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特使绕过桌子,从对面看着裴静,似乎有些担心裴静忽然冲出来。过了一会儿,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羊皮卷。
“小王爷所中之毒,本无药可解,可正如三殿下所言,并非没有办法。这份名单,乃是江湖上的神医,与一些宗派的掌门人。若是能求得他们相助,兴许有破解之法。”
“我对你们这里的江湖门派,了解的并不多。”赫连翊坦言,“这些人是真有本事,还是招摇撞骗的?”
高大人的回答也很谨慎:“不乏奇人高手,但大多也不过三教九流的混子,还需细细分辨才好。”
赫连翊将羊皮卷铺开,扫了几眼,忽然一顿。
这其中有一派别名为青鹤派,而裴静早上杀死那人的腰牌上,就有青鹤二字。
腰牌就放在桌上,赫连翊正要拿,裴静忽地冒出来,一把抢过。
裴静将腰牌左右看了几眼,忽地将令牌扔掉,躲到赫连翊身后,一把从背后搂住他的腰,缩成一团。
高大人不懂此为何意,和高桥特使双双望向赫连翊,赫连翊淡然自若:“你们看,的确是很可爱啊。”
反正赫连翊是这么觉得,但不知裴静的举动在旁人眼中,观感如何。高大人和高桥特使的神情,看起来格外担忧。
裴静抓住赫连翊的肩膀,五指从他肩上扣下。这一抓掌心使了劲,看似不过绵绵地一抓,实则重重拧了他肩膀两下。
赫连翊倒吸一口凉气,还没反应过来,裴静忽地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有鬼,有鬼……”
高大人怕鬼,吓得连连后退,退到墙边。宛若一根石柱子,直挺挺地杵在那儿。
高桥特使不怕鬼,但却还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小王爷莫非出现了幻觉?”
赫连翊皱了皱眉,他将那块令牌拿起来看了看,放在羊皮卷上。
“今早有个青鹤派的弟子,惨死在了后院,而我们正想找江湖上的人来给小王爷治病。”赫连翊凝视着那腰牌,“这人就死了,竟有这样巧合的事。”
“青鹤派的人怎么会在这里?”高桥特使面露惊讶之色,再一想,面色更加凝重,“我们本欲向他们求助,可他们门下的弟子却死在我们手中。江湖上的人多是性情之辈,有仇必报,如此一来,恐怕他们不肯出手帮我们。”
赫连翊十分惊讶。
“这个青鹤派是什么来路?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来暗杀小王爷?”
“青鹤派并非江湖大宗,且正相反,只不过在中原几处地方活动,这些小门派只要有人肯出钱,什么活都做,也正因如此,许多大宗正派做不了的事,他们都能做。这些个人,都是脚踩黑白两道混个饭吃的。”
看来,的确有人在暗中搅浑水。先前跟踪他的那个人,恐怕跟这次青鹤派的人,莫名其妙地死亡有关。
赫连翊有个疑问:“既然是小门派,死了一位门下弟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高桥特使忧心忡忡地回答:“正因是小门派,才怕他们私底下报复,这些人气量小,没什么大局之心,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高大人六神无主地望着赫连翊:“这怎么办?”
赫连翊的神情透着一丝冷漠,冷漠中又带着一丝调侃:“高大人,你们自己的事,问我这个外乡人,我哪能知道?”
高大人双眼迷瞪着,一咬牙:“此人谁杀的?”
还能有谁?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赫连翊给了高大人一个眼神,示意是裴静干的。
裴静听闻这话,死死搂住赫连翊,把脑袋搁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十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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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师傅:马甲做坏事跟我有什莫关系?
第194章 你有问题
面对眼前这位罪魁祸首,大家面面相觑。
高大人豪迈地上前一步:“卑职愿将此罪担下,此事与小王爷无关。”
赫连翊被高大人感动,但又很吃惊。
人到中年有了孩子,就会变成另一个人。高大人似乎不是遗传给了孩子些什么,是把自己的头摘下来给孩子安上了。现如今脑中空空如也,竟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空留一身豪情壮志。
高大人自己感动了自己,豪迈地说:“要杀要剐冲我来!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伤小王爷半分!”
“高大人,你好歹是个朝廷命官。”赫连翊不得不提醒他,“杀了你那属于陷害朝廷官员,是要被追查的!查出来是要被菜市口斩首的!他们不过是江湖混子,不敢把你怎么样。”
“是……是,你说得有道理啊!”
