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衡默默收起笑脸,转头望向前面的路,眉间渐渐阴沉下来。
“你爸。”
陈建衡语气沉重,话语一字一顿,“这些年,其实,挺后悔。”
陈舷身子僵了僵,肩膀一动,但没回头。
陈建衡用余光撇着他。
红灯变绿了,前面的车开始一辆辆地开出去,但他们这辆车还没动。
“有几年过年,他喝多了。”陈建衡说,“他把你表哥当成你了,抱了一晚上,哭着说对不起。”
前面的车开了出去,于是陈舷这辆也跟着往前行驶。
绿灯只剩下了十二秒。
等他们开到路口,倒计时结束了。
绿灯又变红了,前面的车子扬长而去,他们被卡在路口,等起了第二轮红灯。
陈舷没有说话。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用力攥紧,攥得颤抖不停。
他用力咬紧牙,仿佛是在竭力把什么东西往下压,咬得牙根阵阵酸疼。
又是一天阴天。
明明还在过年期间,偏偏天公不作美。
到了殡仪馆,陈建衡丝滑地把车停进停车场。陈舷拉开车门走出来,关上门,抬起头。
天上的云缓慢地游动着。
好像要下雪了。
陈舷朝着空中呼出一口白气。
方谕会来吗。
这想法刚冒出个头,陈舷就笑出声来——他怎么会来。方真圆当年被陈舷气死,恨不得把陈舷打出地球,疯了似的朝他声嘶力竭地喊,让他离方谕远点。
十几年后的今天,就算是有老陈葬礼这个不可抗力,他们也不会让陈舷离方谕太近。
肯定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想着,陈舷夹夹衣领,跟着陈建衡往殡仪馆里面走。
还正在过年,殡仪馆里人不多,门口有个工作人员等候多时。
她笑着和陈舷打过招呼,把他带进了前台边的会客厅里。
“您的家人都到齐了,这边请。”
工作人员笑着说。
手插着兜跟着她走过来,陈舷一眼看见会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四五个人。
除了方真圆,余下的也都是很眼熟的亲戚。
陈舷下意识赔笑起来——直到他看到最里面最贵气的那张黑皮沙发上坐着的人。
陈舷的笑一秒僵在了脸上。
方谕斜斜歪歪地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腿坐着,手里拿着手机,神情淡漠疏离,正噼里啪啦打着字。
听到声音,他抬起眼皮,看向陈舷。
陈舷尴尬地站在原地。
不是?
怎么他也跟着来了?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陈建衡凑近他耳朵边上,小声说:“嫂子说要带上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陈舷抽抽嘴角,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十多年前,方真圆不许他再见方谕,现在反倒一个劲儿把方谕往他脸上送。
陈舷看了眼方真圆。
方真圆把长发盘起,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毛衣,坐在沙发中央。她抬头,和陈舷对视一眼,视线里一片怨怼。
空气几分凝固,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却浑然不觉。
她走到方谕旁边空着的沙发上:“陈先生,这边请。”
陈舷更尴尬了。
方真圆咳嗽了声。
陈舷朝她那边看过去,就见她眼色不悦地剜了自己一眼,满眼警告。
“行了,我坐。”
陈建衡拉着陈舷走了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方谕旁边。他拉着陈舷,让陈舷坐到了自己另一边去。
陈建衡就这么当了个路障,把他俩隔开了。
“满意了吧?”陈建衡也剜了眼方真圆,“行了没?”
方真圆摸了摸鼻子,低下脑袋,没吭声,装和她没关系。
方谕放下手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到旁边来的陈建衡。
最后,他看了眼陈舷。
陈舷松开陈建衡的手,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他没看方谕,只是默默地喝了口水,脸上还带着些残留的笑意。
气氛有些微妙。
方谕没说什么,伸手也去拿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陈舷偷偷瞥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他身后。
昨天的小助理今天也照样跟在方谕后头。他没坐,正一本正经地负手站在方谕的沙发后面,一副随时可以差遣的管家样儿。
工作人员短暂离开,随后抱着一堆菜单似的大书回来了。
“陈先生,您选一下,”她说,“这边是守灵厅的规格,这边是墓地和棺材。您看看。对了,尸体是否需要火化?”
