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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死好了,去死行不行!?】
方谕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喊叫声。
他喉咙忽然有些疼,和那时候一样,好像要流血出来似的疼。
方谕在都灵的夜晚里长叹一声,看向天上。明月和流云,在平和地明亮着。
他想起自己的十几岁时。
方真圆要结婚了,方谕是被这条消息带去的宁城。见到方真圆的时候她打扮得很漂亮,满脸洋溢着幸福,穿着料子不菲的新衣服。可方谕对她最后的记忆是她痛苦的脸,她和周延离婚时流的眼泪,和通红的眼睛。
方谕站在那儿愣住了。
一进屋,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穿着一身洗得黄白的衣服,已经穿了两三年的裤子发白,裤腿都已经短了一截。
凉人的秋末,他露着脚踝。
屋子里的亲戚们就笑,说他怎么穿着这身就来了。方真圆就跟着他们笑,笑得花枝乱颤一脸羞涩,说小鱼妈妈结婚你怎么穿这样就来了呢,一会儿赶紧让你舅带你去买两身衣服。
她突然就幸福了,像只已经飞在天空里的鸟,所以方谕站在那儿愣住了。
他和方真圆歇斯底里地吵了一架。
方真圆被他说哭了,亲戚们过来打圆场,陈庆兰把他拉着去了陈舷的地方。门一开,他看见了陈舷,一个明明跟他境遇一样,却看起来比他平静体面多了的男生。
陈庆兰把他放下,匆匆地就走了。
就留下他跟陈舷两个人。
真是很不体面的见面,方谕刚跟他妈吵了一架。
方谕忽然笑了声。
他靠到窗户上,吹了挺久的风。过了好半天,方谕突然想抽烟,于是伸手往兜里摸。
摸到了烟,他又一顿,想起在宁城时,陈舷闻见他身上的烟味就咳嗽的样儿。
方谕又把手收了回来。
咔哒。
开门声响起,方谕转头,看见陈舷脑袋上搭着毛巾,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方谕给他的是自己的睡衣,尺寸有点大了,陈舷也还是一身病骨,衣领只到两边肩膀的一半,就那么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
陈舷两手拽着毛巾走出来,往旁一看,看见了他。
“小鱼,”他说,“你怎么在这儿?没回屋?”
方谕摇摇头:“想吹吹风。”
他把窗户关上,陈舷朝他走了过来。
陈舷看出来他在担心什么,挺无奈:“我能吹风。”
“还没好,别吹了。”方谕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进怀里,一下子紧抱住,在他身上深吸一口气,“真香。”
“是你沐浴露的味儿。”陈舷说。
“你本来也好闻,”方谕揉揉他的肩膀,“我爱你。”
陈舷愣了瞬。
“我爱你,哥,”方谕又念叨了一遍,“全世界我最爱你,你最好了,我爱你。”
“……突然这么说干什么?好了,我也爱你。”
“没什么,突然想起以前了。”方谕轻轻,“我其实小时候就觉得你挺没脾气的,怎么亲爸一声不吭突然结婚,你都没什么反应。”
一说这茬,陈舷干笑了声。
“那会儿你姑姑带我去你家里,我都以为要又吵一架了,没想到遇到个你。”方谕说,“我那天是想跟你吵架的,所以一直跟你摆脸。”
方谕把他抱着,下巴搁在他脑袋上,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就这么说着话,“没想到你从头到尾都不在意,也不吭声。”
“我就想,世界上怎么有你这么没脾气的人。”
“后来我才发现,你哪儿是没脾气,你是被欺负惯了,没办法了。你爸对你不好,想要你帮忙撑撑场子,就把你带去饭局。不想搭理你了,就把你扔在家里一句不问。”
“把你的抚养权争来了,又不好好对你。你发脾气就无视你,又冷你好几天。出什么事,都说是你自己的错。搞得你对谁都没脾气了,对什么都没脾气了,总是委屈自己,将就别人,你怕别人都不要你。”
“以前我觉得不公平,嘟嘟囔囔地骂你爸,你就不吭声。过了好半天,你就跟我说,没事小鱼,至少没打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你傻啊,哥。”方谕说,“真傻啊你,精神上的虐待也算虐待,他这还根本找不到痕迹,就这么聪明地欺负你,你还觉得没关系。”
“我心疼你。”
“我心疼你,哥。”
陈舷没吭声,但往他怀里钻了钻,浑身都用力地抱紧他,肩膀都耸了起来。他吸吸鼻子,忽然有点想哭。
方谕把他扣在怀里,又安慰地拍了两下后背。
方谕低着头,又想起十七岁那年的运动会。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个运动会。
陈舷跑了一千米,是冠军。冲线之后他高兴得嗷嗷叫,气喘吁吁地朝方谕冲过来。
方谕接住了他,又猝不及防地被扑倒在地——他又一次感受到陈舷作为一个炮弹的威力,他的胃似乎都被顶错位了。
把方谕撞摔了,陈舷也没有丝毫歉意。他哈哈乐着,趴在他身上一倒,喊,“冠军!”
