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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可见一些飞驰的影子,那些影子后会有一层淡淡的白雾,那是马蹄扬起的尘烟,俯身低下头靠在草地上,会听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传来,从远到近,仿佛山崩地裂,泥土中的小生命发出低沉的嚎叫,在泥土中肆意生长。
赫连翊并没有直接回到澜沧城,他在距离澜沧城二十公里以外的一座小城被拦下。
占卜大师库尔坎,全身涂着五色的油彩,头顶戴着五色羽毛的翎,跪在一轮明月之下。赫连翊老远就看到了库尔坎大师,他看到库尔坎大师朝他跪下,跪拜了很久,抬起头时露出一双混浊的眼睛。
占星大师库尔坎,赫连翊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他有些模糊的印象,但却不清晰,只觉得他小的时候,库尔坎就这么老。就是这个人断言他是草原的守护神,不知现在看见他回来,是何感想。
奎木狼将他带到库尔坎面前,之后识趣地退到一旁。他对赫连翊说了句:“三殿下,我将您送到这里,我的任务便完成了。我先回部落,之后你我自会相见。”
说罢,奎木狼不等赫连翊再吩咐些什么,踢了脚马腹,一挥鞭便狂奔而走。
赫连翊冲大师点点头,拉了一把缰绳:“我认识你,库尔坎大师。”
尾
猫
推
文
“三殿下还记得老朽,老朽羞愧难当。”
库尔坎大师的眼睛是灰色的,他年逾五十,身体强健,说话中气十足,但眼中总是蒙着一层白雾。库尔坎大师朝他走过来,在马边俯身跪下去,让赫连翊踩着他的背下马。
可惜赫连翊不领情,他从另一边跳下,张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库尔坎大师的声音雄浑有力地传来:“请三殿下随我来。”
事情与赫连翊所想的并无太大差别,他果然无法顺利地回到澜沧城。
敌人和朋友,永远都是此一时彼一时。他在洛阳时,故乡的人们对他只有爱,只有敬佩,他是为了保护所有人,才被抓到洛阳城中的大英雄。
一个英雄要想一直是英雄,最好是年纪轻轻就死了,并且埋在异国他乡,成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可惜他活到了现在,没在洛阳城遭到惨绝人寰的虐待,不仅顺利地长大,居然还越过千山万水地回来了。如此一来,他除了是个英雄,还有成为奸臣、反贼、篡位者等等许多种可能,因为,他是异乡人。
真是讽刺,他在洛阳的时候是关外的异族,回到这里,居然还是异族。
赫连翊默不吭声地跟在库尔坎大师之后,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已经有了一丝预感。
库尔坎将他迎至城中,进入自家宅院。
一个很大的宅院,库尔坎大师将他带至宅院中心,赫连翊看到这里备着一口大缸。酱红色的缸,纹着一圈淡黄色的花纹,那口缸很深,靠近朝下望去,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赫连翊转头问库尔坎:“我父亲呢?”
库尔坎用混浊的声音回答:“他在澜沧城。”
“那你为何不送我回澜沧城?”
“三殿下远去多日,方才回城,需先洗净身上的污浊,方可去见你父亲。”
库尔坎大师从怀里摸出一个类似波浪鼓的东西,再拿出一瓶药水,又摸出几根羽毛和一块占卜用的帕子,赫连翊很诧异,这老头身上竟然藏了这些东西。
库尔坎大师摇了摇鼓,来了几个仆人,赫连翊看到他们将水倒入缸中,库尔坎缓缓上前,将药水撒进去,赫连翊觉得好奇上前去看,只看到缸中冒着一层绿光。
赫连翊笑着问大师:“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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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开始做法!
赫连翊:救命啊!
第106章 司马光砸缸
这一缸水看起来,似乎会让他褪一层皮。
“此乃净水,可洗清你身上的罪恶。”库尔坎大师小声念了几句什么,抬起手,拿手指在缸中蘸了一蘸,水波粼粼,冒出奇异的绿色,像水底爬满小虫的沼泽。
赫连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伸手扒开自己的衣服。
“大师的意思是,我需在此沐浴?”