高大人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谁,明显松了口气。
“还有,高大人,万一遇上几个不长眼的,敢上门来挑衅,你大可先杀了他们,不必在乎什么情面。”
赫连翊无奈地提醒高大人,是可以先斩后奏的。想来是高大人养了娃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早已忘了自己好歹是个武官,只会举着拨浪鼓在地上爬了。
高大人连连点头,好像还在回魂中。
“你们在担心什么,江湖门派又不止这一家,区区一个小门派,阴招再多还能翻上天去?我看这名单上的门派数量,比我们草原部落的族都多,大不了另找一家帮忙,两位觉得呢?”
赫连翊现如今遇到再大的事,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慌乱或是生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高桥特使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一旦得罪其中一门派,其余的门派恐会相互串通。”
赫连翊冷笑一声:“两位是在京城待惯了,只懂做朝堂上的正人君子,不懂在人间怎么活了。你们就不能暗中使诈,把青鹤派这件事嫁祸给别的门派,让他们各门派狗咬狗吗?你们就不能挑拨他们的关系,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吗?”
高大人和高桥特使一时愣住。
赫连翊似乎察觉到裴静在身后点头,还偷偷笑了一下。赫连翊趁机将他“请”到两人面前。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鹤派算什么东西!他什么身份?朝廷里的王爷!他们什么身份,区区江湖浪客,还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臭鱼烂虾。而今小王爷愿意给他们这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他们自当殚尽竭虑,以死相报。连朝廷交代他们做的事都办不成,还谈什么江湖道义?还想在江湖上出头?做梦去吧!”
外乡人赫连翊狠狠批判了江湖道义的虚伪,让高桥特使和高大人冷汗涔涔。
哪个混江湖的不想着功名利禄,居庙堂之高在前,处江湖之远在后,哪怕是朝中的封疆大吏,私底下扒开来看,也是一片藏好了的黑。
真相信江湖上有什么高风亮节的门主宗师,那才是见了鬼。
现如今这些道义和规矩,已经吓唬不了赫连翊了。裴静明里暗里将“怎么在这世上混”的道理,都教给了他。
他已经离王位,越来越近了。
“两位大人,实话说我不信江湖上能有什么真隐士,真侠客。我在这里生活过多年,皇帝治理之下天下安定,百姓安乐,真要有能人异士,也不会想着在江湖上混着。”赫连翊对两位大人,说得都是肺腑之言,“但我相信江湖上有好的大夫,名医,生于乡野,不愿参与世间纷争,因此还请两位大人帮忙寻找。”
高大人连连点头:“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办。”
赫连翊站起身,郑重地握住了高大人冰凉的手:“高大人,此事可就靠你了!”
高大人的头点得像拨浪鼓,一旁的高桥特使也是如此。赫连翊冲他客客气气一笑:“高大人,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天机,你千万小心。两位务必一起行动,一定小心谨慎,我们的敌人,还在暗中盯着我们。”
高大人与高桥特使结伴出了门,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待这二人走后,赫连翊将屋门关好,坐在桌前看着裴静。
裴静穿着一身暖和的圆领袍衫,宝石般的蓝色,针脚缝得很齐整,脖子那儿围了圈狐裘,暖绒绒地挡着风。裴静原先并不很怕冷,只是因为傻了,一直半缩着,半张脸都躲在那一圈里,像雪天后,一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小松鼠。
裴静给人的感觉一直很机灵,他皮肤白皙,容颜精巧,是典型的贵公子。哪怕现如今成了傻子,也并不让人觉得痴痴呆呆。他能文能武,什么都懂,深谙生存之道是难得糊涂,总让人想起天边飞过的一只白鹤。
赫连翊有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天渐渐深了,他眼中的蓝也渐深,却又被一旁明亮的烛光照着,变成了一汪山涧的深泉,冷冽清澈,而覆辙幽深的青苔。
他是勇敢的人,看着人的时候总是目光坚定,可他的心中现在有许多温柔的感情,因此有种罕见的柔软。
“你想出去走走吗?”赫连翊问裴静。
裴静在那儿安静地坐着,好像听不懂,又好像听见了,欲拒还迎。
赫连翊冲他伸手:“过来吧。”
裴静很顺从地让他牵手,出了屋,他们在庭院里慢慢走着。
他们小时候也这样一起在院子里走,那时候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月光,不仅有这样的月光,还有白茫茫的雪天,百花尽放的春日,和被蝉声吵闹得无法入眠的夏夜。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他们不常能见面,连见一面都需耗费许多时日,可竟也这样度过了漫长的季节,也在同一片月色下说话或是沉默。
“你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
赫连翊走到一棵松树前,忽然转过来,勾住了裴静的衣领子。
那毛乎乎的领子底下还挺热,赫连翊卡住他的脖子,裴静往领子里一缩,这下真像只松鼠,被擒住了。
赫连翊凑近了,挨着他的鼻尖:“你为什么要杀那个青鹤派的人?”