她把单子都一股脑放到陈舷跟前。
陈舷笑着指指对面的方真圆:“给他们选,我就是个出钱的。”
工作人员也不尴尬,“哦”了一声,很自然地将几本大书调转方向,塞给了对面的方真圆:“女士,您看看。”
方真圆倒也真是不客气,拿起书就和身边的父母研究了起来。
方家人热热闹闹地探讨着,还将工作人员叫了过去,问起了守灵厅的个中细节,一眼都不再多看陈舷,也不问他意见。
陈建衡有些看不下去,张嘴正要发作,被陈舷拉了回来。
他低头,不服又不解地望了眼陈舷。
陈舷就朝他摇摇头,苦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算了。
刚安抚好气呼呼的陈建衡,陈舷忽然感到一阵视线。
他抬头,望见方谕那双金丝眼镜后头的一双眼睛,正毫不掩饰、十分锐利地盯着他看,像要把他盯出个洞。
陈舷心里一慌,立马别开视线。
他又拿起水杯。水杯空了,但他还是抬起杯子,喝了口空气。
守灵厅和棺材墓地都定了,方真圆和她父母定了下来。定的规格都比较好,陈舷便起身去前台付钱,他一开始付的钱只是送葬费。这些守灵厅和墓地一类的,都要商定下来之后再付钱。
前台算好价钱,陈舷调出付款码来,刚要把码盖上去时,突然有只手伸过来,抢先一步,把手机摁到小机器上。
清脆的一声滴。
【XX银行到账:三万元。】
机器的报价声十分悦耳,前台的人愣了。
陈舷也愣了。
他转头,方谕收回手机,低头心不在焉地摁了几下。
“你现在是真有钱吗,陈舷。”他抬起眼皮,又刀似的斜了他一眼,“你付了钱,结果守灵厅和墓地什么的,你一句话都不插,全让别人做主。现在这么喜欢做冤大头?”
陈舷无言以对。
“你不是也付了一半吗。”陈舷说,“有你一半的股份,让他们做主,就他们做主吧。”
“他们以为我没付钱。”方谕淡淡,“我没跟她说。”
陈舷又怔了下。
方谕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不让我给你,可你以为我很听话吗。”他看着他,嗤笑了声,“我多叛逆,你不知道?”
陈舷说不出话,他的确最清楚。
他朝方谕讪讪地干笑笑:“都多少年前了。”
方谕脸上的笑忽的下去了。
“你回去吧。”陈舷往旁边侧身,跟他拉开两三步距离,“他们不让我见你。你呆久了,回头又要说我。”
方谕皱了皱眉,脸色顿时更黑了。
陈舷无所适从了下,又茫然起来。
他忽然不懂方谕为什么这个反应。明明十二年前他和他撕破脸时闹得很难看,明明陈舷说了一堆如同剥他皮捅他心一样的话,明明方谕被他气得呼吸性碱中毒都进了医院。
方谕不是恨死他了吗。
为什么陈舷现在让他回去,语气平和地让他离远点,他还这个反应?
陈舷看不明白他,索性不看了。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陈先生,让这位先生付款没问题吗?”
陈舷转头笑笑:“没事,是死者家里人。”
然后身旁的视线更刺人了,陈舷心里一白,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方谕估计再也不想跟老陈当一家人。
陈舷摸了摸嘴,决定不说话了。
“那您过来填一下表,签字吧。”前台拿出一份表格,“您这边请。”
陈舷走过去,拿起笔。
方谕一直站在旁边没走,陈舷感受到他阴郁的视线。
方谕的视线如芒刺背,陈舷有种被他拿着一把长刀刺来刺去的错觉。
他硬着头皮当不知道,下笔如风地噼里啪啦一阵写。
终于,在他写到老陈的住址,他们这重组家庭完整地呆过四年的“家”时,方谕开了口。
“陈舷,”他说,“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陈舷手上一顿。
第11章 留话
合海省,合海市宁城区,林苑街道,央礼府……
陈舷手上的笔尖停住,悬在纸上,一阵阵发抖。
他突然写不出来了,陈舷脑子里一片局促的空白,突然连老陈住哪儿都记不起来了。
方谕还在死死盯着他,陈舷感觉得到。
陈舷心中哑口无言,一股无所适从又袭上心头。
他突然四肢发麻,手轻轻发颤。
前台两个工作人员的目光顿时直了——两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看陈舷,又看看方谕,好奇又探究地把他俩看了一遍又一遍。
陈舷也感觉得到。
他僵了很久,一动没动。
方谕没有丝毫要收回视线的意思。
“陈舷。”他又叫了他一声。
陈舷嘴角抽动两下,放下笔,仰起头,脸上一片强扯出来的笑:“什么?”
