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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他说,“快跑,方谕。”
方谕耳边一嗡。
周遭的声音骤然被抽成真空,方谕胸腔里的心跳突然空白。他怔怔望着陈舷,突然一口气也呼吸不上来。
静默翻涌的世界里,陈舷和他对视。陈舷没有再笑,麻木的眼睛那样深邃地望着他,如同两潭深水。
方谕深深望进其中,忽然没来由地心生恐惧。
他张嘴,却一个字儿都发不出声。
一阵轰鸣声突然由远及近。
方谕一激灵,回头望去,看见一个救生艇打着灯呼啸着驶来,上头坐着的救生人员扯着嗓子呼喊着,手里拿着的手电在湖面上一阵乱照,在找寻他们的身影。
方谕赶紧抬起手,朝着救生员用力挥了挥手,也喊:“这儿!”
救生艇降下速度,驶来,慢慢停在旁边。
救生人员把他们俩拉上了救生艇,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驱艇往岸边开回去。一个救生员拿着两张毯子,盖在他们身上:“先用这个盖着,救护车已经到桥边了。等回到岸上,你们就去医院看看……喂!”
方谕拉下自己身上的厚毯子,裹到陈舷身上。
陈舷缩在角落里,在冷风里捂着肚子弓起了身,疼得哼唧了几声。
方谕把自己的厚毯子也包到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把他裹了个厚实。
“你都给他,你怎么办!?”救生人员气急,“你也需要毯子啊,也不怕把你冻死,傻卵!”
这人说得没错,救生艇开得很快,一群人头发都被吹得翻飞。
湖面上的风本来就冷,再吹在方谕湿透的身上,冷得他浑身的血都要冻上。
方谕不管不顾,也不理救生人员。他抱住陈舷,又赶紧去拍拍他的脸。
“哥,你看看我,你过来看着我……”他说,“你别吓我,哥,你看着我……”
陈舷终于有所反应。
他慢慢别过脑袋来,眼眸望向他,慢慢亮起一抹光。
方谕一喜,手还捧着他的脸,欢喜地喊他:“哥!”
陈舷望了他没几秒,突然眼眸一缩,一低头,一口血喷在了他手心里。
方谕脑袋里又隆地一声。
陈舷推开他的胳膊,自己捂住嘴巴,弯下身剧烈地呕了起来。他吐得浑身哆嗦气喘吁吁,他拼了命地捂着嘴巴想咽回去,方谕听见他竭尽全力的吞咽声。
可那些血仍然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流成河,就那样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砸在毯子上,柔软滚烫地汇成一大片血泊。
嗡鸣作响。
方谕的耳边开始嗡鸣作响。半晌,他从巨大的空白里回神,抬手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心里都一片猩红。
“……哥,”方谕失控地撕心裂肺起来,“哥!!”
救生员也在旁边喊:“开快点啊!快开!把救护车叫过来!!”
开救生艇的人赶紧加大了马力。
冷风顿时更肆虐地呼啸,艇上的其他人拿起对讲机就喊。
“救护车开到岸边来,有人吐血了!”
轰鸣声中,救生艇开到了岸边。
陈白元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第一个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把陈舷从救生艇上扛了下来。担架已经备在岸边,医护们把他放在上面,吵吵嚷嚷地给他输上了什么东西,抬着就上了救护车。
方谕追着跟上车里,气喘吁吁地看着医护们忙上忙下。陈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彻底没了意识,陈白元跨坐在他身上,一边喊着什么,一边给他做心肺复苏。
鲜血从他嘴巴里往外溢,他皱紧的眉一阵阵抽搐。
车开到了江城的协平医院,陈舷被推进了手术室。方谕跟着跑了一路,最终被护士拦在了手术室门外。
手术室的大门关上,门上牌子亮起了光。
“手术中”的字样亮起。
方谕喘着粗气,望着那三个字,脑子一片空白,慌乱无措地木站在那里,耳畔还在阵阵嗡鸣。警报一样的低低鸣声像心电图上的一条直线,在耳边持续作响。
医护们进进出出,陈白元换上手术用的衣服,匆匆在他身旁过去,钻进手术室里。
“老板!”
方谕回头,其他有关的人也都到了。
他们没上救护车,自己开着车来的。
陈建衡跑到手术室前,喘了几大口气,转头问他:“人怎么样?”