方谕就无奈地笑,然后听见一声哭叫。
陈舷也听见了,他从方谕身上坐起来,身边围着的一众欢呼的亲友也散开了些。一群人回头望去,看见第二的那个隔壁班的体育生哭着奔向一对夫妻。
“我输了!”那人喊,“我靠,就差一点啊!”
那对夫妻笑着,边把他拉过来抱住,边把他的脑袋呼噜呼噜摸了几下,安慰说:“没事没事。”
“还有下次,还有下次!”
“第二也很厉害了,你看看,这个一千米有多少个同学参加呢!”
那学生在他们怀里气急败坏地跳了几下,一个半大小子,几乎是撒娇着说:“可我输了!”
陈舷突然不吭声了。
方谕抬头去看他,看见他像突然死了似的,脸色青白地僵在那儿。
鬼使神差地,方谕一下子伸手抓住他,坐了起来,不顾旁边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将他抱在怀里。
“有我,没事。”方谕说,“有我。”
陈舷浑身一抖,僵硬的骨头终于回暖,慢慢在他怀里软了下来。
第104章 会场
“高二那年的运动会, 你记得吗。”
方谕突然在陈舷后头冷不丁地开口。
他们已经回到卧室里了,方谕刚打开卧室的灯。
陈舷正往里走。听了这话,他回过头, 有些茫然:“什么?”
“高二那年的运动会。”方谕说,“记得吗?”
陈舷回想了下,真记不清了, 于是摇了摇头。
“出什么事了吗, 那时候?”
“那年你跑一千米,是冠军。”方谕走过来, 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不过出了点事。跑你后面的那个第二名, 他父母都来了。”
“他跑去跟他爸妈哭,他爸妈就哄了他, 就在赛道旁边。”
方谕把他拉到屋子里面。
走到床旁边,俩人停下。方谕松开他, 转过身, 把他扶着坐下, 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们一起坐到了床边,陈舷看着他。
方谕侧过身,把一条腿抬到床上,盘着坐起。继续说:“你本来还在笑, 一看到他父母哄他,一下子就不吭声了。我抱了你一下,你也没什么反应,就只是跟我笑,也跟班里的人笑, 然后就说自己去上厕所,爬起来就走了。”
“我觉得你不对劲,过了会儿就追了出去。厕所里没看见你,我绕着操场找了一圈,最后在超市后面找到你了。”方谕说,“你那时候躲在个角落里,低着头不吭声。”
“我看见你肩膀抖了一下。”
“我叫了你一声,你就抬头看我。”
“你眼睛通红,满脸都是眼泪。但是表情很倔,你抿着嘴还咬着牙,看见我就别开脑袋,赶紧抹了两把脸。”
“不记得了?”
