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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穿过蜿蜒的东海大桥,就到了公路的尽头。一行人转乘轮渡。王浔站在甲板上,北风肆虐着海岸线,他看着远处蔚蓝的海面和近处浑有泥沙的海水在前方交融。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乘坐海船,起初的新鲜感很快被不适取代。随着轮渡驶入深海,船身开始有规律地起伏着。那种无法脚踏实地的感觉让王浔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眩晕,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他整个人靠在栏杆上,想要寻找一个平稳的地方,可无济于事,海风里全是咸腥味,每一次的呼吸都让不适感加剧,他的额头上也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旁同行的老研究员看他脸色不对,递来一片晕船药:“第一次出海?你别看远处,盯着近一点的海面会好些。或者我们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
王浔道谢接过,一口吞下,并按照建议调整视线。果然,固定的参照物让眩晕感减轻了不少。他也和老研究员攀谈了起来。
大约两小时后,盛四主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这座岛是周遭列岛中最大的一座,像是一块翡翠镶嵌在碧蓝的海面上。近岸白色的浪花不断拍打着礁石海岸,岛上错落有致的民居依山而建,红瓦石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上岸将行李丢到民宿后,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发掘现场。王浔想象中的海底发掘场景并未出现。由于填海造陆工程,施工方已用巨型围堰将周围的一整片海域围了起来,形成一个像是长方形的人工湖泊。围堰由钢板桩紧密排列而成,高出海平面不少,也将外面的波涛骇浪完全隔绝。
里面的水域平静如镜,只有几艘工作船在外围工作施工。“这比直接在开放式海域里作业方便多了,水位可控,能见度好,安全性高这次真是走运。”先行到达的瀛洲博物馆和越省博物院的同事在一旁介绍道。
这时一位戴着眼镜的女研究员拿出一个pad给大家传阅,一边解释说:“最新信息,目前我们认定由两艘沉船。大家看图片里左侧的这艘,是木质结构的,从船型和刚刚打捞的瓷器残片判断,应该是南宋时期的商船。而图片右侧的这艘,是钢制船体,结合地方志和史料记载,初步判定是1949年初沉没的太平洋轮。”
“太平洋轮?”王浔下意识地重复。
一旁的陆凯舟压低声音解释:“那年除夕前日,也就是魔都小年那天。这艘载满难民、达官显贵和无数货物的客轮在此与运输船相撞沉没。近两千人遇难,只有几十人生还,这件事被称为华国的泰坦尼克号。”
王浔怔怔地望着平静的水面。明明这是第一次听说这段历史,可总觉得喘不上气。一众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在心底蔓延,仿佛有一扇什么重要的门需要他去打开。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被安全员拦下。
“请小心一点,围堰边缘很危险。”
夜幕渐渐降临,结束一天工作的王浔,独自来到民宿附近的沙滩。漆黑的海面像是一张巨口,随时可能将人吞噬。潮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波接着一波,像是在召唤他,浸入这无边的暗潮中。
他抱膝坐在沙滩上,思绪纷乱。一开始的梦,后面的失踪,自己的前世是不是和发现的太平洋轮有关系?可遇难者名单里并没有他,王茹说的自己找答案是在说这个?唉,真是烦!
此时手机提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顾安的名字。视频接通瞬间,顾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熟悉的办公室。
“今天过得怎么样?都还好吗?”顾安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似乎比平日更加温柔。
王浔勉强挤出笑容:“还不错,看到了不少相关资料。这一次不仅有宋船,还有一艘叫太平洋轮的船。”他调整镜头,让顾安能看到身后的样子。
“你看起来有点不对劲。我和你视频是想看你,你一直给我看背后干嘛?”顾安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可能是有点累吧,现在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听听海浪声。我真的还不错,没什么的。”王浔想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顾安也没有过多的追问,只是叮嘱:“晚上别靠海边太近,注意安全啊。”
王浔没有做声,仍坐在沙滩上,月光洒在海面上,像是银色的光路。视频中,王浔似乎看到了什么,就朝着面前的方向走去。
此举惊得顾安在屏幕前大喊:“王浔,你在干嘛?王浔~!!”