方谕还没说话,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来。
一个护士从里边走了出来,开门见山地对他们说:“情况很危急,癌症恶化了,必须现在立刻手术,切除一部分病灶。”
陈建衡一惊,忙问:“要切胃?”
“对。”护士说,“没时间解释,赶紧过来缴费,安排手术,他等不了。你们谁缴费?大概要十一二万。”
两个姓陈的脸色一白。
十一二万的大钱,他们两个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第一时间就拿出来。
这个时候能拿出钱来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方谕。
方谕怔怔地望着护士的脸,全身上下还有水在滴滴答答。
他仍然心神恍惚,有些回不过神。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方谕才清醒过来点。
方谕转身就拉了一把马西莫,声音发抖:“去,把所有卡都刷一遍,现金不够就刷信用卡……快去,快去。”
“好。你放心老板,钱够的。”
马西莫苍白无力地安抚了他这一句,转身跟着护士赶紧跑走,缴费去了。
护士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还得签字,谁是亲属?”
陈庆兰应了声“我去”,便跟了上去。
三个人跑去缴费了。
方谕回头望着手术室,深呼吸了几大口气,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他怔望着手术室的铁门,还听见水浪在呼啦啦的响,救生艇的发动机在轰鸣,陈舷捂着嘴蜷缩在那儿,指缝里的血砸在地上。
他听见他竭尽全力的吞咽声和喘气声,看见他清明了一瞬的眼睛。
方谕扑通跪在地上,恐惧终于把他彻底淹没。之前所有对陈舷的怨怼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他跪伏在地上,求神拜佛似的缩成一团。
他突然怎么都想不起来决裂那天的情景,怎么都想不起来陈舷嘲笑他辱骂他讽刺他的模样了。他只记得十六岁那年,陈舷拉开了衣柜,笑着问他,藏在里面干什么。
“怕我怪你呀?”陈舷说,“没事,不怕,你哥爱你。”
方谕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一片黑暗里,医院走廊清冷的药味里,他看见十七岁的陈舷朝他狡黠地弯着狐狸眼,笑着。
别走。
别走,哥。
别死,别死。
神仙、上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
谁都行,谁都可以,谁来保佑他……
第28章 实话
方谕瑟缩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鱼!”
方真圆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她抓住他的胳膊,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跪着干什么!快起来!”
方谕一动不动。
他跟被钉死在那儿了似的,方真圆拽了好几下都拽不动。
“行了!”
陈建衡过来将她推开,“喊什么!这是医院!”
“什么医院不医院, 我儿子凭什么给人下跪!”方真圆尖叫, “你们老陈家有病吧,陈舷出事关我儿子什么事!”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 啪地响彻在手术室前。
方谕缓缓从地上直起身,回头一望,看见方真圆踉跄几步, 退到了墙上。她低着头,捂着脸, 一头长发散得狼狈。
她哆嗦着喘了几口气,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打我?”
打人的是陈建衡。
陈建衡甩了甩手, 又厌恶地把手在裤子屁股上抹了两下。
“你连良心都不讲, 我打你还有问题?”
“方真圆, 从前我喊你一声二嫂,我是真的心疼过你。你年轻的时候遇人不淑,又是真喜欢我二哥,我摸着良心讲, 我们老陈家没有哪儿对不起你。”
“我把你当家里人,所以央礼府那套婚房,我和大姐也都出过钱,是吧。”陈建衡说,“从前你对小舷也不错。我知道, 后来出的那事,你看他就厌恶。”
“可你要是个人……方真圆,你他爹要还是个人,那你再厌恶一个人,人家在里面命悬一线抢救的时候,你会在外头叽叽喳喳地闹、说风凉话吗!”陈建衡指着手术室大吼,“你要还有点良心,就给我把嘴闭上!”