大师点点头,赫连翊毫不犹豫地脱了衣服,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赤身裸体地一脚踏了进去。
水里有股怪味,赫连翊很想知道这里又加了什么。这一路上是曼陀罗,他刚才进院子时,看到路边种着些大蒲叶的植物,草原干燥寒冷,这种大叶子的植物,绝非原先就长在这里,不知是从哪儿找来的奇花异草。
库尔坎大师见他顺从地踏入缸内,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笑容,欣慰地将手放在他的头顶,低声念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咒语。
天越来越黑,城中的天不如草地上的明亮,赫连翊仰头望着天,天上有许多星星,他真的很想问问库尔坎,通过星象,究竟能否算出他的命运。
他将自己的头发也浸泡在水中,头发微微浮起来,像浮在水面的水草那样轻轻摇晃,他感觉不到冷,水几乎要漫过他的胸口,他只觉得水渗透皮肤,流进血液,慢慢钻进骨头里。
他的心变得像夜晚一样黑了,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心底野兽的咆哮声。
反正他已经如此倒霉了,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不在乎。
按照库尔坎大师的算法,应当将赫连翊在这个大缸里泡整整一晚上,用神圣的药水洗掉他身上的肮脏,第二天收获一个傻不愣登、一尘不染的三殿下。
可惜,不过才过了半个时辰,前去倒药水的婢女忽然尖叫起来。
赫连翊忽然七窍流血,婢女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去知觉,半缸子都被血染红了。
库尔坎大师赶来一看,吓得差点咬住舌头,哆嗦着给自己找台阶下:“这……这……三殿下身染沉疴,浊气渗入骨髓,这才至口吐鲜血。不要慌,这……这是在排毒!”
旁边的婢女颤颤巍巍地问:“那……还要继续泡着吗?”
另外有人小声说:“再泡着就得出人命了。”
库尔坎大师一咬牙、一跺脚、再心一横,大吼一声:“还不快把他捞出来?!”
也怪这口缸太深太重,一下子还真不好把人拽出来。赫连翊浑身浸在水里,又湿又滑,像条泥鳅滑在缸底。
库尔坎大师急得团团转,嘴里念着不知道什么的咒语,但可惜这咒语既不具有让缸破裂的功能,也没法让赫连翊从底下浮上来,因此他只好振臂一呼,招呼周围的人上。
为了把他救出来,下人们手忙脚乱,先是试图推倒这只大缸,结果无人推得动。他们七嘴八舌地吵了一架,不得不找来一把利剑,学司马光砸缸,拿剑朝缸猛砍,费了好大劲才豁开一个大口子,把水放开,再将赫连翊拖了出来。
赫连翊七窍流血,鼻孔嘴角耳朵里都是血,下人们赶紧将他抬进屋子,给他找了三条被子盖上,规格如同谁家夫人刚生完孩子的产后护理。
赫连翊气息微弱,浑身冰冷,一直在发抖,看起来楚楚可怜,很难不让人猜测,他被奎木狼虐待了一路,现在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他中途醒了一下,喝了一碗水,之后忽然爬起来,疯疯癫癫地把碗砸了,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说奎木狼和库尔坎给他下毒,一会儿又说这屋子里闹鬼,还抓起一个婢女掐着人家的脖子,说她是树妖变的,把周围所有人吓得满屋子乱跑。
库尔坎大师还在嘴硬,他一边躲赫连翊,还一边念叨:“三殿下在中原被妖邪附身,待老朽明日驱除他身上的邪魔,一定能保殿下平安!”
边上有个婢女大喊:“那现在怎么办?”
库尔坎大师想好了明天的事,但是现在怎么办,还没有想好。
那就干脆不想了。
库尔坎大师一声令下:“莫要慌张,大家暂且都先退出去,附身三殿下身上的妖邪,已被我这净水所困,不会惹出事端。待他先冷静下来,我再想办法。”
说着,库尔坎大师左拉右拽,把屋内的人全都清退了出去。
大师十分贴心,出门前特地将赫连翊屋内的灯灭了,之后关上屋门,等待赫连翊自己安静下来。
此乃以不变应万变之法,一夜过去,屋内果然消停了,下人们纷纷松了口气。
可直到中午,屋内也没有动静。
下人们担心赫连翊出事,又害怕万一他在休息,进屋搅扰,在门外踟蹰了半天也不敢进去。直到日过三竿,人们渐渐地觉得事有蹊跷,有人打开门,这才发现,坏事了!赫连翊不见了!
