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商砚辞刚刚还念叨的人，就躺在他的床上，四仰八叉，十分自在。
听到声音，他还懒洋洋地抬起脑袋——
“嗨～”
第103章 动物城11
商砚辞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活了二十多年, 闯过诡谲阴冷的污染沦陷区，踏过无数狰狞污染物的尸骨，但直到今天, 他才明白什么叫做眼前一黑。
“小乖，你怎么在这里？”
站在原地缓了会儿，商砚辞慢慢关上浴室门，又缓缓迈步，朝床边挪去。
许岁禾完全没有察觉到商砚辞态度中的细微抗拒——这可是一直偏爱他、纵容他的哥哥。
哥哥怎么会介意他的亲近，抗拒他的亲昵呢？
自小养成的惯性思维让许岁禾自动忽略了许多细节, 他亲昵地抱怨道：“我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吗？我们都三个月没见了，整整三个月欸！”
说着, 躺在柔软大床上的乌发少年大咧咧翻了个身, 一截白净细腻的腰身就这么明晃晃地撞入商砚辞眸中。
黑发青年挪动的步伐不由得一顿。
“诶呀，你好磨蹭啊！”
等了半天，见兄长还没过来, 许岁禾不满地撇撇嘴, 索性一骨碌爬起, 拽住兄长的手, 把他拉到床上：“几步路而已，哥哥你今天好怪。”
少年随口一说，并不过心, 却让商砚辞神情微凛。
他刚想说些什么遮掩过去, 许岁禾却已经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明天我们要去见师父。”
少年忧心忡忡：“大家都签了契约, 肯定不会把动物城说出去的, 但是师父那么厉害，怎么会察觉不到我们在隐瞒他？”
他往后一仰，重重砸进被子里, 明润潋滟自带情深的蓝色眼眸泛出忧愁，仿佛雨日雾气朦胧的湖泊，有着一种动人心弦的美丽。
看着床上烦躁又不安的少年，商砚辞心间一软。
“小乖，师父是浔海市污染防控局的局长，守护浔海市不被污染物侵袭，是他的职责。”
他抬手，克制而温柔地揉了揉许岁禾头发：“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和师父，看法是不一样的。但这并不会影响到什么。动物城是一个与人类和污染物之间争端完全无关的、独立的地方，它对浔海市没有威胁。我们明天只需要实话实说就好了。契约也不必隐瞒，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告诉他们，这是契约里需要保密的部分。”
“真的可以这样？”许岁禾半信半疑。
“真的。”商砚辞搓搓他的脑袋，无奈道：“你刚刚不是还说，你觉得自己瞒不过师父吗？坦诚些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是说师父可能会察觉。”许岁禾不服气地嘟囔：“可能而已，又不是一定……”
“那你不实话实说了？”商砚辞眉尾轻扬。
“……”许岁禾可疑地沉默了。
如果瞒着师父……
他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顾行之那张严肃威严的脸。
“咳。”许岁禾蹩脚地转移话题：“哥哥，我好久没和你一起睡了。”
商砚辞闻言一愣。
“是啊。”
眸中调侃笑意被温柔与怀念取代，黑发青年望着自己视如珍宝的弟弟，轻声道：“我记得你第一次闹着要自己睡，是你五岁的时候……”
快快乐乐出门找小伙伴们玩耍的小朋友回来后，就变得蔫头耷脑的，像一颗蔫巴巴的小土豆，还是个小少年的商砚辞当即便慌了。
把蔫巴小土豆搂进怀里，温声细语地哄了半天，商砚辞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都自己睡一个房间，我也要自己睡！”
许岁禾嘴巴噘得老高，小表情委屈极了。
其实，在小哥俩还没搬进蕤宾小区这套房子里时，商砚辞就已经给许岁禾准备好了房间。
但这毕竟是自己亲手从一丁点儿大养到如今活泼爱闹模样的小孩。
商砚辞总是舍不得放手。
再加上这个家里也没有个大人，商砚辞不提，许岁禾不懂，小哥俩就这么一张床睡到如今。
“那天晚上，你确实是自己睡的……”
说到这里，商砚辞黑眸盛满笑意：“但是……”
“诶呀呀——”
一听见‘但是’二字，许岁禾就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忙伸手捂住兄长的嘴：“都过去了！不许再提了！”
“……”商砚辞果真没再说话。
他静静看着眼前容色张扬灼目的少年，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十三年前那个半夜抱着枕头委屈巴巴钻自己被窝的小孩。
长大了啊……
但是那双望向自己的蓝色眼眸，却是一如既往地澄澈、明亮、充满信任。
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之下，商砚辞心底不禁泛起酸软，还有羞愧——都是他的错。
是他罪无可恕，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哥哥？”
见兄长沉默，许岁禾狐疑歪头，仿若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商砚辞垂眸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隐去，只是轻声道：“我们小乖长大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许岁禾被兄长温柔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忙把捂在商砚辞嘴上的手移开。
不过，这抹不自在转瞬即逝，很快，他就得意洋洋起来：“那当然了。”
“哥哥，以后让我来保护你！”少年信誓旦旦：“我会做得很好的！”
“嗯。”商砚辞弯唇，应道：“我相信小乖。”
许岁禾骄傲昂头。
……
夜色已深，月光温柔洒落。
“哥哥，动物城真的很好。”
躺在兄长身旁的乌发少年忽地开口。
商砚辞：“我知道。”
他侧头看向紧紧抿唇，眉眼间显出几分倔强的少年，眼底溢出一抹心疼。