方真圆被吼得一阵挂不住脸,嘴唇哆嗦了会儿,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方谕。
她两眼含着泪光,委屈巴巴。
方谕没理她,他刚要扭头,忽然看见了尚铭和高鹏。俩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后头,满头大汗又一脸茫然地手术室。
沉默片刻,方谕收回目光。他回头,再次求神拜佛般的合上双手伏下身,在手术室前长跪不起。
十几个小时。
手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直到第二天下午,手术室门上的灯终于灭了。
门开,一张床从里面推了出来。
方谕从地上爬起来,站起来时一个踉跄——他足足跪了十几个小时,腿早就没有知觉。
马西莫扶住他。
陈舷躺在床上,被推了出来,护士还举着个输液瓶。他被插上了氧,闭着两眼没有意识,身上盖着个白被子,脸上毫无血色。
方谕抓住床边栏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抬头一脸无助慌乱地望向护士。
“没事,手术很成功。”护士出言安抚。
方谕松了口气。
“要昏迷一段时间了。”
另一道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是陈白元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他拉下脸上的口罩,对他们正色道,“恶化的部分切除了,情况已经好转,但并不是治愈了。先住院吧,后续的治疗方案还得商讨,估计他还得再做一次手术。”
“本来,他在我这儿做过病理检查,我都给他定好治疗方案了,结果他跑去宁城乱来,现在情况发展得不太好,得重新再做病理检查。”
“好,我们做检查,我们什么都做。”陈建衡忙说,“我去办住院手续。”
“这边。”
护士们推着床,把他往电梯那边推过去,他们要去住院楼。
另外一个护士带着陈建衡,去楼下,带他去办住院手续。
方谕跟着护士们进了电梯里,要跟着去住院楼。
“小鱼!”
方真圆喊了他一声,方谕头都没回一下。
他紧盯着陈舷,再也不看别人。
方真圆如同被人捅了一刀,一脸受伤。
陈白元脱下手上的手套,领着护士,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他撇过头,和她四目相对,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了他一眼。
江城离宁城不远,一样是寒冷冬日,天上飘雪。
这一片地方,冬天就鲜少见晴。
进了住院楼的楼梯,方谕才想起什么,忙跟旁边的护士说:“有VIP病房没有?”
“有啊。”护士说,“挺贵的,你要住吗?”
“住,我有钱。”方谕说,“给他安排吧。”
陈舷被安排进了VIP病房里,马西莫又急匆匆跑到手续窗口,刷了方谕的钱,给陈舷付了住院费。
医护们将呼吸机搬来,又上了几个机器。滴滴答答的仪器运作起来,高高挂在床头上的仪器显示起陈舷的心跳和血压。虽然微弱,但数值和图像开始安稳地起起伏伏。
方谕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往后一倒,颓废地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深呼吸一大口气,眼皮沉重地闭上片刻。
陈建衡费了一个多小时才办完手续,来了病房里。
把住院的单子都放在了床头,陈建衡从怀里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方谕。
方谕没接,抬头望了他一眼。
“喝点儿吧。”陈建衡说,“十几个小时了,你不吃不喝的,还跪了那么久。”
“不渴。”方谕说。
“喝点儿,你别一会儿晕过去。”
“不喝。”
陈建衡只好把水收了回去。
尚铭跟高鹏一进来就直冲床边。俩人围着陈舷,哆嗦半天都没说出什么,最终都红了眼眶,吸着鼻子开始抹眼泪。
方谕靠在沙发上,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看着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冷静下来。
“谕哥。”
尚铭突然叫了他一声,方谕回过神。抬头一看,就见这眼看要三十的男人脸上全是眼泪。尚铭用两手胡乱抹了一遍,问他,“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
方谕没吭声。
“这事儿是你们家家事,我也不想问。上学那会儿,舷哥突然走之前,唯一给我留的几句话里,就叫我什么都别问。”尚铭说,“可他爹的要是你们家真欺负人,我也不能装不知道!”
“说得没错,”高鹏哑着嗓子也说。他深吸了口气,眼睛在他们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一脸凝重,“我跟陈舷小学就认识,他什么脾气,我比他爹都清楚。你们到底干什么了,能把他逼到跳江去?”
“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出门我就弄你们。”他越说越气,到最后厉声喊,“一个都别想走!”
方谕瞥了“家里人”一眼。
两个姓陈的脸色难看,方真圆站在门口,捏着包带的两只手悄悄绞紧,嘴巴都抿紧了几分。
所有人都沉默。
方真圆望了一圈所有人,没什么底气地陡然开口:“谁欺负他了!谁知道他为什么会跳江,肯定……肯定是因为,得癌症了嘛!没钱治,就想不开啊!这样的事每年有多少呢,你们真是大惊小怪,还张嘴就瞎说,胡闹!走,小鱼,这里没事了吧?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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