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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拿出手机来,点了两份外卖。
外卖员来敲门,陈舷打开门出去,方谕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他一只手刷手机,一只手伸出来,挡住半张脸,陈舷看不见他的表情。
陈舷出去应门。
接过外卖员递来的外卖,他走进客厅,把其中一份放在了方谕跟前的桌子上。
方谕一顿,抬起头来,发红的眼睛不善地盯着他。
“你的。”陈舷朝外卖努努嘴,“不用瞪我,没下毒。”
陈舷拎着自己的外卖,转身走了。
等他吃完东西,把垃圾袋拿出来扔的时候,就看见桌子上的外卖袋没被拆封,还放在那儿,方谕也照样还在那儿刷手机,一动没动。
……真是倔人。
陈舷不管他了,出门扔了垃圾,回来打开绿泡泡,家族群里已经炸了,全是婚房的照片和语音,聊得刷都刷不完。
陈舷也不想刷,又退了出来,顺手把群扔进了群助手里,消息全屏蔽了。
明月高悬,夜渐渐深。陈舷关了电脑洗完脸,出来一看方谕,他还在那儿——好敬业的木头人,也不说话也不动。
陈舷看了眼客厅里悬挂的表,已经十点了。
方谕还坐在那儿。他好像手机也快没电了,没再玩手机,转头看着窗外发呆。
陈舷问他:“你家里人不来接你?”
方谕没回声。
“要在这儿过夜吗?”陈舷说,“过夜的话,要不要你去我屋子里睡?我去睡我爸那屋。”
“用不着。”方谕说,“少假惺惺地操心。”
难搞的人。
把对陈胜强的敌意全投到他身上了,真难搞。
陈舷还是去屋子里,给他拿了一床被子出来,放到了沙发边上。
“你不生气吗。”
陈舷一怔,他刚要回身走。
他回头,方谕没有看他,就那么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又问了他一遍:“你不是很生气吗。”
“为什么没跟你爸抗议。”
哦,方谕听见他打电话了。
“没用啊。”陈舷笑了声,“又不是我抗议了,就有用的。”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方谕哑声,“窝囊废。”
“……你说话蛮难听的。”
方谕没吭声。
陈舷单手叉腰等了会儿,方谕再没有说什么。
陈舷回屋睡觉去了。
睡到六点钟,他被一阵锣鼓喧天的放炮声吵醒。
一阵喜乐响起,陈舷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好久,才慢吞吞地想起来了什么。他从床上起身,出了卧室,见方谕站了起来,靠在客厅边上的窗框上。
窗户开了,深秋早晨的凉风鱼贯而入。方谕半个身子探在窗户外头,望着旁边的楼底下。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陈舷一眼,眼底下有一圈浓浓的乌黑。
然后方谕别过脑袋,没理他。
陈舷低头一瞧沙发上,昨天给方谕拿出来的被子还在原地,连地方都没动。
他走上前,也站在窗台旁边,顺着方谕的视线往下一看,一排婚车正在不远处的隔壁楼楼下。
一单元里,一身红衣的新娘子被抱着出了门来,笑意盈盈地上了装扮得最红火的那辆婚车。
陈舷一眼看了出来,那是他爸的车。
抱着新娘子的就是陈胜强。陈舷看见陈胜强正开怀大笑,笑得嘴角两边皱纹堆起,和他书桌上那张十年前的全家福一模一样。
楼下的人又放了几个烟花。咚咚的烟花无形地在白昼的天上绚烂开,婚车一辆一辆地开走了。
陈胜强的车也开走了。
欢庆的音乐里,人们还在笑着,说收拾好东西,他们要去婚礼现场了。
楼下的人伴着笑声,鸟兽群散,带走了热闹。
冷清的旧房子里,陈舷没说话,方谕也没说话。
早晨的阳光投进来,陈舷却手脚冰凉。
第5章 转学
婚礼结束以后第二天,周一一大早,陈胜强就叫了搬家公司来。
陈胜强满面红光,一脸幸福。
陈舷靠墙站在门边,看着工人们把箱子一个一个从家里搬出去。
方谕一大早就被他妈叫下楼接走了,陈舷起床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影子,只剩老陈拎着豆浆油条站在客厅里,招呼他赶紧洗脸吃饭,说一会儿就搬家。
陈舷吃完饭,搬家公司来了。
老房子里的东西,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没了。
老房子搬空后,陈胜强开着自己的车,载着陈舷,去新家了。
开在大路上,陈胜强车里放着DJ,高高兴兴地和他说:“以后你就有妈了!”
