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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舷按了手印。看着上头红通通的指纹印子,方谕一笑,又从兜里掏出了个东西,递给了他。
“又什么啊?”
陈舷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那是个小盒子,看起来是装首饰用的小盒子。
“打开看看,”方谕把合同还给律师,转头回来,对他说,“答应你的东西。”
“又神秘兮兮的。”
陈舷吐槽他一句,抬手把盒子打开。
两条简约的小鱼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一条金一条银。
陈舷瞳孔一缩。
“你说金银都要,我就托人给你特地打了两条。”方谕含笑,“怎么样?”
陈舷两眼放光,显然是喜欢得不得了。
几秒的空,他就已经满面红光,迫不及待地从里面拿出项链,把盒子交给方谕,自己将两条小鱼项链都挂在了脖子上。
那条做成小船的项链,他也一直戴在身上。
这一下,三条项链都满满当当地挂在他脖子上,鱼和船的链子都相绊住。
陈舷挺高兴,用手扒拉几下项链,美滋滋的,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
“漂亮!”他说,“爱你,小鱼!有没有镜子?我看看什么样!”
“那边,”方谕指了个方向,“今天刚装一个全身镜。”
陈舷蹦蹦跶跶地就跑过去看了。
方谕朝他喊:“别跑!地面挺滑的!”
“知道啦!”
陈舷应了声,然后继续跑。
方谕拿他没办法,笑着叹了口气。
*
方谕又带着陈舷去看小别墅——他要给他买个带泳池的小别墅。
很快,他们就把房子看好了。小别墅坐落海城一片郊区,在一个著名景点里。
那小别墅前院花园,后院靠湖,景致着实不错。
最重要的是,后院很大,有个泳池,旁边还放了两个沙滩椅和一把大伞。
陈舷看见那泳池就挪不开眼,两眼直放光。俩人正跟着中介在样板间里看房,他就跟个大蜘蛛似的往后院玻璃门上一趴。
方谕看他这样,啥也不说了,拿出个卡就跟旁边还正在滔滔不绝三千尺的中介小哥说:“就这个了,刷。”
小哥也两眼放光地叫:“好嘞老板!”
中介拿着黑卡就溜了。
陈舷听见他蹬蹬的脚步声,一回头,就看见那中介跑了。而方谕正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有点自豪地微扬着脑袋看着他,像等他夸自己两句似的。
陈舷无奈说:“这就定了?”
“你喜欢,就定了,再说这地方也不错。”方谕朝他伸开双手,“以后闲着没事,可以过来度假。”
陈舷朝着他跑过去两步,一蹦,跳起来,扑到他身上,搂着他脖子挂在了那儿。
方谕抱着他转了一圈,俩人又笑成了一团。
别墅定了,工作室也定了,在工作室旁边的房子也早就定下。
陈舷就这么跟着方谕在海城安顿下来。
之后,他就跟着他每天忙里忙外。方谕把工作室重新装潢,买了挺多家具,还把从意大利邮过来的展品小心放好。
陈桑嘉很快就不跟他们一块儿住了,她买了个行李箱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就跟他们打了招呼离开了家,说自己已经看好了一个门市,要去创业了。
方谕问她多少钱,想帮她把钱付了,结果却被一口回绝。
“我才不花你的钱,”陈桑嘉说,“行了,我花我自己的,不用担心我。但是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如果粥粥给我打电话,”她盯着方谕,朝他伸出一根手指,“要是他说,在你这儿受委屈了,我会过来打死你。”
陈舷:“……”
方谕沉默片刻,笑了声,点头说:“当然。”
他丝毫没有被威胁的懊恼或愤怒,只是发自内心的笑,看起来还挺高兴,估计是高兴除了他以外,还有人给陈舷撑腰。
陈桑嘉脸色柔和了一些。
她松心地朝方谕一笑,放下手,往他肩膀上轻轻锤了一拳头。
“你也好好吃饭,”她说,“臭小子,别人都指着你鼻子了,都没脾气。”
方谕讪讪摸摸自己鼻尖,没吭声。
“我以后有空就来看你们,给你们做点东西吃。”
说罢,陈桑嘉转头,又看陈舷。
陈舷站在家门口,方谕后面。他无奈看看方谕,又担忧地望向她。