第195章 能给个明示吗
裴静一句不吭,被卡着脖子,他张了张嘴,又往领子里缩,咬了一嘴的毛。
“你倒是聪明,知道逃跑要躲在桥洞底下,杀起人来也一点都不手软。”赫连翊掐着可怜的松鼠,如同凶狠的猎户审视他,“你甚至都不用拿等我回来,也不用拿后院那把劈柴刀,区区一截木柴,就把那江湖刺客给砍死了,你好大的本事。”
裴静被定住动弹不得,彻底傻在了原地。
赫连翊神神秘秘地凑过去:“现在没有旁人,你有话可以直说。”
裴静像是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地愣着,压根没听见赫连翊的话,更加不要说听懂了。
“能不打哑谜了吗?能给个明示吗?”赫连翊的耐心逐渐消失,“就算我不介意,你也得考虑考虑别人吧。你看看高大人和高桥特使,给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冷酷无情的二傻子,对高大人和高桥特使的连日奔波,无动于衷。
赫连翊轻轻摇晃了他一下:“你看着我。”
裴静就不看,他的眼神乱瞄,后来就迷瞪住了。他透过赫连翊望向后方的虚空,就好像眼前根本没人一样。
山不过来,人就过去。赫连翊挡在了裴静眼前,再加上他深邃的大眼睛,盯着裴静,让他无处躲藏。
裴静没处躲了,就把头扭到了一边,斜楞着赫连翊,一瞥,再一瞥。
赫连翊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你这奸诈之徒!”
他无可奈何地松手,帮裴静理了理衣衫,裴静又冲他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傻笑。
这个笑格外之傻,白皙的脸上还浮现出一丝红晕,看着下一秒就要跟街头小孩抢糖葫芦吃。
“你告诉我,我又不会说出去。”赫连翊拿出骗傻子的话术,“跟我有什么事不能说?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就不理你了。”
裴静一下子笑容消失,嘴一抿垂头丧气的,很难过。
“我真的走了,我不理你了。”
赫连翊说着,当即松手转身而去。他走到了院子门口,等了一会儿,蓦地回头,裴静蹲在地上捡树枝玩,对他的恐吓毫不在意。
“你还真上瘾了?”
赫连翊提高了嗓门,裴静抬头瞄了他一眼,冲他邪魅一笑。这一笑实在诡异,有一丝狂傲,有一丝讥讽,还有一丝故意使坏的疯劲。
“笑笑笑,你就知道笑!”赫连翊抄起地上一根树枝,当剑用戳了过来,“一天天的,也不知道有点上进心!就知道玩!你是想诚心折腾我吗?把那树枝给我放下!闲着没事读读书,写写字,干点什么不比玩树枝强!”
赫连翊一面走,一面掰掉树枝上其余的枝桠,之后甩手重重打来。他刚巧想试试,裴静到底是怎么把那个青鹤派的人给弄死的。
按理来说,傻子只会打王八拳,傻子反应不快,动作笨重,真碰上江湖上的人,没什么招架之力。但是裴静灵活得超出想象,他绕着这棵松树左右挪腾、上蹿下跳,手里拿着根树枝到处乱甩,拔了一手的松针,往赫连翊脖子里扎。
赫连翊没他那个保命的领子,松针掉在身上很刺挠,他抓了半天也没抓到裴静,反倒掉了一身的树叶,把树枝一扔,不玩了。
裴静从树上跳下来,袭击了正准备离开的赫连翊。他这一跳,跳到了赫连翊背上,将他撞倒在地。
既然宣战了,两个人这就打了起来。
裴静不讲武德,把赫连翊压在地上,喊着“抢劫,抢劫”,扒他衣服。
赫连翊想爬又爬不起来,只能蹬腿顶他的肚子,两人在地上扭来扭去,打得满身是灰才结束。
他们总是打架,小时候也这样,长大了不常动手,难得真杠起来,往死里闹腾,打完了那份喜悦,却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打完架了,他们俩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挨着靠在门槛上,好像两只取暖的小动物。紧挨着望着头顶的月亮,身上全沾一身灰,呼出的气飘起来,变成一缕烟朝月亮飞去了。
哎,算了。
赫连翊只能安慰自己,裴静现在不肯说,一定有他的道理。那就只好再等一等了,或许真如高大人先前所说那样,事缓则圆。静待一段时间,事情便会出现新的转机。
赫连翊决定先让裴静在这里休养几日,这傻子刚从外头流浪回来,无论如何也得好好休息。恢复好了才好办事,边关战事未停,朝廷里暗流涌动,皇帝不知去向,他和罗斌大将军又悄悄到了洛阳城……此外现在又将江湖上的人搅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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