“小乖，这世上，只有一个动物城。”商砚辞放缓声音：“在动物城之外，污染物和人类是很难和平共处的。”
“我不喜欢。”
许岁禾抬眸看向兄长，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
——不喜欢战争，不喜欢哭泣，不喜欢经久不断的伤痛。
少年眼中，满是未经世事的执拗与桀骜。
商砚辞沉默一瞬。
“那就去做。”
最终，他只是摸了摸弟弟柔软的黑发，温声道：“哥哥永远在你身后。”
第104章 沧渊1
盛夏天晴, 灿日高悬。
浔海市污染防控局外，树间蝉鸣聒噪，惹得树下乘凉的乌发少年不自觉拧眉。
路书泽远远就瞧见了。
“出任务回来了？”他快步走近, 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怎么不进去？还在跟顾局生气？”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儿那么容易就生气？”
许岁禾闻言，勉强从纷杂思绪中分出几分心思，没好气地瞪了路书泽一眼，表情郑重：“我在思考一件大事。”
路书泽忍不住笑起来：“呦，我们小禾这么厉害啊？”
听这逗小孩似的语气, 许岁禾脸蛋一耷拉，不高兴了, 强调道：“真的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路书泽唇边笑意更甚：“真的？”
许岁禾：“真的！”
路书泽：“那你说说。”
许岁禾：“……”
这件事吧, 还真不能跟路书泽说。
半个多月前，许岁禾与贺队长几人从动物城出来。
贺队长他们在污染防控局有职务，休息了几日便归队, 继续为守护浔海市, 打击污染物而奋斗。
可许岁禾不同。
他虽然时常帮助污染防控局处理各处棘手的污染物, 也能拿奖金补贴, 但那都是特批的，认真论起来，他还真不算污染防控局的人。
——毕竟, 雇佣童工是犯法的！！！
许岁禾悠哉悠哉地休息了半个月, 直到前几天, 才跟着兄长来污染防控局找顾行之。
——他们想去绥禧妇产医院。
当年, 绥禧妇产医院爆发S级污染。
虽然污染最后得以控制，未曾向外蔓延，但污染源头却始终未能找到。
直至今日, 绥禧妇产医院还被层层封锁，不允许接近。
许岁禾：“我已经成年了，而且我和哥哥都是S级觉醒者，不会有问题的，师父，你就让我们进去吧。”
可顾行之思考过后，还是拒绝了：“小禾，你才刚成年。绥禧妇产医院对你们来说，还是太危险了，再等等吧。”
虽未有明文规定，但觉醒者们很少会回自己觉醒能力时所处的场所。
因为觉醒能力，大多是在悲痛欲绝或变故突生时觉醒。
像姜旻、孙素雪这种自然而然觉醒的觉醒者，终归是少数。
觉醒者回到觉醒能力时所处的场所，非常容易受到刺激，能力暴动。
许岁禾知道，顾行之是对的。
可是他已经盼成年盼了好久，而且哥哥……他也等了好久。
失望、生气，却又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被宠大的少年一怒之下——挑了个任务去找污染物的麻烦去了。
也正是这个任务，让许岁禾碰见了许久未见的半人马西赛斯。
任务已经完成，那只袭击人类的污染物已被斩杀。西赛斯明显只是路过，和任务没有关系。
许岁禾本想假装没看见，直接离开，但就在抬脚的前一秒，冷不防想起从动物城出来那天晚上，他和兄长的谈话。
于是，乌发少年停下了脚步。
“西赛斯，你们污染物为什么会出现。”
说这话时，空中水雾涌现，许岁禾白皙指尖隐有绿意闪动。
很明显，不回答他就要动手了。
西赛斯也确实是回答了，不过答非所问。
“我们？”祂咀嚼着这个词，神色颇有些意味深长。
“回答。”许岁禾拧眉，潋滟眸中满含警告。
“为什么问这个？想知道的话，随便捉个污染物不就行了？以你的实力，应该不难吧？”
西赛斯话音刚落，一条苍翠藤蔓便急射而出。若不是祂躲得快，必然被捆个正着。
“那些污染物等级太低，哪怕能沟通，它们也不知道答案。”
藤蔓很凶，但作为主人的许岁禾看起来倒是很有礼貌——如果不是藤蔓还在追着西赛斯打的话。
“确实。”西赛斯避开袭面而来的藤蔓，也不生气：“可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污染物已经降临，不会再离开。”
研究所对此早有推测，许岁禾闻言并不意外。
他盯着躲避藤蔓的西赛斯看了会儿，忽地收了手。
他们都没有动真格的，因此，气氛还勉强称得上和谐。
“人类和污染物，必须一直打下去吗？”许岁禾问。
很奇怪，小时候的许岁禾是不怎么喜欢西赛斯的，总觉得祂不怀好意，想挑拨他与兄长之间的关系。
但随着年龄逐渐增长，这只总能时不时碰上的半人马在许岁禾心中的风评竟变好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西赛斯曾数次在任务中帮过他，也许是因为西赛斯从未主动对人类动手……总之，许岁禾对西赛斯，称不上喜欢，却也没有特别讨厌。
西赛斯看着许岁禾，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小朋友的想法总是天真。”
“我无所谓，低级污染物和高级污染物天壤之别，都可以称得上是两个物种了。”
“可是人类呢？那些亲朋好友死在污染物手中的人，愿意和污染物和平共处吗？”
许岁禾怔住。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好好想想吧。”西赛斯眉宇间那种刻意为之的彬彬有礼褪去。祂深深看了眼许岁禾，转身离开。
……
“想什么呢？”
路书泽的声音将许岁禾从回忆中唤回。
许岁禾：“路队长，如果能和污染物和平共处，你愿意吗？”
路书泽眉梢一扬：“这是我能说了算的吗？研究所之前也曾朝这个方向努力过，但是太难了，几率几乎为零。”
“好了，别闹脾气了。”
他轻巧地带过这个话题：“任务完成后领积分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许多事情，许岁禾自己都还没能想明白，只有很天真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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