可只见屏幕里的他好像魔怔似得一直往前走,直到一身“啊”才回过神来。
不停呼唤的顾安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的喊王浔名字。
“我刚刚好像看到什么就出神,朝海边走了过去,现在鞋子有点湿了。”回过神的王浔解释着。
这一切让顾安非常担心,让他马上回民宿休息。
挂断视频后,顾安立即拨通了秘书办公室的电话。“许秘书,豫都这边的事项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处理完?”顾安低着声问道,眼睛不断扫过电脑屏幕上的日程表。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顾总,按照原计划,明天上午签约仪式后,就可以结束。不过我看看,刚刚周董那边打电话,说希望明天晚上能安排一个饭局。”
顾安打断道:“明晚的饭局就安排老林去吧,帮我订一张明天中午去瀛洲的机票,没有直飞的话转机也许,还有下飞机之后的渡轮票也订一张,目的地是盛四岛就行。”
挂断电话后,顾安走到落地窗前。眼前是豫都得夜色,可玻璃倒影上全是王浔刚刚视频里的样子。
那双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层阴霾,嘴角撑起的笑容掩饰不住眼底的疲惫。虽然王浔说着“自己没事”,但这样的他真的很少见。
“太平洋轮”顾安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在电脑搜索栏输入关键词。随着资料一页一页地展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顾安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一份数字化档案上,是申报对遇难者名单的讣告,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并没有他所熟悉的名字。倒是在另外一份乘客名单中看到了“周时砚”的名字,后面标注了“未登船”。
他立刻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下太平洋轮的资料。”
顾安又看向夜色渐深的窗外,揉了揉太阳穴。
与此同时,在瀛洲的民宿里,王浔辗转难眠。窗外的海浪声不停拍打着岸边,让他无法平静。他再次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下的海面泛着银光,远处的施工和围堰的轮廓若隐若现。
此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顾安发来的消息:
【明日中午可能就到魔都,之后再去瀛洲找你,心情不要不好哦(ω)】
王浔一下就被逗笑,第一次看到这么老土的霸总,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他立刻回复了一个:
【好\(^o^)/~】
又立马补充道:
【路上注意安全哦】
放下手机,王浔的目光再次望向漆黑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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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真相
第45章 N
身为打工人的王浔,知道前一天晚上没睡好是什么下场。当他顶着黑眼圈来到发掘现场的时候,陆凯舟都吓了一跳:“怎么没有亲爱的陪不习惯?”
王浔一下子像是打鸡血一样想捂住对方的嘴:“没有!!”
“快打起精神来,今天可是要下水踏查了。”陆凯舟指着远处的潜水员,“他们先带设备下去扫描3D构造,再决定之后继续潜水员打捞还是机器人打捞。”
王浔点点头,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在工作上。没过多久构造和方案都确定,潜水员顺带打捞起一部分已经在表面的文物。他这一次负责的就是记录打捞上来的物品,每一件编号、拍照,在可以的情况下也进行归类。
他蹲在箱子旁边一件一件地从海底沉积物中拿出瓷碗。只是那种不好的感觉又一次席卷全身,恍惚间他听到了惊慌失措的人群发出的哭喊声、刺耳的汽笛声、还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王浔!”陆凯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没事吧,我看你蹲着都不稳,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王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手中的瓷碗差点掉落。他立刻轻轻放下,摇头说:“没事,估计是有点低血糖。”
陆凯舟看他状态不佳,就叫他先别做事了,现在人手也够,只要在旁边看着就行,等他恢复差不多了再自行决定复工。
中午休息时,王浔独自走到围堰边。平静的水面下,那些沉睡了的往事似乎被唤醒。他掏出手机,看着还停留在昨晚的聊天记录,失落地低下头。
不料,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不知道我的小宝贝有没有听我的话,心情好点~”那带着宝岛腔的上扬,击中王浔的心趴。
王浔猛地转身,穿着深蓝色风衣的顾安就站在几步之外的警戒线外,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围巾也就随意地系在领口,阳光洒在顾安轮廓分明的俊脸上。
“我还以为你要傍晚才能到了”王浔急忙把顾安拉了进来,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拉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顾安身上熟悉的味道混合着海风的气息,让王浔彻底放松下来。
“你在干什么啊,被我同事看到多不好。”王浔想要挣脱开,看一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看着,但事与愿违。
不懂过了过久,顾安松开他,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昨晚没睡好哦?是不是想我想的?”