陈舷本来还在维持笑容,一听这话,脸拉了下来:“我他爹的有亲妈。”
“别说这么破坏气氛的话,”陈胜强呵呵地笑,“你跟方谕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
“正常,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地就好了。你后妈是自己到这里打拼来的,才来我这儿上班半年。她儿子没带来,一直放在老家。跟我结了婚,她才提出要把小鱼带来。”
“小鱼?”
“方谕的小名。”陈胜强说。
我靠,长那么牛逼的凶脸,小名居然这么萌。
陈舷干笑了两声。
“他老家哪里的?”陈舷问。
“荷城的。”陈胜强说。
是个风和日丽春暖花开的好地方,四季如春。
结果跑到这么个说冷就冷说热就热,冬冷夏还暖的地方,真惨。
“小鱼也是儿子,我不在家,你也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家。我想着多个弟弟,你也能不那么孤独,就让她带来了。”陈胜强说,“好好跟弟弟相处。”
陈舷没做声。
陈胜强带他回了新家的婚房里。
新家是在一个高档小区里,是个轻复式。
陈胜强敲了门。
方真圆开了门来,陈舷第一次见到了她。
和亲戚们说的一样,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和方谕一样,有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但一对眉是下垂的,所以看起来并不凶,柔和极了。
“你就是小舷吧?”方真圆笑着,“快来快来。”
方真圆打开门,陈舷跟着陈胜强进了屋子。
新家很大,陈舷换上拖鞋,正在打量四周时,突然听见一边有脚步声。他转头一看,方谕趿拉着拖鞋上了楼梯,打开一间屋子,走了进去。
“小鱼!”方真圆的声音严厉起来,叫他,“进屋干什么,跟你爸你哥打招呼啊!”
方谕没理她,把门啪地关上了。
“这孩子。”
方真圆恼火了下,回头赔了两声笑,“不好意思啊,你们别太怪他,这孩子从小养在外婆那儿,被惯坏了。”
“没事没事,慢慢来。”陈胜强挥了挥手,大大方方地笑了声,“咱们毕竟是二婚,孩子得需要些时间接受。”
方真圆不好意思地笑笑,脸颊上飘上两团红晕。
“我既然接受你,就肯定接受小鱼。”陈胜强认真地望着方真圆的眼睛,“你别担心,别太紧张。”
陈舷差点儿吐了。
他真看不下去亲爹这么浓情蜜意了,换上拖鞋转身进屋,问道:“我哪间?”
方真圆回神过来,忙说:“就小鱼隔壁那间。”
“好,谢谢。”
陈舷背着背包上了三层台阶——轻复式只是有三层台阶,抬高了点儿层高而已。
他打开方谕隔壁这间的房门。
是间还不错的屋子,榻榻米式的,朝阳,深秋的阳光洒在原木风的书桌上。
陈舷放下包,打量一圈,还算满意。
方真圆跟着过来,紧张道:“怎么样?”