库尔坎大师匆匆赶来,可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他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原地自转一圈,随手指着一个下人:“快……快去找……三殿下。”
下人们立即将府邸搜寻了一遍,可惜没找到赫连翊,不仅人没找到,还发现昨夜用来砍缸的那把剑,也跟着没了。
库尔坎大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上当了。
此时已经过去4个时辰,赫连翊已经骑马,离开了小镇。只不过他也未冲着澜沧城而去,而是去了离澜沧城相隔十五公里的另一座城:蔓沧城。
他不能直接去见他的父亲,正如库尔坎大师所说,他在中原待得太久,身上已经沾染了许多肮脏的东西。
他先是被奎木狼抓回来,再被库尔坎大师按在那口破缸里沐浴净身,他若听凭摆布,待他被这两个狗东西带到他父亲面前,他就会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什么草原的雄鹰,什么守护神,他什么都不是,到时候他就会变成一个在中原待久了,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他的父亲不会传位给这样一个懦弱的儿子。
赫连翊一路骑马狂奔,来到蔓沧城,下马时一不留神,重重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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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疯卖傻加吐血可以说是学到了裴师傅的精髓……
聪明宝宝扳回了一局。
第107章 你的竹马已黑化
他那一下摔得,险些撞到马蹄,又是后背着地,顿时连气都喘不上来,只好躺在地上缓了好长时间。
净水里不知加了什么东西,罢了,赫连翊现在不想追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以后他再挨个找他们算账。
他喝了二十多日的曼陀罗花酒,再加上这些毒药,纵使他回程前是个精力充沛、活蹦乱跳的年轻小伙,现在也已经快被毒药腌透了。
但好在曼陀罗花也不过麻痹四肢的功效,这些毒药虽然猛,但他很快就从那里逃了出来,只需多些时间休息,他一定能恢复。
赫连翊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小马在他边上绕了几圈,跪下来,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脸。赫连翊脸上一阵湿润,闭上了眼睛,渐渐的,他感到强烈的酸涩,从胸口蔓上喉口,再挣扎着窜到鼻尖和眼睛。
他不能哭,但又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心悸。他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静静地躺在这里,仍由一切随便发展,束手就擒,或者干脆就这么烂在泥里。但是他仅仅崩溃了一小会儿,又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他将小马牵到一处客栈,给了点钱委托店家照料,之后,他决定去见一见自己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娜依塔公主。
赫连翊努力在心中补全娜依塔公主的样子,他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印象深刻,除此之外,他似乎只能记得她有亮闪闪的裙子,银铃般的笑声,和漂亮的脸蛋。
可这些,还不足以拼凑出一个人的容貌,要想记住一个人,要对他有感情,要记得一个人除了血肉以外灵魂的样子,而灵魂不会随着死亡消失。
娜依塔公主的灵魂里有什么呢?有对他的背叛,有忘恩负义,还有对他的算计。
赫连翊提着那把剑,一步步朝娜依塔公主的宫殿走去。
蔓沧城正是娜依塔公主所在部落驻扎的地方,她是这个部落首领亲妹妹的女儿。他们这里的人,的确与中原人不同,一位公主只要充满野性,敢争敢抢,就同样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尊贵的身份,万千的宠爱。
在他很小的时候,娜依塔公主就展现出了卓越的天赋,她是个聪明目标长远的女孩。早早地给自己挑好了驸马,在关键时刻却舍弃了他逃跑,此时此刻她在干什么呢?赫连翊想,见到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见到他什么心情,赫连翊猜不出来,但反正他现在心情,已经不足以用愤怒两个字来形容。
他走到宫殿大门外,几个侍从上前来拦。赫连翊没说什么,他心中已经想好了,如果他们执意阻拦,他就动手。
所幸那侍从眼尖,倒是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侍从惊恐万分:“您是……三殿下?!”
赫连翊朝他看了一眼,又朝另外那个看了一眼。
另外一个侍从瞳孔骤缩,这人惊恐的神情,让赫连翊觉得,他跟娜依塔公主私底下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倒是很有意思,赫连翊想,大多数人应该都不记得他了,至少见到他,也要稍一愣才能回忆起他是谁,因为他已离开多年,并且故意没打一声招呼,绕开了奎木狼和库尔坎大师来到这里。
他对这里的人而言,是一个危险的不速之客,可这里的侍卫怎会一眼就认出他来?
除非,是娜依塔公主吩咐过,要时刻提防着他会回来。赫连翊想到这儿,不由得轻轻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是因为愤怒而颤抖。看来她很清楚,自己回来第一个要跟她算账!
赫连翊忽然抬手,抓住侍从的手臂:“公主在哪儿?”
两边的侍从慌忙给他跪下,响亮地高喊:“恭迎三殿下。”
赫连翊觉得这两个狗东西是故意喊那么大声,想要惊动娜依塔公主。
他扭起侍从的胳膊,将他一脚踹在地上,厉声质问:“公主在哪儿?否则我先杀了你!”
侍从冷汗直流,朝大殿瞥了一眼,赫连翊将他甩在地上,提剑朝大殿走过去。
两个侍从连大门都不守了,跟在身后连滚带爬,其中一个扒拉着他的裤腿:“三殿下,请您……在殿外稍……稍候,您……忽然到此,公主还……还来不及准备。小的这就……就……去禀告公主!”
赫连翊一脚踹开他,大步朝前走。
草原的宫殿不比中原辉煌气派,更何况这里还不是澜沧城,不过就是一个部落公主的小小宫殿。从大门到殿内,不过百余步的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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