陈桑嘉弯眼朝他笑起来,走过去,把他拉出来,抱住,往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我走了,”她说,“你跟方谕好好的,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陈舷抹抹鼻子,“没事的,他对我很好。”
“不可以再受伤了。”
陈桑嘉搓搓他额角上的疤。
陈舷点点头:“好。”
陈桑嘉朝他笑了声,最后又放心不下地说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菜拉着行李箱走了。
陈舷也放心不下她,没几天就给她打电话,还去实地看了眼。
还好,那是个商场的一楼门市,陈桑嘉正在里面装修。她干活干得灰头土脸的,却一点儿没看出累来,笑着招呼着工人们,将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陈舷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
他没出声打扰,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呆了片刻,置之一笑,转身就走了。
就这么忙了半个月,所有人都渐渐安顿下来。
方谕惦记他的腿,带他去医院看了眼。陈舷自己也有点忐忑,毕竟当年真的被打断过,他也记不清当时有没有说留下了后遗症。
好在拍片之后没有问题,医生也说可以祛疤。
俩人终于舒心地松了口气。向医生预约了祛疤的治疗,方谕拿着单子,带陈舷出了医院。
刚出医院,方谕就转身过来抱他。
他又不吭声地抵着陈舷,紧抿着嘴,沉默地啪嗒啪嗒对他掉眼泪。
陈舷摸摸他的脸,无可奈何地反过来哄他:“好了,不是没事吗。”
方谕低下眼帘,吸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哥,”他捂住陈舷放在自己脸上的双手,“哥。”
“在呢。”陈舷说。
“别再被困住了,”方谕说,“去治病,去游泳,去跑步……我会带你出来的,别再被困住了。”
“你要自由,哥。”
“你要自由。”
“你要活着。”
你要自由。
你要活着。
你要自由。
你要活着。
自由。
自由。
自由。
方谕红着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如同一条条细血,就那么痛不欲生地看着他。
像两把裹着过往的利剑,重重刺进陈舷胸腔里。
陈舷心脏猛地一抽搐。
倏地鼻头一酸,他的眼泪忽的也上来了。
心头震颤,像有只蝴蝶拼了命地挤开血管,鲜血淋漓地飞了出来。陈舷对他失声半晌,终于哑声一笑,低头合上眼,两滴泪就那么从尚且瘦弱的脸颊上滑落。
眼泪流过他扬起的嘴角。
他抬头,捧着方谕的脸,亲了上去。
他们接吻,嘴里泛苦的吻,还残留着宁城刺骨寒风的吻。
海城深秋,天高云淡。
陈舷笔直地站着,没再发抖。
方谕依然在流血一样看着他,陈舷眼睫忽闪两下,闭上了眼。他看见十五岁那年,他跟方谕在老师办公室前偷偷一起笑成一团,笑得空气里的光尘都跟着打抖。
陈舷笑得上不来气,转头看向走廊里。
他看见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血淋淋的蝴蝶,正歪歪斜斜地扑棱着残肢败翼。那残缺的翅膀上流下大片大片的血,在粉尘飘摇的空中踉踉跄跄。狼狈地左摇右晃一会儿,它终于栽楞楞地穿过窗户,飞上了天。
飞得真难看。
但它在飞。
第118章 同性恋
再有宁城那边的消息时, 是陈舷跟着方谕找到一个新住处的时候。
虽然买了两套房,可两套都还没交房。装修都没法装修,方谕只能带着陈舷又去租了个房子暂住。
租的房子又在一个高档小区里, 离工作室很近,黄金地段,出门就是地铁, 有个游泳池——有个游泳池, 方谕定下这房子的时候,回头和陈舷一连强调了三遍。
“有游泳池, 哥,”他又说了第四遍,“等你明年好得差不多了, 我就带你去。”
陈舷哭笑不得:“行。”
陈舷肚子上的刀口已经好了,不再发红, 留下了一条褐色的凸起疤痕。
虽说这疤痕也能去掉,可陈舷得癌症这大病过后还不到一年, 哪怕胖回来不少, 可也还有点气血不足, 身体发虚,胃还需要静养。
更别说他还有这么多年的创伤障碍和解离症病史,一直以来都心力交瘁,饭吃不下, 严重营养不良。