“……”方谕的脸又阴了阴,“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他重复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变得很差。陈舷一抖,从他身上感受到十二年前撕破脸时的杀气。
方谕好像想再给他一巴掌。
陈舷挠了挠脸,哈哈干笑两声,放下笔,回头颇为心虚地望了望会客厅里——果不其然,方真圆正盯着这边。
眼神灼灼,幽怨可怜,像蛇似的死死盯着他。
陈舷浑身都不自在。
方谕跟着他的视线,往回看了一眼。
他立马明白了什么,目光意味深长了一瞬,冷笑起来:“你还怕她?你不是骂她骂得最厉害着吗?”
十二年前的确是。
陈舷当年把方真圆骂得狗血淋头。
“回去吧,”陈舷不答这话,只讪讪道,“我答应你妈了,不会再见你,现在已经很破例了。”
陈舷重新拿起笔,在表上填起了其他信息,心思却跟灵魂离体似的飘忽出去。
仿佛整个人解离了,他望着表格,却丝毫没感觉自己的手在动,写的每一个字好像都不是自己写的。
方谕还是没走。
他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他,盯得陈舷开始呼吸困难。
陈舷硬着头皮写着资料,签完所有又回到地址那栏——在方谕跟他妈一样灼灼的目光里,陈舷头皮发炸,居然还是想不起来地址。
我操了,不吃药好了。
陈舷有点想骂人,他又不能在这个时候问方谕,家里是住哪个单元,又是第几层来着。
“陈舷。”方谕又开口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全是不耐烦,“你……”
“小鱼!”
身后一阵高跟鞋踩地的脚步声。
陈舷紧绷的骨头顿时一松,长长出了一口气。
是方真圆。
方真圆三步并作两步地匆匆走来,到了方谕身边。
方谕啧了声。
听起来,他并不舒心。
陈舷摁了一把笔屁股,把笔尖收回去,悄悄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没出头的笔尖点着表纸,装作还在深思,装作自己很忙。
方真圆走到身边来,拉了一把方谕的袖子:“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不是说就看看情况吗?在这里跟陈舷说什么呢?”
“没什么。”方谕冷声,又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躲开她的手,“你过来干什么,不是叫你在那儿等着吗。”
被他躲开,方真圆有些尴尬。
她伸着手:“我过来看看你呀……我是你妈嘛。这么久都不回来,还是又跟陈舷有关系,妈妈担心你。”
说着,方真圆苦笑了声:“走吧小鱼,你外公外婆都想跟你多说两句话。你在国外那么忙,这些年都不怎么回来,快来跟他们多说说话。小时候,你跟你外婆最亲了。”
陈舷偷偷用余光瞟了眼。
方谕脸色阴冷,很不好看。一说外公外婆,他就眯了眯眼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是很想跟方真圆“回家”。
“不用了。”他说,“我走了,还有事。”
方真圆一愣:“有什么事啊,一会儿要给你爸爸入殓挑寿衣的!你这个儿子不在场……小鱼,小鱼!”
方真圆没叫住他,方谕转身就走了。
陈舷回头,见他走回到会客室,拿起挂在沙发上的衣服,叫上他的小助理,两个人朝着馆外快步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只是小助理在路过前台时,转头望过来一眼。
那双杏眼无辜地看向他,带着几分好奇,陈舷眼皮一抽。
俩人推开门走了,方真圆叫了好几声都没叫住。
她被尴尬地留在前台前。
空空荡荡的馆内,众人瞩目之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没能留住儿子。
陈舷都替她尴尬。
半晌,方真圆吸了口气,抽搭两声,似是哭了,就那么边抹着眼睛,边回了会客室里。
她也脚步匆匆,逃也似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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