王浔点点头,又摇摇头,把从上岛以来的全部事情一股脑地都告诉了顾安。出乎意料的是,顾安并没有表现出惊讶,而是从双肩包里拿出文件。
“昨晚我查了一下,周时砚确实购买了太平洋轮的船票,但是没有记录显示出他上了船。”顾安的声音很平静,王浔接过文件翻看,上面是乘客登记表,写着周时砚名字的地方被水笔标记着。
“最后时刻,他可能选择了留下。当时报纸报道的遇难者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顾安说着示意王浔翻到下一页。
王浔翻看着文件资料,手指轻微颤抖,他可能又低血糖了吧。既然周时砚没有登船,那些幻境又是怎么回事?那些莫名的悲伤呢?一切都没有解释。那个与他有相似面容的男人,在近80年前的那个夜晚,到底做出了什么的选择?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
“所以他没有登船,逃过了海难?”王浔轻声问道。
顾安点点头:“应该是这样的。不仅如此,上次你说完之后,我也找了宝岛那边的管家去查了一下,在阳明山上的老宅的确是周家父母所置,那个时候周家除了周时墨夫妇和在读书的王茹以外,已经全部到了宝岛。”
“而且这件事之后不久,周时墨就出售了周宁公馆,将周家剩下的产业全数转移到了港城。”顾安说完,王浔就想起初到魔都去工厂参观的时候所说的基本一致。
顾安补充道:“所以当时周时砚应该是回来魔都看自己小侄儿的出生,协助周时墨转移产业去港城,顺带给王茹在姑苏河畔置办了一间公寓。对了,上次你发的那张照片也是这次回来拍的,至于他后来为什么失踪就没查到什么了。”
顾安说完叹了一口气,最后道:“后面查到阳明山上的老宅是周父下的死命令,要求不能改变外观,这样有一天周时砚也能找到‘回家’的路。按照老管家的说法,之后周时墨也经常带着家人往返北市和港城,只是周时砚就再也没有回来。于是我的祖父接管了宝岛全部的产业和原本1/3要给周时砚的部分,等他回来”
海风拂过两人的发梢,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声。
“要去看看吗?”王浔指着发掘现场,“潜水员下午的作业要开始了。”
顾安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当他们回到现场时,潜水员已经准备就绪。随着指令下潜,在水面只留下一道波光。
王浔和顾安站在边缘,看着监测屏幕。水下摄像机传回实时画面中,在浑浊的海水里,一个庞然大物渐渐清晰,沉船锈浊的船体上,覆盖着厚厚的海洋生物,破碎的悬窗,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当摄像机扫过船头,“太平洋轮”几个大字依然清晰可辨。
接着画面切去另外一边宋船的画面。王浔在人群中隐蔽地牵住顾安的手,脑海中被召唤的感觉依然存在。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金色。顾安轻轻拍了拍王浔的肩膀,柔声说道:“回去吧。”
接下来的两天,王浔强迫症专注于工作。每天一早他准时到达发掘现场,戴着手套,搬运文物,仔细记录编号。那些突如其来的闪现,依然不期而至。
但王浔努力控制着,深呼吸、掐自己直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渐渐褪去。
而另外一边的顾安则是将民宿房间当成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王浔外出工作时,他就拿出自己的电脑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视频会议一个接着一个,在公司里都传出他陪着夫人蜜月,但是被迫开会,要被夫人甩了的传闻。有时王浔中午回来,会发现桌上摆着电脑和喝一半的咖啡,而人却不见了。
等到了傍晚,顾安就会提前设定好闹钟去附近的海鲜餐馆,点好王浔喜欢的石斑鱼和扇贝,打包带回去房间。
这看似度假的平静生活在第三天被打破。
那天下午,王浔正在登记着新打捞上来的一箱物品。他的刷子小心地拂过那些被海水侵蚀了数百年或数十年的物件。忽然一抹金光在黑漆漆的淤泥中闪现。王浔轻轻拨开周遭的堆积物,取出这枚藏在里面的怀表。他拿起来仔细观察,表壳上的锈迹掩盖不住它曾经的精美,表链已经断裂,但背面的“周”字依然清晰可辨。
他的世界在这一瞬,天旋地转。
黑暗笼罩了视线,刺骨的海水拍打在脚踝。王浔,或者说此刻的他成为了周时砚,站在剧烈摇晃的上层甲板上。四周全是惊慌失措的人群,人们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混着刺耳的汽笛声。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只是颤抖着,机械性地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怀表。
在已经断电的船上,周时砚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扯断怀表的链条,将它紧紧缠绕。他的动作异常专注,这一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也不为过。
一个船员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手里拿着救生衣:“周先生!!!这里还有一件,你快穿上!!”
周时砚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留给那边的孩子吧。”他指向了角落里哭泣的女孩,声音极端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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