陈舷茫然地摇摇头。
“没关系。”方谕说,“但我想说,我那时候,看到你那张脸,突然就下了决心,决定一定要带你走。”
陈舷瞳孔微微一缩。
“你过得不好,我要带你走。”
方谕低眸看着他,脸上又有些红。他抬手抹了抹鼻子,又说:“晚了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但我是想告诉你,十几岁的时候,我真的挺认真的。”
陈舷愣了会儿,噗嗤一下笑开:“我知道。”
“你,你知道就行。”
方谕摸了摸后脖颈,把这话嘟囔着说了出来。
然后,他沉默了下来。
陈舷眼瞅着他张了张嘴,但没再说出什么话,只讪讪地又把嘴闭上。方谕脸更红了,把脑袋对着他深深埋了下去,连耳尖都好像红得要冒烟。
方谕整个人忽然就有点六神无主。他低头看看床上,又抬头看看陈舷,和他四目相对的一瞬,又立刻别开脸。
然后脸更红了。
陈舷朝他眨眨眼,脑子有点发钝,没明白方谕这抽的什么风。
过了好一会儿,陈舷才恍惚地明白过劲儿——我去,他不会害羞了吧。
“我去洗澡。”
方谕放下这一句,匆匆起身。
“小鱼。”陈舷叫住他。
方谕身子一顿,回过头。
陈舷朝他伸出手,挥了挥,弯眼笑着。
方谕呆立片刻,朝他走过来,低身,跟他相拥。
他们又抱在了一起,陈舷把脸埋在他身上,深吸了一口,闻见夏天夜晚的草木味道。
“你很好,”陈舷说,“你很好,我爱你。”
方谕一顿,陈舷感到他又僵了几瞬,才将自己抱紧。
“哥,”他一声一声地叫他,“哥,哥。”
“在呢,”陈舷说,“我在。”
方谕把他抱得更紧了,陈舷伏在他肩上,忽然心上有点酸楚的疼,像被人拿小刀剌了一下又一下。
他抱着当年唯一心疼他的人,还是想不起来方谕说的运动会。可他没纠结,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
方谕不会怪他。
他们又抱了会儿,才松开。
方谕去洗澡了,临走前他让陈舷躺下,把被子给他盖好,还把电热褥给他打开了,说怕他受凉。
陈舷在被子里缩着身躺好。
等洗完澡,方谕拿了个热水袋回来。
方谕说天气还冷,陈舷的胃也没好完全,让他抱着热水袋睡觉。
“刀口怎么样?”他上床钻进被子里,把热水袋塞给陈舷,又往他背后看了眼,“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有时候有点疼,现在还好。”陈舷说,“不过,疼也只是一点了,不碍事。”
“不怎么疼就好……你把被子卷一下啊,后面都漏风。”方谕皱着眉轻斥了句,把他后背的被子往他身底下用力掖了掖,“我给你揉揉?”
陈舷说行。
方谕就把他抱过来,边搂过他,边把两手放在陈舷的热水袋上焐了会儿。等手暖和了,他才把手放到陈舷的肚子上,给他一圈一圈慢慢揉了起来。
陈舷背靠在他怀里,方谕的手按在他微微作痒的刀口上,慢慢地一点一点揉。
方谕手心抚过他的疤口和皮肉。
他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就那么力度略轻地揉着他。他给陈舷揉过许多次了,但每次都不敢太用力。
陈舷在他怀里闭上眼,四面八方都暖和,他一下子就犯困了。
陈舷刀口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异样感,不是作疼就是发痒。
养病这么长时间了,现在这些疼都收敛了挺多,只是他还是能感觉到。方谕这么一揉,这些不适立马消散很多,陈舷忽然困得不行。他在方谕怀里张大嘴巴,打了个血盆大口的哈欠。
他忽然想起从前,想起刚跟方谕谈恋爱那会儿,自己放不开,走在他旁边都同手同脚的,看他一眼都脸红。
那会儿,他明显得尚铭那傻子都发现他不对劲儿了,拉着他问:“怎么看自己弟弟还脸红?这哥在你旁边都帅了两年了,你才发现他惊为天人啊?”
陈舷能说啥?他只能呵呵呵地笑着说对,你说对了。
陈舷想想,自己又笑出声来,觉得自己也是牛,居然等到跟人家谈上之后才发现他自己心思也不纯,其实早就喜欢人家了,但就是没发现。
一谈上,他就这个脸红,那个也脸红,方谕一看他,他就说话磕巴。
“你笑什么?”
方谕出声问他,“我揉到你痒痒肉了?”
他一说话,胸腔都跟着震。
陈舷笑着说没有。
陈舷把头仰起来,仰得很高很高,望了眼方谕。方谕低着眼帘正看着他,手还在他肚子上一圈圈地揉。
他按着陈舷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扶了回去:“脖子要断了。”
陈舷嘿嘿笑了声,在被子里晃了两下腿。真是安宁,和十九岁东窗事发来前的日日夜夜一样安宁,像三中操场边上的那一排看着他们偷偷牵过手的大树一样安宁。
他好像还是十七岁。
和方谕待在一块儿,陈舷好像还是十七岁。
*
陈舷在方谕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睡醒了,身边还是一片热乎。他翻了半个身,惺忪地睁开眼,看见方谕还躺在身边,但已经醒了。
他一手放在陈舷胳膊底下给他枕着,一手拿着手机在看。那好像是工作软件,陈舷看见一堆令人头大的字母。
陈舷伸手过去,哼哼唧唧地抱住他。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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