这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养回来的。
所以,就算这几个月健康多了,方谕也不让他下水。之前在意大利,就一直没让他下家里的泳池。
陈舷还挺遗憾的。
在意大利都灵的泳池,这辈子都很难见上几次。
可他身体还不好也是真的。
再说方谕也是担心他, 所以遗憾归遗憾,陈舷也没多伤心什么,而且他们来日方长,人生又不止这一年。
在那儿临走前几天的一个晚上,陈舷在门后看了挺久的泳池,就转头跟方谕说,以后等过几年再来一次吧,他想泡泡都灵的海。
方谕愣了下,说好,然后就朝他笑了,那是个发自内心的笑。
陈舷莫名其妙,问他笑什么,方谕就说:“你也会说这种话了。”
“我不能说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谕忙说,“我是说,你也会说,再来一次、等过几年、以后,像这种的话了。我挺高兴的,哥,你是真的不想去死了。”
这回陈舷愣了挺久,也笑了。
“当然不想死了,”他说,“你说对了,当时就是太疼,不想疼了。现在不疼了,就不死了。”
陈舷凑过去抱他。
他们又抱在一起。方谕拍拍他的头,摸摸他的脸,在他额角的疤上亲了一口。
和房东签下了合同,俩人刚拎着大包小包搬进家里,方谕正重新把床铺了一遍,就来了个电话。
方谕拿起手机,翻身下床,和电话才说两句话,就脸色凝重起来。
陈舷看着他。
挂了电话,他回过头。陈舷看见他皱起的双眉,眉间像有团散不开的乌云。
“是律师,”方谕说,“说方真圆的案子到终审了,听说我回来了,问我要不要去旁听。去吗?”
“当然去啊,”陈舷说,“不是说好要去的吗。”
方谕点了点头:“那就去。”
把房子收拾好,方谕就起了回宁城的票。可真要动身的时候,陈舷突然不想去了,心里有股劲儿一直拧,心情就好像十几岁那会儿寒暑假放到了头,眼瞅着要开学。
看他一脸不情不愿,方谕就笑:“现在还能反悔。”
“去,”陈舷还是固执地说,“我要去,你带我去。”
“好,好。”
收拾好一身厚重的防寒衣服,俩人又把小狗送到附近的宠物店里寄养,便打车去了火车站。陈舷不想坐飞机了,飞机坐得他耳朵痛。
他想坐高铁,方谕就依着他定了高铁的商务票。
终审是在后天,他俩又找了个高档酒店下榻。
第三天,陈舷在法庭上见到了方真圆。
终审的案子是方真圆侵害青少年人身自由权的案子,是方谕告的她,案由正是十二年前的那件事。
陈舷突然浑身都沉重许多。
方谕牵着他的手,在开庭前半小时进了旁听席。
法庭庄重肃穆,木头桌子都颜色深重,法官座席高高在上。
陈舷跟着他坐在旁听席上,虽然有些沉重,难以呼吸,可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坦然,没有丝毫麻木——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能这么坦然,即使面对的是十二年前那件事。
他望着还空着的被告席发呆,手在座位上被方谕抓紧。
他转头,望见方谕看向自己的眼睛。
方谕一直在看着他。
“难受了,就跟我说,”方谕说,“我们可以离场。虽然庭审过程中不能说话,但你拉一下我的袖子,我就带你走。”
方谕又担忧地看着他。
陈舷笑着说好。
半个小时后,开庭了,方真圆在两个警察一左一右的监视下走了进来,手上还戴着一副镣铐,身上是件囚服。
看见她,陈舷吓了一大跳。
几个月过去,她瘦了两大圈,整个人披头散发,面容枯槁,还鼻青脸肿的,像个皮包骨头的骷髅。她抬起眼睛,那张青白的脸上眼窝凹陷,嘴角边上一片青紫,像是被谁打了。
她全然没了几个月前的怨毒愤怒,望来时,只剩惶恐的惊惧。
陈舷愣愣地看着她——几个月过去,他竟和她整个儿对调了。
方真圆形销骨立地穿着囚服,孤立无援地站在那儿。
陈舷身上是意大利带回来的奢侈品名牌货,人也被养得有了血色。
方谕坐在他身边。
方真圆向他们投来难以言说的目光,抿了抿嘴,却欲言又止。
“被告,”法官开口问她,“你的律师呢?”
“……”方真圆嘴唇动了动,沙哑说,“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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