轻人,与那些抢新娘撒的糖豆,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到底是有所不同了。
大年初四又下了一场雪,明日就是立春,因此最后一场冬雪,冬春交替的边缘,送来一场凛冽又清澈的寒风。风很大,裴静吹了风容易生病,虽然裴静口出狂言,声称自己早已没事,还想出门去逛大街,但赫连翊觉得此事还是要慎重,强行把裴静关在家中。
王府不小,在这里看雪听风,也已足够。
赫连翊跟他站在屋前,面对着阶下尚未被人踏过的白雪,听远处传来的鸟鸣声。
裴静脖子伸得老长,只不过这一时不让出去,裴静却显得如困在府中许多年一般,仰头努力朝墙外张望:“真不知道外头的人在干什么。”
赫连翊忍不住开口:“都是寻常人家过年,你都已经看过许多次了。要说有什么不同,我们那儿才不一样呢。”
如赫连翊所料,裴静好奇地问他:“你们草原是怎么过年的?”
赫连翊也兴致盎然地告诉裴静,在他的故乡,人们也有特殊的方式过冬。成年男子往往会在雪后的晴朗天气,赤裸上身走到毡房外,迎着凌冽的寒风,互相泼水,以此来庆贺冬天,因为对他们而言,严寒的冬季是一场考验。
裴静听闻这话,凝视了赫连翊好久,赫连翊觉得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之后他感慨:“我想去你的家乡看看。”
“也难为你这几年一直待在这里。”裴静望向远处,天空一只灰雀飞过,“故土难离,等什么时候合适了,我也去你那儿转转,到时候就有劳你招待我。”
裴静说话时很轻很温柔,檐上一朵绵软的雪花掉下来,刚好掉在脚边,赫连翊觉得心中也有这样一块柔软的部分,轻轻掉落下来了。
“我也可以留下来陪你。”
赫连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裴静身体不好,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他放心不下。到时候远隔着万水千山,他就算担忧也没办法做什么,云华婆婆眼看着就快到了享清福的年纪,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
裴静浅淡地笑了一下,笑里有一丝与天光一样明媚的忧伤。
“多谢。”
赫连翊说完这话,觉得脸红发热,于是转过脸去。
难得裴静不开玩笑,赫连翊却觉得不安。因为裴静是不信的,不信他会留下来。少年长大了,开始变得有心事,开始对许多事不再像以前那么乐观。尤其是裴静这样生着病的,心思比一般人更多。况且他还生于皇家,没有缜密的心思,如何能生存下来。
赫连翊也知道自己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但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想过留下来陪在裴静身边。一起长大的朋友,哪怕知道以后注定天各一方,也会觉得孤单和落寞的。
只是分别究竟是在未来的哪一刻?如果它毫无征兆地发生,那他该如何应对,他没有想过,一切都没有想过。
“后天我生日,我想出去走走。”裴静望向墙外,低声呢喃,“后天雪应该化了,你有空吗?”
赫连翊当然有空,他点了点头。
“那好,到时候我们出去。”
裴静淡淡地笑了起来,刚才他眼中的忧伤化了,又变得明媚起来。
两日之后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风也停了,是个好天气,赫连翊一大清早陪着裴静出门去。
年已过了大半,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却也尚未有平日里那样热闹,恰是出游的好时节。赫连翊陪着裴静,身后照例跟着一支卫队,他们沿着护城河走一圈,河上悠悠荡荡飘着几只画舫,那股浓烈的脂粉气沿着河岸,静静飘来。
船娘们在河岸边招揽生意,看见赫连翊,各个对他怒目瞪眼。赫连翊尴尬地从人群中穿过,倒是裴静,对此情此景很好奇,还故意打趣:“瞧你干的好事,你还认得她们?”
赫连翊果决地摇头。
“你可真绝情。”裴静伸手一挥,“她们看着一个个的,可都还记着你呢。”
“我知道,我把人家船给砸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赫连翊闷声说,说罢还走到了裴静另一侧,他又搅黄了人家的生意,还放火烧船,船娘们的眼神,一个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要不,我们去别处走走?”
河边虽然清静,但这样人少的地方,赫连翊觉得不太安全。
“你想去哪儿?”裴静刚问了半句,就打了个喷嚏。
“不行,我得去集市买碗热茶。”
这一声呛得赫连翊啧了一声,他哀怨地朝四周望了望,周围除了船娘,就剩下几个挑着菜的大伯大婶。
“走吧,那就去集市。”
集市热闹多了,逛街的人不少,周围街坊铺子开着的也不少。赫连翊让裴静坐下,裴静不仅点了碗热茶,还要了一盘瓜子,热茶没喝几口,瓜子倒是先磕了起来。
赫连翊在一旁无奈地看着他吐瓜子壳,忍不住念叨:“王府里那么多瓜果点心,怎么也没见你动口,非跑外边来吃是吧?”
裴静磕得飞快,且付之一笑:“家里的哪有外边的好?”
这话很轻佻,致使赫连翊的眼神更嫌弃了几分。
“怎么不高兴了?又不是说你。”
“吃你的瓜子吧。”赫连翊把瓜子盘推到他眼前。
裴静忽然又不嗑瓜子了,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小酌一口。赫连翊算是看出来了,此人就是故意跟他对着干。
赫连翊怀里还揣着礼物,本就是要今日送给裴静的。但裴静现在这样慢悠悠地喝着茶,时不时瞄他一眼,赫连翊拿不出手,总觉着哪儿别扭。
第61章 人情
偏偏裴静喝完了茶,忽然挨过来:“你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赫连翊一紧张,回答得飞快,先甩了个大锅过去:“你光顾着自己吃喝玩乐,不顾卫队死活。”
裴静霎时间瞪圆了眼,满脸皆是难以置信。
“你这么好心?”
“是……是啊。”
裴静明显不信,可却偏偏一笑,眼睛眨眼之间就从两颗大葡萄,变成一条月牙似的缝。
“那就有劳你替我招待他们。”
“你说得轻巧,得先给我钱。”
赫连翊毫不客气地伸手要钱,裴静掏出一袋子扔给他,赫连翊在裴静的微笑中起身,招呼小二给隔壁的卫队都点了茶。
裴静余光瞄着他点完茶回来,放下茶杯:“你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吧。”
赫连翊大惊,心想莫非他的计划已经被发现,只好坚定地装傻:“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得我问你。”
赫连翊两手一摊:“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是什么都没做,但你预备要做什么。”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整天打哑谜谁听得懂?”
赫连翊怀疑裴静在套话,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告诉自己必须要稳住。
谁料裴静慢悠悠地说:“哎,说穿了你又要嫌我不留面子,待会儿大街上你要流鼻血,那我可就给人看笑话了。”
赫连翊不觉浑身一震,裴静恰巧此时,抬头朝他瞥了一眼,赫连翊转身就走。
裴静嗷一嗓子又喊起来:“六哥,你怎么又跑了?六哥,你别走哇!”
赫连翊回头也冲裴静大喊:“让你看看六哥的本事。”
赫连翊冲出茶棚,瞧见大街上有几个小孩在打闹,招呼其中一个,从兜里掏出一点碎银子塞给他。
小孩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把钱紧紧捂在手里。
“替我办件事,瞧见那边卖菜的大爷了吗?”赫连翊抬手一指,那边有一光头的大爷,身后的菜篮子里放着一顶绵帽,“你帮我把他的帽子抢了,之后沿着这条街跑三圈,然后再把帽子还回去。”
小孩一愣,满脸不解:“为什么呀?”
赫连翊冷着脸,一把将碎银子抢回。
“你要是办不了,我再找别人就是。”
26/113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