“很好啊。”陈舷回头看向她,笑了笑,“没事的,我可好养活了,有个地方给口饭就行。”
方真圆松心一笑。
陈胜强在后头也乐起来:“你看,我跟你说了吧,我这儿子,你随便对付对付就行,可好说话了。”
方真圆笑出声来:“瞎说什么呢。”
陈舷带着笑转过头,没做声。
但在心里骂了声:傻逼。
*
闹闹腾腾的三天过去,老屋子那边能用的家具、有用的东西,也全都搬到了老陈家的新房里。老陈又出去买了些新家具,放了回来。
陈舷在家折腾整三天,才把自己的卧室弄好。
方真圆对他还不错,进来帮他收拾了好久,还给他买了半个冰箱的可乐,又给他连着做了三天的丰盛午饭。
陈舷过意不去,方真圆就说,他对小鱼好点儿就行。
陈舷说那包的。
话这么说,但方谕显然对这一家很抗拒,吃饭的时候一直一声不吭,头也不抬。
周三这天晚上,老陈出去跑完业务回来了。方真圆把饭菜端上来,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
“我给你请的假就到明天。”
饭桌上,老陈敲了敲陈舷面前的菜盘,“明天回去上学,从门口坐K3去,坐六站,得半个小时。”
“那么远。”陈舷嚼着米饭,“原来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你早点起不就行了,晚上少打点游戏。”陈胜强说,“也是为你好。”
陈舷呵呵了声,没说话。
“小鱼的转学我也办好了,我特地跟你们校长拜托了,让他跟你一个班。”老陈说,“你多照顾照顾他。”
“哦。”
陈舷应下来,看了眼方谕。
方谕还是没有任何表示,低着眼睛,扒了口饭吃。
第二天一大早五点五十,陈舷已经穿上校服,在门口穿好了双运动鞋,拿鞋尖在地上扣扣,背起书包。
一回头,方谕也刚好到了门口来。
他瞥了陈舷一眼,抓起头天晚上随意搭在楼梯扶手边上的校服外套,穿了起来,张嘴想说什么。
正巧,方真圆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出了门来。
方谕闭了嘴。
方真圆瞧见这一幕,抹抹嘴巴:“你们都起了?正好,小鱼,跟你哥一块上学去吧,有个照应。”
方谕一低丹凤眼,对着他厌烦道:“我不跟他一起走。”
陈舷苦笑了声:“一条路啊,你不跟我走怎么办?”
“你先走。”方谕说,“我坐你后面那趟公交车。”
“那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这趟车很难来的哦,25分钟一趟。”陈舷说,“六点五十到校,一会儿六点车就到小区门口。下一趟就是六点二十五了,你要坐后面那趟,学校的门卫大爷就不让你进了,他还挺严格的。”
方谕:“……”
“你要是喜欢第一天就迟到,我也没办法。”陈舷一脸诚恳地望着他,“怎么办,方谕?”
方谕对着他抽了抽眼角。
陈舷朝他一脸无辜地笑。
方谕啧了一声,走过去穿起鞋,摔门就走了。
陈舷笑了声,背着包打开门,回头跟方真圆挥挥手:“拜拜老妈。”
方真圆愣了愣,呆呆地抬手:“拜、拜拜。”
陈舷笑着关上门,追方谕去了。
方真圆对着门口又发了会儿愣。
陈胜强也被动静吵醒,一片昏暗的屋子里,他揉揉眼睛,困倦地问:“怎么了,你站门口干什么?”
方真圆回过身说:“你儿子叫我妈了。”
“哦,”陈胜强不意外,哼哼唧唧一笑,“他就那样,特别有眼力见儿。说什么话能让别人高兴,他清楚着呢,人小鬼大。”
方真圆笑着:“是好事,孩子聪明。”
陈舷跑到楼梯间,就见左边电梯已经下到三层了,一看就是方谕等都没等他。
幸好小区高级,电梯有两个。
陈舷下了另一部电梯,跑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方谕已经手插着兜等在那儿了。他背上背着个黑色的大帆布包,包侧边塞着个白的保温瓶子。
看见他来,方谕一眯眼,啧了声,转头往另一边走去,仿佛跟陈舷站在同一片空气里都嫌脏。
陈舷无可奈何,在另一边站定。
K3路来了。
*
方谕对陈舷,那真是避瘟一样。
陈舷算是看出来了。
坐公交车时,虽然车上人多,但还有两个紧挨着的位置。可陈舷一屁股坐到了那儿以后,方谕就坐都不坐了,在前面站了半个小时。
进学校更是,陈舷好心想告诉他班主任办公室在哪儿,结果话才说个头,方谕甩开他,语气很不好地说他自己会找,然后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陈舷无语死了。
他还想跟方谕说食堂在哪儿,带他买个早饭再去教室。
方真圆早上都起不来,今天没做早饭。
去食堂买了个加蛋加培根加肉松加番茄酱的手抓饼,陈舷才进了教室。
坐到座位上,他重重叹了口气。
“舷哥——!!”
屁股都没坐稳,尚铭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跟个火箭炮弹一样,碰一下冲到了陈舷身上。
陈舷差点没被他撞飞。
“舷哥!”尚铭抓住他的胳膊,两眼含泪,“你终于回来了!老大!你知道没有你的这些日子里,我是怎么过的吗!!”
“兄弟……”陈舷被他撞得肋骨疼,把他扒开,“有首歌是这么唱的,‘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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